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速递|丁三东译：《康德的自由构想》

走向自然化的自由理论

——阿利森解释下的康德自由构想

在现代性的思想中，人被理解为自规定、自奠基的主体，自由被理解为人的根本特性。因此，何谓自由？人是自由的么？如果是的话，人何以是自由的？这些问题在现代哲学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要性。

康德无疑是讨论自由的最重要哲学家之一。当他把“人是什么？”作为自己哲学探究的最终问题，把自由理念作为自己哲学体系的“拱顶石”时，他无疑明确地意识到了自由问题的根本性，他的哲学的最终目标也可以被视为对人之自由本性的论说。

但如何刻画康德的自由构想？这是个问题。当我们面对的是一位哲学家严谨地系统构思的单一作品或系列作品时——如果它（们）是经过了哲学家系统构思的产物——时，问题最简单，我们可以分析这个思想构造。然而，康德有着四十多年的思考和写作历程，涉及自由以及自由意志的思想几乎遍布他的整个哲学生涯。而在不同时期，一方面，他对这些话题的思考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变换行走在不同的思想轨道上；另一方面，他对这些话题的漫长思考既存在局部暂时的多向探索，曲折徘徊，又有着总体上确定的推进趋向，呈现出很强的连贯性。这样，康德对于自由问题的探究就不是构成了一个“建筑”，而是形成了一条发展的“道路”。

亨利·E. 阿利森的这部《康德的自由构想》（Kant’s conception of freedom）正是描述康德自由构想之发展的杰出作品。正如本书的副标题所标示的，阿利森在本书中批判性地分析了康德在不同著述阶段对于自由意志的全部思考。他不仅考察了康德生前出版的著作，还考察了康德经年授课的诸多学生笔记以及康德自己写下的大量《反思》手稿。他把康德的这些作品分别置于形而上学的轨道和道德哲学的轨道，考察了康德关于自由意志的构想在这两个轨道上各自的变化和发展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

本书表明，要合理地描述康德自由构想的变化，康德研究中通常采用的“前批判时期-批判时期”的划分并不完全恰切。按照阿利森的分析，康德关于自由的思想中的一些关键因素在1760年代就已经出现（例如动机与刺激之分、“主动采纳”的构想），甚至可以追溯到他1750年代的作品（例如自然主义思路、反对中立自由学说的立场、任何一个行动都有一个规定根据的原则），而另一些关键因素则在1785年前后才得到提出和说明（例如自律原则、意志作为纯粹实践理性这个含义、自由的实在性构想），甚至直到他1790年代的作品中才得到深入阐发（例如自由的现实性情形、自制概念、系统的德性学说）。但不管怎样，康德毕生对自由意志的思考始终呈现为一个连续的推进和深化过程、一个发展的过程，终究构成了哲学史上的一种独特的自由理论——尽管它并没有在康德的任何一部单独的作品中得到了完整的表述。

阿利森这本书的主体内容由一个不长的“序言”和篇幅巨大的十章构成。为了勾勒他所展示的康德自由理论，请让我先来概述一下他在本书各章中对康德不同时期作品的分析要点。

第一章、康德1750年代的作品以及自由意志问题在其中的地位

l 《一般自然史与天体理论》（简称《天体理论》）（1755）

阿利森勾勒了康德在该著中“比牛顿还要牛顿”的彻底机械论宇宙演化构想以及康德对人类在太阳系智能存在者当中中等地位的推断。阿利森强调，尽管康德在该著中尚未直接讨论自由意志问题，但他对道德责任的提及实际上暗含了一种自由意志构想，并且如果这种构想与《天体理论》彻底的自然主义是相一致的，则它必定与该著赋予人类在自然中的那个地位也是相容的。

l 《对形而上学认识各首要原则的新说明》（简称《新说明》）（1755）

阿利森讨论了康德在该著中对规定根据原则（principio rationis determinantis, PRD）——康德用它取代了莱布尼茨-沃尔夫学派的充足理由原则这个通常的表述——的说明。他指出，康德说明的这个原则不只是单纯逻辑学的原则，涉及真的规定根据，还是形而上学的原则，涉及实存的规定根据。阿利森进而分析了康德基于这个新说明对上帝实存及意志自由这两个形而上学问题的思考。他指出，康德在对前一个问题的思考中已经提出了《纯粹理性批判》中对上帝实存的存在论论证最初的、尚不完善的表述。而在讨论后一个话题时，阿利森分别勾勒了沃尔夫、克鲁修斯以及康德自己对自由意志的不同构想，并深入分析了康德受到克鲁修斯影响的相容论自由构想，即把自由赋予人的某些行动，这么做与把PRD运用于人的行动是相容的。

l 《试对乐观主义作若干考察》（1759）以及三条与此话题密切相关的《反思》

阿利森在此指明了康德在1756年的三篇短文中对地震等灾难性事件的自然主义解释。他也分析了康德在写于1753年的三条《反思》中对德性、幸福及二者关联的思考，对世界之中不同存在者具有不同程度完善性份额的乐观主义构想，以及对莱布尼茨版本乐观主义的批评。而在讨论康德写于里斯本大地震（1755）之后的《试对乐观主义作若干考察》时，阿利森分析了康德针对克鲁修斯指向莱布尼茨神正论的异议、尤其是克鲁修斯关于中立的自由的意志主义主张而论说的关于上帝及有限的理性存在者的自由与PRD相容的构想。

