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榜追访 |原“正面连接”裴丹：现在年轻人不能吃苦了？

裴丹：这篇稿子是去年四五月开始操作的。这个选题是一个群像稿，在采访量和叙事上都需要打磨，甄选素材的工作量也会比较大，所以在完成最终叙事上，存在突破信源之外的一些写作上的难度。

最初我是在小红书上看到了一些年轻医生讨论的帖子，部分年轻医生因为工作非常辛苦想要离职。

这个现象是我关注这个选题的一个原因。因为当时我无法确定，年轻医生的这种讨论，是因为年轻人对于医生职业的一种新态度，还是说他们真的变得更辛苦了？

医生是一个有光环的行业，这些年轻医生是否带着职业理想进入这个行业？进入之后，他们的理想主义是怎样逐渐被现实磨平？包括DRG改革(以“疾病诊断相关分组”为核心的医保支付方式改革——编者注)和医保控费的这两个新制度的推行。这些都是我更加关注的问题。

后来，我在采写过程中发现，医疗体系非常庞杂，内部也有很大的异质性。我对这个选题最初的预设可能过于简化了。所以，最终呈现上变成了现在的文本。

文章最终写完是去年的11月，最初的稿子里有非常细节的年轻医生生活处境的描写，比如工作处境：每天的工作时长、连轴转到晕台、更好的医疗技术和患者反馈等等。

其实，用大量的情绪和事实去呈现，是编辑和我一开始就商量好的路径。但文章写出来，大家选题会上讨论后感觉到，这种呈现方式感觉上只凸显了年轻医生的抱怨，内容是不是应该更加均衡一些。

所以，后来在原文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两方面的内容：第一，补采了一些年长医生，看一看他们曾经的处境；第二就是增加规培生自杀一事。这一点主要是考虑到读者的接受度，希望文章可以引发读者共情，让读者看到这些年轻医生的真实处境，共情、理解，而不是不解：我为什么要听他们发牢骚。

磨稿子：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某个具体事件，比如去年规培生自杀事件发生后才来做这个报道的。

裴丹：确实，很多人都以为文章是在讲规培制度。其实规培只是一个切入原因，甚至是最后一刻才加上更多介绍的内容。最初想写的，还是年轻医生的处境。

我回头看，现在文章开头段落是这样讲的：“这个阶段短则3年、长达7年”，接着一句“规培医生总体都是1000元的补贴”，我猜测可能这样的表述更进一步的让读者认为我们在写的是规培制度。其实我的采访对象大多数是博士生，包括八年制、还没开始规培的。还有经历过了规培，博士阶段被“薅羊毛”做住院医的。很难说哪种处境下压力更大。

磨稿子：我理解你原本想写两个主要部分，一个是年轻医生的处境，另一个是他们离职后的去向，但去向部分没体现出来。

裴丹：一方面考虑到篇幅，另一方面，一位关键受访者在最后确认稿件时，情绪比较强烈，许多丰满的、围绕她的素材不能使用了。于是故事关于离职后 “重返阳间”的整个段落我们也没有保留了。这可能进一步让读者认为写作重点落在了医生漫长的成长期。

磨稿子：你是如何找到出现在文中的这些医生？

裴丹：靠苦工，主要在小红书这类社交平台上盲找一些分享离职经历的人。大概给二、三十个人发了私信，每一条都根据对方的科室、阶段等情况做一些微调，也不能算是群发。有八年制博士的第一反应是，采访给不给钱；也有人先是答应了采访，但之后自己离职程序被卡住，或没有解释任何原因，我还能看见她经常在更新朋友圈，但是也就消失了。

另外，也托朋友和家人介绍。几位核心被访者都是我身边人自己社交圈内的朋友或同学，这才让信任变得可能。

可能是平台有成本考虑吧，也可能因为故事缺少核心的事件或地点，我的采访只能线上进行。我多次感到自己距离更进一步明白这些年轻人的疲惫和压抑，还缺少非常多具像化的东西，他们常说“你来呆一天（值夜班）”就知道了。我还和编辑讨论过，想去医院蹲点，像正面之前有一篇写产科医生的稿子那样，但最终没有实现，也是一个遗憾。

