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驻站记者：一个人也要像一支队伍，在稿子上见高低，不跟人比排场

刘健，中国青年报社高级记者，历任驻站记者、编辑、部门主任、副总编辑、社长等。曾获“全国青年报刊十佳记者”、第三届“范长江新闻奖”提名奖、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等奖项与荣誉。《我们是记者，我们报新闻》系近日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刘健主编的《一个人也要像一支队伍》（上下册）1064页一书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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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报社的驻站记者队伍，出作品，出人才，有着优良的传统。作为一个驻站记者出身、后来又长期分管记者工作的中青报人，我一直为自己有这么多优秀的同事而自豪！

老一辈的驻站记者，见了报社总部的人，常常自称“孤魂野鬼”。我在记者站工作时，也深有体会。偶有北京总部派人来出差、采访，就像见到亲人一样！回一趟总部，必尽可能多磨蹭两天，多品尝品尝报社食堂的味道。

驻站记者虽然离北京远，但是他们离新闻现场近。当地一有大事发生，他们马上扑过去。如有总部派人去采访，他们既要协助引导，也要协助善后。

1998 年大洪水之后，记者部总结经验，给大家配发了专用背包，里边压缩干粮、常备药以及在灾区一线净化饮用水的药品、应急灯具，等等，一应俱全。最值钱的是笔记本电脑。在中央新闻单位中，中青报是最早给记者站配发电脑的。有重大突发新闻，记者拎起包就走！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在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下，对于记者站的职能定位，曾有过犹豫，曾有过探索，曾有过不服——“别人这样行，我为什么就不行？”

不过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事实证明，记者想搞经营，没有一个成功的。大家的思想很快重新统一起来。忘了是哪位老兄，最先冒出一句大白话：

“我们是记者，我们写新闻。”

于是言归正传，各自继续埋头写稿子。有本事都在稿子上见高低，不跟人比房比车比排场。网络时代到来了，不再只是靠一支笔了，那句话改动一个字，变成：“我们是记者，我们报新闻。”网络报道优先，视频报道优先，纸媒一锤定音。

前提还是：记者要第一时间到现场！这才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我们都知道，这些年，社会潮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记者的怎么能不知道呢？但我们还是要一步一步地走进新闻现场，去一个一个访问新闻当事人、亲历者，追问、再追问，核实、再核实。

我曾提醒新记者：你们稿件中的每一句直接引语，都必须是采访对象的原话原意，不能有任何编造！我相信当他们熬成了老记者以后，也会这样带新记者。

现在，有一些大企业的媒体公关部门，应对媒体的人可能比媒体现役的“生瓜蛋子”更专业，写通稿的人可能业务水平比现役记者更高。而且服务周到，还针对不同媒体准备好了不同的通稿版本，只把署名的地方给你空着。

长此以往，你还会不会代表你的受众提问？你如果签个名就把稿件发回编辑部，我要你这个记者干什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新闻的采编发手段不断迭代升级。辨识假新闻的难度也在逐渐增加。新潮流新事物太多，我是怎么也跟不上了！很多年以前，就有年轻记者忍不住怼我：“刘师，你‘奥特’啦！”

在一线拼抢的永远是年轻人。好在，传统也就在这样唐僧式的絮叨中传承了下来。

这些年，“记者站”的名声不是太好听，新闻出版管理部门曾经出手对“记者站乱象”进行专项整治。在专项整治期间，有关领导特别安排《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将中国青年报社的记者站管理工作作为正面典型进行突出宣传。然后，还把本报时任记者部主任调到他们报社去，升任副总编辑。

据来采访我的记者说，之所以把本报树为典型，是因为他们收到对中青报记者站的投诉比较少。

其他监管部门也曾多次做出类似的评价。我和同事们非常珍惜这样的外部评价。其实，这也是“奥特”的一种表现。

当年我调入中青报时，分管记者部的社领导是多才多艺的张飙。他后来成为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一把手”。

他写过一首《塞鸿秋·记者》，述尽记者生活的酸甜苦辣——

城里走，乡里走，山里走。握茧手，握绵手，握纤手。风也受，雨也受，气也受。人还道名也有，利也有，官也有。伐恶效狮吼，逢善魂相就。图一个天地无垢心无垢。

经请示老领导同意，我把这首词在此重新发表，以彰文化源流。

图一个天地无垢心无垢。

《一个人也要像一支队伍》后记

“一个人也要像一支队伍”，听起来像句吹牛的大话，却真实地概括了中国青年报各地记者站的工作状态。一个人是常态，两三个人算“大队伍”，被其他自称“孤魂野鬼”的驻站记者羡慕。承担一个省份的日常报道，守土有责，重大事件不缺位，还要有符合中青报风格的独家报道，这是记者站工作的基本职责。也正是有这样宽广的工作范围、宽松的业务氛围，中青报记者站出了一批好记者、名记者，积累了很多好作品。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30 来个记者站，不断有新生代加入，同时很多人从这里“毕业”投身到各行各业，有的成为其他媒体机构的掌门人，有的成了创业英雄，还有的到了高校培养传媒新兵，也有人当了“父母官”主政一方……

