传统突发事件报道路径难以为继之后，《南方人物周刊》记者聂阳欣在浏阳烟花厂爆炸报道中，放弃了现场救援与受害者直访的常规角度，以 “生计与风险” 为切口，去呈现浏阳烟花产业最真实的肌理。
为什么选择这个报道角度？报道发出后记者有哪些深刻的记忆和遗憾？以下是“磨稿子”和聂阳欣的对话。
丨作者简介
聂阳欣， 《南方人物周刊》资深记者。
![]()
标题：浏阳烟花：一边是生计，一边是风险
作者：聂阳欣 欧阳思帆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时间：2026年5月8日
这场近年来伤亡最为惨重的烟花爆竹事故，既是对烟花安全生产治理的警报，也是对浏阳这座“世界花炮之都”经济社会发展模式的拷问。《南方人物周刊》刊发的报道《浏阳烟花：一边是生计，一边是风险》以一个极具冲突张力的标题，揭示了浏阳烟花产业的残酷现实——它既是30万人的饭碗，也可能是一触即发的火药桶；一边是生存，另一边是生命。
这篇报道最可贵的是将叙事焦点落在了事发地官渡镇的烟花从业者身上，揭示了烟花产业对浏阳基层社会是赖以生存的手段，牵涉无数家庭生计的复杂现实，呈现了基层从业者“习惯与风险共存”背后的悲凉与无奈。
遗憾的是，报道的视野也受限于官渡镇和个人叙事，对结构性矛盾和现实困境出路的追问稍显不足。生计，固然是个人的选择，更受限于一地产业的发展。面对现实困境，当地政府该怎么为老百姓寻求出路？
一组数据足见当地对烟花产业的依赖：2025年浏阳烟花全产业链总产值达到505.8亿元，占浏阳全年GDP四分之一强，并且贡献了全市近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全年旅游总收入逼近500亿元，同样基于烟花产业，是“烟花+文旅”融合战略的探索结果。
当地政府这些年在产业转型上都做了哪些尝试和探索？除了烟花还能做什么？如果“离不开烟花”，政府应该如何加强安全监管和推动产业升级？这是当地政府无法回避的问题。
从个人叙事转换到执政者的语境：一边是发展，一边是安全。发展与安全，从来不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资深媒体人郭芳）
磨稿子：当时为什么选择从这个角度切入？
聂阳欣：这背后是有背景的。做国内突发事件报道，在经历了一些阶段之后，以前的“第二落点”反而是现在大家会优先考虑的角度。
像2019年江苏的化工厂爆炸案，记者会先去现场，关注事件经过，找亲历者、受害者，写现场救援情况。时间充裕的话，还会去探究事故原因和反思。这几乎是以前做突发事件的标准思路。
一个明显的转折点是2022年的梧州空难。那次事件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从那时起，出现了一个舆论风向，就是“不要采访受害者家属”。当时有一个讨论度很高的话题，叫“吃人血馒头”。
当时，我是事发当天傍晚就赶到了现场，那里封锁得非常严密，整个晚上我们都在试图寻找接近现场的路线，但都有层层关卡。那时就能感觉到，记者很难接近现场，报道突发事件的传统思路不好做了。
这次浏阳烟花厂爆炸也一样。当地相关部门在距离村子两公里的地方就拉了警戒线，记者根本没法接近事发的厂区。所以，事故现场情况记者完全不清楚，救援情况也不清楚，受害者家属也没法采访。
亲历者可以找到，但无法拿到素材。浏阳烟花厂爆炸，我们找到了在华正烟花厂工作的人员，包括当时从灾难现场幸运逃生的人。我聊起这件事，他会说两句，一旦我开始深入追问，对方马上会警惕，不接受采访了。
磨稿子：当时这个选题是你自己报的，还是报社派下来的？
聂阳欣：我自己报的题。当天晚上看到这个事情后就跟编辑说了。他当时说看情况，因为当天晚上事故规模还不清楚，伤亡人数也没有统计出来。
第二天早上，央视开始现场直播，5月4号晚上，数据是伤亡25人，到了5月5号，先是央视直播，9点多的时候伤亡统计也出来了，21人死亡，61人受伤。我觉得这个事故还是有必要跟一下，所以就报题了。
报题那时就在想，我要做什么。我们之前就知道浏阳，因为浏阳天空剧院、烟花秀都很出名，同时，烟花也是浏阳的一个支柱产业。作为当地的支柱产业，发生这样的爆炸事故，而且，浏阳不止发生过这一次大事故，几乎每年都在发生小事故，隔个五年十年发生一次大事故。
所以我认为，这种高危生产其实是浏阳整个烟花产业需要共同面对的问题和困境。那我们自然就想知道，当地人是怎么面对这种高危生产的压力，当地的企业和政府在这样的压力下是怎样去转型的。
磨稿子：你采访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只保留了文中出现的采访对象，筛选的标准是什么？