作为弥补，我会去问他们一些很细致的问题，比如值班室的床是怎么样的，床头有没有时钟，墙壁的材质，无菌手术室和住院部之间的走廊长什么样，手术室的大小、光线…

年长医生这部分突破更困难一些。最后，一位重要的采访对象是编辑介绍的（太感谢他了），还有朋友的父亲就是退休副主任医生，但即使她多番劝说，我也写了详细的采访提纲，对方依然在最后一刻决定不接受采访——担心家里医疗系统工作的其他人受到影响。

我唯一采访到的科室主任来自深圳，也不是在（挂靠医学院、可以招大量规培的）教学院，跟北上、长沙、郑州等地很不一样，这些医生往往凡事都得自己上，对于年轻医生和年长医生之间的关系张力，他们能讲得也比较有限。

最后，因为公立医疗确实是一个庞杂且异质性极高的系统，医生也都比较追求科学和严谨，几乎所有被访者都会说“我的经历对别人没有可适用性”，有时候这也成为拒绝接受采访的理由。

磨稿子：文中呈现的是所有接受采访的医生吗？

裴丹：一共采访了大概七位医生，还有一位本科在读学生，和一位医学院工作的生物科学博士。此外一位研究医院体系的年轻学者（同时也是患者家属）也为素材提供了一些视角。

不是所有人的故事都被呈现，也会根据故事线的差异和素材丰满程度来决定那些人成为了“出场”的人物；但采访的过程可以让我更清楚哪些现象是普遍存在的、交叉印证并丰富细节。

磨稿子：你筛选素材的标准是什么？

裴丹：说实话这件事情更多是我的编辑于蒙在把控。有点像做一个社会科学transcript的整理，我几乎把所有采访内容整理了出来，再分不同主题，提炼相关内容。编辑高亮了她认为重要的内容。也有些内容可能一开始素材不足够，但我觉得非常重要，就会和编辑讨论，后续再做补充。

还有这样一个情况：医生们都很忙很累，但人们离职的原因依然有个体性。比如依然对学术有追求，离职去读了个科研型博士（当然也是想逃避工作中的苦累），那么Ta的故事如何去使用？就是要思考的问题。而文中谭璐和骆军的故事我可能会觉得是最“典型”的：在“等级制”下的自我怀疑、越负责越职业倦怠、没有时间进行科研，等等。

另外，在比如年轻医生一天工作多久、加班夜班情况、身体精神状况等问题上，是参考总结了所有人的素材。

磨稿子：群像报道要体现群体的共同处境，又要找有代表性的个案，这两者会产生冲突吗？

裴丹：我可能回答不好这个问题。

医生其实有两种不同的苦法。一种是北京上海这种科研超级内卷的大城市的大三甲医院，年轻医生会有强烈的科研压力、漫长的成长期，还要处理跟导师的关系，但待遇不会那么差。另一种是二三线城市的地方三甲，可能科研要求不高，但每天值很多夜班，面临更严重的降薪，个人成长上会有困惑。

我一开始想跟编辑商量，能不能对超级大三甲和普通地方三甲做个区分，但最后改稿时没有这样呈现，因为要改的东西太多。此外，外科和内科、影像科、麻醉科这些辅助科室压力方式也完全不同，这部分也无法覆盖到。

磨稿子：采访从开始到结束，大概用了多长时间？

裴丹：采访从去年4、5月份开始，基本在8月份完成，对几个核心被访对象会有2-3次的补采，另外就是10月份之后，编辑部针对第一稿，给了很大的修改意见后，我针对年长医生又增加了3次采访。并利用春季假期期间做了文章叙事结构的调整。

磨稿子：采访年轻医生难吗？

裴丹：愿意接受采访的人都是愿意聊的。我跟其中一个人聊过三四次，每次至少一个多小时。问题不在于他们不说，而在于可以说的东西太多了，要用哪些、展开哪些，需要筛选。我当时没什么经验，就全部都问，不够了再问，写完再删。

还接触到一个专做医学生转行的“离职”博主，她还做互联网医疗等方向。我们讨论说，她的存在就很有意思，证明了医学生离职的普遍性。但后续可能因为我太拖延了把她给拖没了——我们本来想见面找她好好聊一次。

如果现在让我再写群像报道，可能会稍微多一点经验，有些问题可以问得简略一点。

磨稿子：可以举个例子说明吗？哪个问题你会换种问法？

裴丹：比如问医院有多忙，可能就是先收集一些数字，再请他们举例。但我觉得很难复制，再去了解一个新领域，从零开始还是会这样。

做这个稿子前，正面编辑给我发过两篇群像报道做参考，一篇是写大学毕业生和HR的，另一篇是写动车司机的。但医疗系统过于复杂，借鉴性更多是形式上的，还有很多东西需要自己探索。