所以把从 2000 年至 2025 年长达 25 年的稿子汇集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这些稿件都逐年逐月逐日印在《中国青年报》上，发布在各个新媒体平台上，但从中精选出那些经过时间沉淀依旧发光的、能够带给人思索的精品是困难的。这项工作持续进行了一年多。所有记者站的同事齐上阵，每位目前的驻站记者联系自己的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把那些值得再次印刷的稿件一一筛选出来。

囿于书的承载量，我们前期集结了 300 篇初稿。看着这些时代的记录，像是看一盘录像带，倒回去，逐帧重温那些历史景象：世像、群像、个体面孔。哪篇采用哪篇不用，更让人难以取舍，因为篇篇都是“最小队伍”的心血。

而面对 300 多篇长度不一、体裁不一、年代不同、调性不同的稿子，如何分类也是一个大工程。经过多次小组讨论，我们确定了现场、人物、变迁、守候、观察、成长、推动、乡土这 8 个版块，动词多于名词。这些词汇既是稿件的分类，也体现着一名职业记者的看家本领：到现场，观察并记录，同时也是《中国青年报》70 多年来始终如一的办报宗旨的浓缩：服务青年成长、推动社会进步。

最终艰难选择了 170 多篇，希望能把本世纪前四分之一的丰富、立体、多元景色做成一个立体微缩景观。立体景观，有高有矮，有正面有背面，错落有致；历史的细节中，有奋进、有温暖、有阳光，有公平正义也难免有丑恶灰暗。这本书汇总的都是常驻全国各地记者的新闻作品，少有统领全局的宏大叙事，这些作品呈现的角度恰恰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建筑的基石、支撑。

在此感谢所有中国青年报驻站记者，这其中有长达几十年一直在记者站工作的老记者，有短期到记者站驻站锻炼的编辑部同事，不管共事长短，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青报人”。“记者部”也永远是“最小队伍”的家，我们拥有兄弟姐妹般的情谊，彼此都是终生挚友。有些未被纳入的稿件，完全是本书容量所限，与质量无关，在此致歉。这也是编辑的无奈，缺稿时盼稿子来，稿子多了又得取舍。

感谢人民日报社、人民日报出版社同行的认可，沟通非常顺畅，费伟伟、丁丁、梁雪云、南芷葳等老师给我们提出了非常多且有价值的专业建议，推动这套书顺利出版。无论哪个领域，同行认可是最大的职业荣誉。

感谢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资助项目的支持，中国青年报记者站同事们二十多年的好稿子得以集中呈现。当这套书开始征集作品的时候，DeepSeek 出现了，人工智能渗透进每个人的生活；当要付梓印刷的时候，本世纪过去了四分之一，陆续有高校开设了“具身智能”专业，“龙虾”开始帮人干活…… AI 推动下，社会大踏步向前，每个人都心存疑惑：人的优势在哪里，人的工作价值从何体现？也许这套纸质书，就是一种答案，记者这个职业不是弱化了，而是更有价值，到现场，具身感知、全媒体记录。

而且，我们百分百保证，本书没有 AI 参与！（本书内容统筹小组）

《一个人也要像一支队伍》编辑手记

由中国青年报社原社长刘健主编、记者部主任李新玲副主编的《一个人也要像一支队伍》终于出版，作为一名进入出版业不到三年的年轻编辑，以及本书的责任编辑之一，这无疑是一本于我而言很重要的图书。我想记录下一些内容，既是对自己的编辑工作做一收尾，也想聊聊在此期间萌生的感想。

“一个人也要像一支队伍”，编者将其作为图书的标题，并用这句话形容中国青年报各地记者站的工作状态，其实，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形容一名图书编辑的日常。每一本图书的出版都会经历意想不到的难题，对于这本书而言，跨越25年的新闻报道合集，100多万字的书稿内容，170余篇长度、年代、风格都不统一的作品，本身确实是一个不小的工作体量。为了使好内容能够以最佳的面貌呈现给读者，我们建议作者在每一篇章开启前加入了对这一板块内容的概述；精心挑选了用于封面的特种纸及工艺，以符合图书本身的庄重风格；对待文字细节更是格外精心，做了多次统核工作……前后三个多月的时间虽不长，对于一本图书的出版周期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很短，但梁雪云老师和我面对这样意义厚重的文本，自动变身“高能量人士”，是要完成任务，但更多的是缘于“心有戚戚焉”。

