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军：“新闻情感”论纲

新闻情感现象是新闻活动中的普遍现象，“新闻情感”应该成为与新闻真实、新闻客观、新闻公正、新闻价值等具有同等地位的新闻学基本概念。新闻情感本质上是新闻活动主体间的情感，是新闻活动主体价值态度的反映或呈现，在新闻活动中直接表现为新闻活动主体对新闻的情感，或以新闻为中介所表达的情感。本文以新闻情感的“本质-构成-表达-效应”为核心逻辑主线，构建了“新闻情感论”的初步框架，同时提出了新闻情感论必须讨论的基本命题和一些主要观点。论纲从新闻情感主体、新闻情感本身及新闻文本三大维度考察了新闻情感（信息）的构成方式；重点从新闻传播主体角度提出合理表达新闻情感的“三大原则”，即“有益或至少不损害新闻真实的原则”、“有益或至少不损害新闻公正的原则”和“有益或至少不损害正确舆论引导的原则”；并从“正面效应”、“负面效应”两个方面分析了新闻情感效应问题，进而提出在事实共同体、真实共同体的基础上积极构建新闻情感共同体。

人是情感动物，“激情、热情是人强烈追求自己的对象的本质力量”（马克思，恩格斯，1979）。情感是人类感知世界、理解世界与生存生活于世界之中的一种基本方式，情感能力是人性能力的基本一维。有哲学家甚至把中国传统文化看成是“以情为本”的文化，把“情”看成是人性的根本所在（李泽厚，2011：39）。情感是人类所有活动的基本要素之一。人的所有活动都灌注、渗透着人的情感。作为人的一种实践活动，新闻活动离不开人的情感，也超越不了人的情感，“新闻情感内嵌于新闻实践的全部过程，是理解人类新闻活动内在机理的重要途径”（陆洪磊，杨鹏成，2025）。在传统新闻学研究中，尽管没有忽略新闻情感问题，有数量不少的成果，有人甚至就“新闻情感信息”问题撰写过系列研究论文，但从总体上看，与对新闻真实、新闻客观、新闻价值等研究相较而言，成果的总量实在是太少了，且缺乏系统性或体系性的研究。可以说，长期以来，无论在新闻实践中，还是在新闻研究中，主要受新闻专业主义观念的某种影响，在新闻情感问题上，好像总是遮遮掩掩、羞羞答答，存在着某种心理障碍，导致“新闻情感的理论化事实上长期处于缺位状态”（陆洪磊，杨鹏成，2025），“情感在新闻生产和新闻接受中的机制成为新闻学理论中的‘无主之地’”（常江，田浩，2021）。其实，作为实际存在的普遍现象，新闻情感概念应该像新闻真实、新闻客观、新闻价值等概念一样，成为新闻学的一个基本概念，新闻情感问题也应该是新闻学研究中的一个基本问题。尤其在数字时代开启以来，“后真相”现象相当普遍甚至泛滥成灾，新闻实践及新闻学研究的“情感转向”也已成为热门话题。不少学者已经做出这样的判断，“情感转向是当前全球新闻研究领域的前沿议题”（周睿鸣，2024），“全球新闻业的数字化转型使情感在新闻学研究的理论话语中具有越来越重要的地位”（常江，田浩，2021）。不管“情感转向”是否能够成为新闻学研究的方向，成为新的研究范式，新闻情感问题在数智新闻生态中越来越凸显出来是明显的事实。因此，尽快构建科学合理的新闻情感理论应该成为当代中国新闻学的紧迫任务。基于这样的考虑，本文在既有相对零散的研究基础上，试图构建“新闻情感论”的基本框架，以论纲形式为我国新闻学关于新闻情感的研究提供一种参考。