磨稿子：成文环节难吗？

裴丹：非常困难。写着写着就有种写论文的感觉。

以前我习惯写事件，把事件讲清楚、讲背景就够了。但这个选题没有明确的事件节点，好像所有东西都能问，又不知道哪些该纳入成文。可能一些我此前会认为足够成为叙事的东西，在读者和编辑眼中还是素材。

这里涉及正面与其他媒体稿件内容的一个差异，于蒙首先用了这样一个词：“理解增量”，仅仅是信息的增量，它是不够的。

磨稿子：“理解的增量”，这句话怎么理解？

裴丹：就是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但文章要让读者对这事有一个新的理解。

文章最终有这样两个落点，或者说“理解增量”，一是：年轻医生开始怀疑“随着资历增加，就能有更好回报”这条越老越吃香的成长路径了。被访者吐露的许多内容体现了他们主观上信念的动摇，晋升压力和降薪等的客观事实也支持这一怀疑。而把这一点明确提出来，其实是编辑的功劳。

另一个落点，与前者相关，即系统的本质没有改变，但老医生们愿意走的老路，，现在这批年轻医生已经不想走了。

我原本看到的，更多的是关于累和卷（及其生成机制）的事实素材，于是在写作和阐释的过程里，也会一再困惑：真的要把这种相对静态的东西切开掰碎写这么多字吗？而“理解的增量”其实在于：系统的本质没有改变，但是年轻人看待它的方式不同了。

磨稿子：文中有这么一个表述说，资深医生认为年轻医生不如原来好用。在你看来，这是处境发生了实质变化，还是心态不一样？

裴丹：文章后面应该有解释，资深医生也承认年轻医生确实更累了，科研和留院的压力更大。他们一方面承认这些压力，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人确实“更不好用了”。

磨稿子：我觉得也不能叫“不好用”，现在的年轻人更注重自我感受，更勇敢表达真实情绪，这是好事情。

裴丹：是的。但他们确实在经历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辛苦生活——这也确实是很重要的事实。

又但是，如果带着这个了解大家有多累的目的去做采访，还不一定能采到有价值的东西。有个上海受访者说，身边愿意去辞职的，基本都是女生和本地人——社会期待的意义上，相对自由的人。因为如果没有家庭的承托，担当着养家糊口的压力的人，走不了。换言之，累so what，有些人只能继续累着。

磨稿子：这篇报道出来后，点击量可能不像热点话题那么好，但圈内关注度挺高的，你有没有关注一下读者留言或采访对象的反馈？

裴丹：有三个采访对象都转了这篇文章，让我很感动。其中一个甚至直接就说“文中xxx就是我了”。Ta还在医疗圈里工作，曾经临床很优秀，但Ta没有体现出那种常见的顾忌，而是希望更多人看到这篇文章。

另一位还在医院工作的被访者也转载了——虽然没说文中有个人就是自己。Ta在某超一线大三甲的顶尖科室里，对Ta的采访其实很细致，Ta也没有要求做很多模糊化，我觉得他这样其实很勇敢。同时也是确实心有怨言不吐不快吧。

读者留言里，最启发我的一条是“关注年轻医生，其实就是关注我们自己的处境”。后来稿件被删前，还有人留言说“各行各业都这么苦，大家处境有共性”。

磨稿子：你认为这类群像报道的价值在哪？

裴丹：我没特意想过这个问题。从自私的角度讲，对我来说是一种极好的写作训练，因为它太难了。

再放大一点，我看到有读者评论说“感谢你们第一次这么深入系统地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共情这么深，让我非常感动”。他们每天处在那种被细微消耗的状态里，没时间系统梳理自己的处境，甚至没时间读完这篇文章。当有人替他们做了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抚慰。

另外，我做前期调研读其他媒体文章时，会看到一些单个规培生的故事，细节非常丰富，让我自惭形秽。但同时我又觉得，很多问题我在那些文章里没能找到答案。

或者，群像报道可能会提供更多不同的视角，把散落的故事串联起来，看到更完整的东西。

来源：磨稿子

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3rIBdD7kNztGDw2quDPIzg

编辑：邓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