有感于一线纪实生发的巨大能量。刘健老师所写序言的标题是《我们是记者，我们报新闻》，两个非常简短的陈述句，道出了记者这一职业的内核——抵达现场、观察记录。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韩江曾说：“只祈祷不要失去这颗心。”我们常感慨于真心的可贵而难守，但翻开这本书，会看到新闻记者的本心在笔触间的流淌。现场、人物、变迁、守候、观察、成长、推动、乡土，8个篇章，以不同的视角展现出驻站记者的扎根与生长。在有限的版块里忠实对待自己所写的文字，这正是记者的本心所在。

感慨于文字背后磅礴的时空景象。钱穆先生曾提及对本国历史的“温情与敬意”，这同样可用于对本书主旨的概括。从时间的维度看，2000年至2025年长达25年的时间，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跨度，书中展现出一个不断行进的中国；从空间的维度看，书中记录下西部大开发的号角，被“中国天眼”改变的贵州中学，百年敦煌文书沧桑史，东北黑土地走出新农人......这些报道充满了鲜活的气象。编辑过程中，我们也不断被内容带向自身与所提及事件的关联回忆。而这正证明了，新闻不只是用数字和键盘在说话，其背后是个体生命的涌现与流动。

敬佩于各位记者的扎实笔力与专业素养。如今提起写作，人们的话里话外总离不开AI。有些矛盾的点在于，人们既怀揣着对人工智能的“本能敌意”，却又在飞速间自然达成与人工智能的“合作契约”。在这样一种情势下，询问人应当如何思考与记录、如何从文字中展现人类书写的意义这些问题本身似乎就会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但我在这里还是想要有些固执地提出这些，并非出于某种守旧情怀，而是答案就在那里——兼具专业素养与人文关怀的作品永远有价值。每一个有过写作经验的人都深谙有效输出的难度，对于新闻写作而言，做到这一点更加困难。在保证时效性的前提下，能够将自己的所见所感、所思所想合适传达给读者，这正是新闻的独特魅力。在阅读的过程中，我竟体味到久违的释然与轻松——没有精巧的“AI味儿”，只有“人情味儿”直抵心灵。

恰逢又一年“五四”青年节，写到这里，我的思绪突然飘到十几年前的高中时代。在无比紧张而严肃的学习氛围里，《中国青年报》的冰点周刊栏目版面显得格外可贵，它是周围每一位关心新闻、热爱人文的同学朋友们视若珍宝、竞相传阅的内容。当时在读高二的我正是因为阅读了对一位农村妇女立志写作的报道，有了创作的灵感，并参加了当年的“叶圣陶杯”作文大赛，之后走上编辑的职业道路似乎和当年阅读《中国青年报》的经历产生了某种内在的关联。我想，正是类似这样一个个宝贵的微小瞬间，搭建着一名图书编辑的工作意义。

最后，衷心向本书的主编刘健老师、副主编李新玲老师及参与项目统筹的每一位老师致谢。做一本书并不仅仅是在与文字打交道，更是与人产生连接的过程。刘健老师说，一些多年未联系的朋友给他发消息说已经下单了图书，作为编辑，听到这样的反馈真的与有荣焉。

同时要非常感谢书中收录文章的每一位作者。作为编辑与记者，我们以不同的方式在时代中留下自己的印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同途”。（人民日报出版社第二编辑中心编辑 南芷葳）

“37年来，从故乡到异乡，从少年到白头，我努力做一个好记者、好编辑、好同事。”刘健，中国青年报社高级记者。历任驻站记者、编辑、部门主任、副总编辑、社长等。曾获“全国青年报刊十佳记者”、第三届“范长江新闻奖”提名奖、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等奖项与荣誉。2026年4月，刘健的新闻作品集、568页的《你不可说服我》，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自序是《那美好的仗已经打过了》。

【《你不可说服我》内容介绍】本书是中国青年报社高级记者刘健的新闻作品集。全书收录的作品一部分为作者在采访一线时所写的消息、通讯、深度报道，更多是他当编辑期间所写的新闻评论，涉及农村改革、教育改革、国企改革、科学史等领域。这些作品兼具现场的“热气”与思考的“锐气”，展现了作者扎根一线、记录时代的职业历程。书名“你不可说服我”，源自作者对新闻职业的坚守——在纷繁的信息与观点中，只尊重事实与逻辑。本书既是一部个人职业的总结，也是一幅由新闻笔触绘就的时代侧影，对理解中国新闻业的发展脉络与社会演进具有独特的阅读与参考价值。

【编辑推荐】他的新闻述评《改革成本论》，首次把“改革成本”概念引入公共舆论，并逐渐成为社会议程核心话语。他的采访札记《官出数字，数字出官》，创造了又一个经久不衰的流行语。他写的《两支队伍包围“焦点访谈”》，曾轰动一时。他指挥报道了收容遣送制度存在的问题和多起触目惊心的案件，推动了这一制度的最终取消。他编发了湖南隆回一中高考保送舞弊事件的连续调查报道。此后，保送生名额锐减，保送乱象基本得到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