一、新闻情感的本质与特征

什么是新闻情感，这是构建新闻情感理论的前提问题。揭示新闻情感的本质，关键在于说明和解释新闻情感的实际所指、本质所在。

1.情感是主体人的情感。情感概念本身十分复杂、内涵丰富，可以从哲学、人类学、文化学、认知科学、心理学、生理学等多维视野展开研究。在传统意义上，情感是人之非理性特征的一种表现方式，是与理性相对而言的，但情感本身是可以理性表达的。

2.情感显示的是人的心情、情绪、意愿，展现的是人对一定对象的感受、体验、认知或心理态度，本质上反映的是人对一定对象的价值立场、价值倾向和价值评价。主体对一定对象的肯定或否定、赞赏或批评、喜欢或厌恶等，实际上都是主体对相关对象价值态度、价值评价的情感表达。情感本质上是主体自身及其主体间的情感，但可以通过对事的情感、物的情感间接地或中介化地呈现和表达。社会领域的各种情感，本质上都是属人的情感，诸如宗教情感、政治情感、伦理道德情感、文学艺术情感等，其最终指向都是人，人对物的、对事的情感，要么是对自我情感的肯定或否定，要么是对他人情感的间接表达。

3.在实际活动与概念领域，存在着与情感具有一定联系的一系列相关概念，诸如情绪、情义、情意、情愿等。总体上看，情绪、情义、情意、情愿等都是情感的一些存在或表现形式。情感在人类活动的具体情境中，具有丰富多彩的表现方式，诸如喜爱、高兴、快乐、愉快、厌恶、不快、愤怒、悲伤，等等。

4.情感本身具有不同的类型，如人们通常所说的喜、怒、哀、乐等。在与一定活动对象的情感关系中，总体上存在着肯定的、正面的或积极的与否定的、负面的或消极的情感关系，更复杂的情形是，针对一定的对象，还有难以言说清楚的、复杂的或综合性的情感，诸如爱恨交加、悲喜浑然等。

依据上述对情感的一般理解，可以对新闻情感关涉的基本问题做出具体的解释；对新闻情感的性质与特征，伴随新闻实践的变化发展以及新闻情感研究的扩展深入，可以逐步形成更加全面的、体系性的认知。

（1）新闻情感是新闻活动主体的情感，具有自身的主体性、实践性。新闻情感是指新闻活动主体在新闻活动中拥有的、显露的、表达的情感，是一种典型的实践情感，新闻情感本质上反映的是新闻活动主体针对一定活动对象的价值立场、倾向和态度。新闻作为新闻情感主体的产物，在原则上必然是有立场、有倾向、有情感的产物，没有任何情感要素、价值取向的新闻是不存在的。新闻情感的主体性意味着，尽管新闻情感可以直接表现为新闻活动主体对新闻的情感，但若更进一步，则可以说，新闻情感乃是新闻活动主体间的情感，新闻中的事，其实是构建新闻活动主体间情感的中介或桥梁。

（2）新闻情感是具有不同情感取向的情感。有些新闻情感属于肯定性的、正面的、积极的情感，有些新闻情感属于否定型的、负面的、消极性的情感，有些新闻情感则可能属于属性并不十分鲜明的情感。

（3）新闻情感是具有共同性和差异性的情感。新闻活动主体在特定的新闻活动环境中，作为新闻活动共同体，有可能形成共同的新闻情感，所谓“共情”，也有可能形成不同的新闻情感，所谓“异情”。新闻情感的差异性是常态，共情性是非常态。

（4）新闻情感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新闻情感存在和表现于具体的新闻活动情境中，是不同新闻活动主体针对不同活动对象表达的情感。新闻活动主体的具体情感形式，诸如喜怒哀乐或高兴愉快、悲伤厌恶、愤怒不满等，都会以各种不同方式渗透、弥漫、表现在新闻活动中。

（5）新闻情感既有稳定性也有变动性。同一新闻活动主体，具有相对比较稳定的新闻情感。同一新闻活动主体，在一定历史时空中，其喜好的、偏爱的新闻是相对稳定的，但并不是不变的，不管是伴随社会环境的变化，还是因为具体的新闻情境，新闻活动主体的新闻情感都会展现出变化的特点。