聂阳欣：我聊的人非常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讲得那么清楚。有些信息是重复的，有些则语焉不详，这些就没有办法使用，所以只选了其中一部分呈现。
其实，筛选的过程非常简单，因为有些素材你会很明确的知道该不该用到文中。比如一个人的事非常简短，就一两句话，这个人的讲述并没有比前面的人聊得更好，或者这个人的讲述重复了，又或者只有一两处增量信息，这种情况下，你就不会考虑再加一个人名进去。因为多一个陌生名字，对读者来说就是多一重困惑。
最好的方式是通过一个人，他的故事很精彩、经历很丰富，很能反映问题，那就深入挖掘他就好了。
没办法的情况下，才会选择通过几个人去呈现不同的侧面。但是，那些不详细、零散、重复的素材，都不会用。
磨稿子：大概采访了多少人？
聂阳欣：不记得具体数字。能找到的采访对象都聊了一遍。
因为我们一开始定的是双线主题，一条线是普通人面对这样一个高危产业，如何在生计和自己的安全之间做抉择；另一条线是地方政府和烟花厂的转型。
烟花厂那边，我有去接触过当地的老板，包括转型比较成功的相关企业的老板，但他们都回复说，在烟花厂爆炸这个敏感时期，不方便出面接受采访。
这也是稿件比较遗憾的地方，所以在产业转型方面，基本上都沿用了公开数据和地方政府的宣传报道，没有更多鲜活、增量的信息。
磨稿子：你遗憾的是在第二条线上的素材上没有拿到更多。当时都尝试过哪些方法去采访或突破，方便讲吗？
聂阳欣：有一些烟花厂，通过企查查这类平台找到联系电话，挨家打电话过去。如果在浏阳县城，也可以直接去他们公司现场找。
还有一些生产企业，事故前，有老板还会在抖音上发视频分享经验，说我们厂多少年没发生过事故，我们的成功经验是什么。那时他们都很愿意分享。但事故后再通过抖音联系他们，就都没有回复了。
磨稿子：刚才你提到，有烟花厂老板愿意在抖音上分享零事故、安全生产的经验，但面对媒体或外界时可能不愿发声。我想到你刚刚说的情况，就是当地有一种论调，对外不要发声，以免影响浏阳形象。采访期间，有没有采访对象跟你透露过他们的担忧，不想接受媒体采访的真实原因？
聂阳欣：没有。当地的烟花厂就非常简单地表示不想聊。很多厂里的工作人员是老板的亲戚，他们会非常强硬地告诉你，不接受采访。我记得当时有个回复比较委婉，他说5·4事故刚刚发生，整个行业的舆论压力都很大，政策风向也还没明朗，他们自己也在观望和消化。这个时候接受采访，担心说什么都容易被放大或误解，反而不太合适。
当时还有一个背景是烟花厂停产。不仅是浏阳，后来整个湖南省都宣布停产接受检查。所以很多厂商非常害怕安全监管会不会进一步升级，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我觉得他们一是可能没心情接受采访，二是因为自己的厂不可能在安全上完全达标。
磨稿子：这篇稿子发出来之后，我专门看了底下的留言，比如有一条留言说，“感谢南方人物周刊的深度报道，不美化不抹黑”，感觉这篇报道被很多浏阳当地人看到并认可了。
聂阳欣：是的。其实我在线上寻找采访对象时，就已经看了很多浏阳人自己发布的关于爆炸事故的感想。那时我就发现，很多人内心都有一种非常纠结的心理。一方面，他们知道整个浏阳和自己家之所以能过上好的生活，之所以能发展，都是因为烟花厂；但另一方面，他们自己的家人可能就在这种担惊受怕的处境下做工。他们自己对烟花厂内心很无奈，但又知道家乡不能没有这个产业，心情很复杂。
比如报道中呈现的一位大婶，她非常有感染力，描述的那些细节很生动，“只要听到一点爆炸的声音就要起跑，谁知道会炸到哪个地方来”、“不管怎么摔，就往前跑。有的人鞋子都不要了，赤着脚跑”，从这种行为就能感受到他们对这个产业的纠结，既离不开，又觉得真的很危险。
磨稿子：回顾这篇《浏阳烟花：一边是生计，一边是风险》，除了刚刚提到的那个遗憾，还有其他遗憾吗？
聂阳欣：这是比较直接的遗憾，因为碰壁多次，最终也没采访到。
其他的遗憾，就是这篇稿子因为是赶时效的突发稿，我们没有更详细地展开。比如后来我采访到烟花厂高层，了解到为什么在安全上难以做到完善，但那时稿子已经发出去了，这点增量信息也不足以单独成篇。
当时定的采访时间是48小时，从5月4号到5月6号晚上，5月7号下午就交稿走流程了。如果时间再宽松一点，或者能更早找到采访对象，我还是很希望在稿子里写清楚，为什么烟花厂在安全上难以做到完善。
来源：磨稿子
编辑：陈梓函
发表于 2026-7-25 21:10:18
QQ好友和群
QQ空间
腾讯微博
腾讯朋友
收藏
支持
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