（6）新闻情感是领域化社会活动中的一种情感，它不仅与整体的社会情感、文化情感具有内在的关系，也与其他各种领域情感有着密切的关系。新闻情感与其他领域性情感，诸如政治情感、文学艺术情感、体育情感等在新闻实践中存在着值得探讨的关系。从原则上，当新闻活动介入其他社会领域时（这种介入是必然的），不同领域之间的情感活动就会形成各种可能的关系。

二、新闻情感主体的构成及关系

人是情感主体，新闻情感是新闻活动主体的情感，因而，新闻活动中有什么样的主体构成方式，就有什么样的新闻情感主体构成方式，不同新闻情感主体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关系。

1.以职业新闻活动为参照，在相对完整的新闻活动中，并在区分的意义上，新闻活动主体主要包括：新闻信源主体（包括报道对象主体）、新闻传播主体、新闻收受主体、新闻控制主体、新闻影响主体（杨保军，2024：32-35）。因而，在新闻情感论视野中，所有这些新闻活动主体类型，共同构成了比较完整的新闻情感主体生态系统。

2.人工智能体是数智环境中新生的特殊新闻行为者，具有一定的自主性或拟人主体性。但在当前情境中，智能体本质上仍然是工具性存在，并不具有完整的主体性，也没有自主独立的意识和情感，难以成为新闻伦理责任、道德责任的终极承担者，其在新闻活动中表现的立场、价值倾向，本质上是其背后相关人主体立场、倾向的体现。人工智能体是作为原主体的人主体的延伸主体、派生主体，其显现出的类人主体性，只能定性为延伸性或派生性的主体性。因而，智能体所显现的情感本质上依然是人主体的情感，目前还很难将智能体认定为独立自主的新闻情感主体。但如何通过智能体体现人主体的情感，如何在人机互动中表达人的新闻情感，比如如何将人主体的伦理价值渗透、嵌入到智能体的算法机制中，是新闻情感研究中越来越重要的问题。人主体与智能体在新闻活动中的各种“类情感”关系，诸如依赖、互动、信任等，都将成为新闻情感研究的重要议题。

3.新闻情感是新闻活动主体的情感，但对新闻活动主体既可以在个体意义上理解，也可以在群体及组织主体意义上理解，因而，在新闻实践及新闻学研究中也存在着“媒体情感”、“媒介情感”、“公共情感”、“受众情感”等概念。情感最终还是要落实在个体身上，但个体情感也能通过组织主体或群体主体的方式得到表达，如职业新闻个体的情感，主要通过新闻媒体生产传播的新闻或其他作品得以实现，这种情感同时表达了媒体或媒介的立场和情感。“个体情感”也可以聚合为“群体情感”，形成互动关系。

4.尽管新闻情感主体客观上的构成多元复杂，但在传统新闻学研究中，主要关注的是新闻生产传播主体的情感问题，这无疑简单化了新闻情感研究，但也抓住了新闻情感研究的核心，因为在新闻活动的实际展开中，新闻生产传播主体必定是新闻情感的反映者、表达者、激发者、调动者、引导者。因而，关于新闻情感主体关系的研究，主要从新闻生产传播主体出发，讨论其与新闻信源主体、控制主体、收受主体、影响主体之间的关系。

5.如果以新闻生产传播主体为核心，可以对新闻活动中不同新闻情感主体之间的关系做出原则性的描述：

（1）新闻生产传播主体与其他新闻活动主体属于新闻情感“共在”主体，但并不必然属于新闻情感“共同体”。新闻生产传播主体有可能与其他新闻活动主体具有共同的新闻情感，也有可能形成差异性的新闻情感，还有可能形成对立性的新闻情感。

（2）在总体关系上，新闻生产传播主体是其他新闻活动主体新闻情感的反映者、呈现者，也是激发者、引导者，而其他新闻活动主体可能是新闻生产传播主体新闻情感的激发者、控制者、影响者。笼统地说，在新闻情感领域，不同新闻活动主体是情感的互动者。

（3）在每一类型新闻情感主体内部，不可避免地会存在着诸多次级类型的新闻情感主体，比如，在新闻生产传播主体范围内，存在着多元化的不同类型的新闻生产传播主体（专业新闻主体、平台主体、机构主体、自媒体主体等），不同次级类型情感主体之间具有更为复杂的情感关系。每当重要的、重大的新闻事件发生后，人们在网络平台极易看到不同次级类型新闻情感主体之间的情感纠葛与情感斗争关系。这是促成新闻舆论生态复杂多变的新闻情感根源。“新闻情感生态”是“新闻生态”表现的一个基本维度。

三、新闻情感的构成及其关系

新闻活动中存在着多样化的情感类型与复杂的情感关系。新闻情感包括“对新闻的情感”和“新闻中的情感”，对新闻的情感可以渗透表达在新闻中，也可以表现在各个环节的新闻活动中（表现在新闻生产、传播、收受、理解、运用中），总体来说，新闻情感总要体现在新闻活动主体与新闻的关系中，新闻情感关系实质上是不同新闻活动主体之间的情感关系，可以从不同角度对新闻情感的类型做出划分。

1.与新闻情感主体构成相对应，新闻情感是由信源主体情感、传播主体情感、控制主体情感、收受主体情感和影响主体情感构成的新闻情感体系或新闻情感系统。每一种新闻活动主体都有自身在新闻活动中的新闻情感，都会将自身的新闻情感灌注、渗透或公开表达在新闻活动中。新闻信源主体（包括被报道的对象主体）的情感，是信源主体、报道对象主体自身的情感；新闻传播主体的情感，是传播主体在整个新闻生产传播活动中的情感；新闻控制主体的情感，是控制主体在新闻领导、管理、控制、治理活动中的情感；新闻影响主体的情感，是影响主体在参与新闻活动中的情感。

2.根据新闻情感的性质或特征，可以将新闻情感分为不同的类型。新闻活动主体的新闻情感，总体上可以分为“肯定性（正面）情感”或“积极情感”与“否定性（负面）情感”或“消极情感”两大类型。正面情感或积极情感，是指新闻活动主体在新闻活动中针对一定对象所具有的赞赏、高兴、喜欢、愉快、同情之类的情感；负面情感或消极情感指新闻活动主体在新闻活动中针对一定对象所具有的批评（贬低）、愤怒、不快、厌恶之类的情感。正面情感、负面情感只是对情感性质的定性，并不是对情感效应（情感对新闻活动产生的作用和影响）的定性，不管是什么性质的新闻情感，都既有可能产生正面效应，也有可能产生负面效应。在实际展开的新闻活动中，新闻活动主体的新闻情感表达是多样的，还可以根据具体的情感特征，分为喜、怒、哀、乐等不同类型的情感。从原则上说，有什么样的主体情感类型，就有什么样的新闻情感类型，即主体的各种情感都有可能存在和体现在新闻活动中。

3.与新闻情感主体关系的研究一样，新闻情感关系研究依然可以以传播主体为中心展开，可以将研究问题分为两个大的方面：一是新闻传播主体自身的新闻情感构成及其关系问题；二是新闻传播主体新闻情感与其他不同新闻活动主体新闻情感的关系问题。以新闻传播主体为核心讨论新闻情感的关系问题的主要根据在于，在现实新闻活动中，新闻必定是由传播主体生产传播的，所有新闻活动主体的新闻情感是围绕新闻展开的。

（1）新闻传播主体的新闻情感，始终是新闻情感研究的中心，其中最为基本的问题是传播主体是否应该在新闻中表达自己的情感，如何在新闻中表达自身的情感，鉴于这些问题本身在整体新闻情感研究中具有特殊的重要性，本论纲将在后文专列一部分（新闻情感的表达）加以讨论。

（2）新闻生产传播主体与不同类型新闻活动主体存在着各种可能的具体新闻情感关系。在传播主体与信源主体（对象主体）之间，传播主体主要是信源主体（对象主体）情感的反映者和呈现者，而信源主体主要是传播主体如何反映呈现情感、表达情感的发动者，“新闻情感信息的传播以新闻事实与其承载的新闻情感信息所形成的刺激为起点”（杨若文，2007）。在传播主体与控制主体之间，传播主体主要是控制主体（控制主体主要是领导主体意志的体现者、操作者）新闻情感的传达者、实现者，而控制主体主要是传播主体新闻情感反映表达的控制者、管理者；在传播主体与收受主体之间，传播主体主要是收受主体情感的反映者、激发者、调动者、引导者，而收受主体主要是传播主体新闻情感表达的响应者、领受者、消费者，同时也是传播主体新闻情感的评判者；在传播主体与影响主体之间，传播主体是情感表达的主导者，而影响主体可能会运用自身的各种社会资本影响传播主体的情感表达内容与方式。

（3）在上述（2）所陈述的诸多新闻情感关系中，传播主体的新闻情感具有“中介情感”的地位和作用，将各种主体之间的新闻情感勾连起来。但新闻情感研究最为关注的是：传播主体与信源主体（报道对象主体）之间的情感关系；传播主体与受众主体之间的情感关系。因为“信源主体-传播主体-收受主体”构成了新闻活动的核心主体互动链条或回环关系，也是新闻情感的核心主体关系“信源情感-传播情感-收受情感”。前一关系关涉传播主体如何反映作为事实信息构成部分的情感信息，如何表达传播主体自身的新闻情感，这一关系构成了新闻情感的核心部分；后一关系关涉传播主体如何对待受众的情感，激发、调动和引导受众的情感，事关新闻情感的落实与归宿，效应与影响。而不管是在前一新闻情感关系还是在后一新闻情感关系中，传播主体的情感反映呈现活动、表达活动、激发调动引导活动，都会受到信源主体、收受主体的约束和限制。如收受主体可能认可传播主体的情感表达，成为共情主体，也可能不认可甚至抵制、反对传播主体的情感表达、情感倾向，成为情感分裂或对立主体。

（4）在传播主体之外的其他不同类型新闻活动主体之间，同样存在着各种可能的新闻情感关系。但这些情感关系，在新闻活动中通常都会表现在传播主体的新闻情感表达上，因而，新闻情感研究中较少探讨其他类型主体之间的新闻情感关系。但在当今数智新闻环境中，不同新闻活动主体之间的情感关系更加直接、紧密，这就内在要求新闻情感研究应该关注所有新闻活动主体的情感问题，以揭示和呈现新闻活动中真实的情感面貌。数智（数字）新闻学的“情感转向”，特别关注的正是多元主体之间的新闻情感关系问题。

4.像在每一类型的新闻情感主体内部，存在着具有不同类型新闻情感的次级主体及其关系一样，也存在着不同新闻情感之间的关系，这不仅是新闻情感主体关系研究，也是新闻情感关系研究中更为复杂的问题。比如，不管在宏观层面（指整体的新闻生产传播活动），还是微观层面（指针对具体事实的新闻生产传播活动），都存在着多元化的新闻生产传播主体，他们在新闻生产传播中，往往拥有不同的新闻情感，从而在新闻情感主体之间形成复杂的主体关系和情感关系。又如，由于存在着不同的次级受众群体，存在着不同的次级受众情感主体，也就必然存在着次级受众新闻情感关系，这些不同情感关系才真正呈现了新闻活动中新闻情感的复杂性。面对同一新闻的不同新闻情感表达，既有可能使受众成为新闻情感共同体，也有可能使受众分裂为不同的次级新闻情感共同体。对此，在当今复杂多变的国际国内环境中，这种情感关系表现得更为显著。

四、新闻文本中的情感信息

在新闻学视野中，新闻情感主要表达在一定形式的新闻文本中，体现在处于传播形态的新闻文本中。因而，考察分析新闻文本的信息构成，是探究新闻情感问题的重要维度，甚至是核心维度。

1.新闻总是以一定的文本形态呈现，新闻文本信息是由多种性质或多种类型信息构成的。新闻情感信息蕴含在新闻文本信息系统之中。从专业新闻角度观察，传统新闻业时代，新闻文本形式是比较稳定的，主要有报刊新闻文本、广播电视新闻文本；“后新闻业时代”开启展开后（杨保军，2022），在保有传统新闻文本的基础上，产生了并继续产生着新的新闻文本形式或新闻呈现形式，诸如VR新闻、短视频新闻、“游戏”新闻、“短剧”新闻以及各种数字新闻文本、融合新闻文本形式；更复杂的是，在数智新闻环境中，大量新闻文本是多元主体在互动中共同生产和再生产的，新闻文本不再是封闭性的而是开放性的文本，是不断生成的文本，如此新闻文本所包含的信息更加丰富甚或光怪陆离。但从原则上说，每一种新闻文本的信息类型构成都是相似的，也是比较稳定的。

2.对处于孤立状态或未传播状态的新闻文本来说，其信息主要由三大类型构成：事实信息、情感信息、意见信息。事实信息是指新闻文本中关于新闻报道对象的信息，总体上属于相对传播主体的客观信息；（狭义的）情感信息是指传播主体自身在新闻文本中渗透或公开表达的主体情感；意见信息是指传播主体在新闻文本中或明或暗地表达的看法（杨保军，2004）。这三种类型的信息往往融合在一起，并不像逻辑上分割的如此清晰。为了方便，也可以把三种类型的信息分为两大类：客观信息（事实信息）和主观信息（传播主体的情感信息和意见信息）。

3.处于传播中或传播态的新闻，其信息构成方式相当复杂，其复杂性主要集中在新闻情感信息、意见信息的表现方式上。进入传播状态的新闻文本，立刻成为进入一定报刊版面、广播电视时序、网络数字时空以及整个媒介环境、社会语境中的新闻文本，因而，每一新闻文本（其他类型的信息文本也一样）都会获取或被赋予一定的、新闻文本以外的语境信息（文本自身的语境信息包含在文本之中），诸如文本间语境信息、媒介语境信息、社会语境信息等。尽管语境信息不限于情感信息，但从原则上说，所有新闻活动主体特别是新闻传播主体、收受主体都会借用不同语境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倾向、意见信息。传播主体对传播时机的驾驭，实质上就是对各种语境信息的运用，以求得自身欲求的传播效果。

4.仅就新闻文本中的情感信息构成及其关系而言，可以从以下几个要点加以把握，这其实也是理解新闻情感信息构成的核心所在。

（1）作为事实信息有机构成部分的情感信息。作为报道对象的事实信息，本身是由多元信息构成的：一是新闻事实中包含的客观事物的信息；二是新闻事实中包含的主体情感信息，从原则上看，作为新闻报道对象的绝大多数新闻事实中，都包含有创造或造成新闻事实的主体因素，因而也必然包含主体的情感因素（杨保军，2001：136），“新闻所报道的对象本身就天然是一种情感的存在”（束秀芳，胡建强，2024），“情感具有信息的本质特征，当属于信息的一种”（若文，2007）；三是作为采访对象所表达的情感信息（这样的情感信息有可能被传播主体作为报道内容）。这些不同信息作为事实信息融合在一起，构成传播主体报道的对象信息。

（2）传播主体在新闻文本中渗透、表达的情感信息。这类情感信息是新闻情感研究关注的核心。狭义的新闻情感论关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