阿利森指出，1750年代的康德持有的自由构想是一种莱布尼茨-沃尔夫式的相容论，但它受到了克鲁修斯的影响。而康德在1750年代就坚守的“意志必定有一个规定根据”这个理性主义的原则将贯彻于他的整个理智生涯。这一立场接下来的关键任务将是，要为一种与活动于其理论哲学构想中的自然因果性不同的因果决定形式寻找空间。

第二章、康德1760年代早期的理论哲学及其与他的自由构想的关系

l 《关于自然神学的与道德的原则之明晰性的研究，作为对柏林皇家科学院1763年度问题的一个回答》（简称《有奖征文》）（1762年底撰写、1764年发表）

阿利森分析了康德在该著中把他为形而上学提出的方法与牛顿的方法相结盟的做法。阿利森阐明了，康德把形而上学的方法确定为以物理学为典范的分析方法，而非传统以数学为典范的定义-公理演绎方法。在这种形而上学新方法里边，确定性是在“内在经验”的基础上获得的，而这种“内在的经验”则是一种“直接的、自明的意识”。阿利森在此提到了康德把自由概念作为哲学里边难以下定义的一个例子。在我看来，阿利森这里的研究实际上揭示了康德贯穿于其批判哲学的分析方法思想的早期版本及其自然科学方法渊源，这个研究对我们理解康德在第二批判中基于理性的事实而对自由之实在性的构想将特别具有启发意义。

l 《将负值概念引入世俗智慧的尝试》（简称《负值》）（1763）

阿利森聚焦于康德在该作中运用《有奖征文》所提哲学方法分析“实在的对立”这个概念时所讨论的一些例子，尤其是那些心理学和道德哲学领域的例子，例如“缺德[Untugend]”、“道德价值[moralischer Wert]”。阿利森特别指出，康德批判时期道德哲学观点的一些要素在《负值》以及1760年代的其他文本中已经出现，当然，这些要素此时还关联着一些传统形而上学式的圣灵学观念，自然主义思路尚未得到充分的贯彻。

l 《证明上帝实存的唯一可能的证据》（简称《证据》）（1763）

阿利森凸显了康德在该著中论说上帝实存的理由时所诉诸的自然构想，在此，康德把自然构想为一个有秩序的、自我调节的和谐系统，一切事物在其中都根据普遍的规律/法则而发生。阿利森特别指出，康德在这部作品中通过使对任何关于自然秩序的超自然推理的需要最小化而强化了他自1750年代就有的自然主义思路。阿利森也具体分析了康德对上帝之自由的说明，他指出，康德在《证据》中努力缝合克鲁修斯的意志主义和沃尔夫的理性主义：一方面，康德借助克鲁修斯的思想因素，把不同于知性的功能归于神的意志；另一方面，康德始终坚持理性主义的立场，强调神的意志始终被他的理智所规定。这样，神的自由的创造行动就不是神圣意志单纯做出选择的事情，而在于神根据自己的理智所认识到的最完善的、实在地可能的安排来创造。简言之，自由的行动乃是一个有理智意向的欲求行动，一个意志与理智相互协作的行动。

l 形而上学讲座赫尔德笔记（1762～1764年讲座）

由于康德该讲座使用了鲍姆嘉登的《形而上学》作为教材，因此阿利森首先勾勒了鲍姆嘉登在该作中关于自由意志的构想，然后依据赫尔德记录的康德评论分析了康德对自由意志的说明。阿利森指出，赫尔德记录下来的康德立场很清楚：自由行动的决定性特征并不是没有一个原因或规定根据，而具有特定类型的根据。具体来说，此时的康德已经把人的喜好[Belieben]与动物的喜好之间的区别理解为，前者具有把喜好的东西表象给自己并对之加以反思[nachdenken]的能力。因此，人的喜好是被动机[Triebfeder]规定的，而动物的喜好则是被刺激[Stimulus]规定的。而在分析康德关于自由的程度之别的说明时，阿利森也指出，康德批判时期道德哲学中德性理论的一些基本要素——尤其是，德性包含着自我强迫[Selbstzwang]——已经出现在这里。

第三章、康德1760年代早期的道德哲学

l 《有奖征文》（1762年底撰写、1764年发表）

这部作品的第四节是康德最早专门处理伦理学问题的文本，他在这一节考察了道德的基本原则能够达到的明晰性与确定性。阿利森指出，与在形而上学问题上的语气比起来，康德在这个问题上的语气要更加节制，他通过分析责任概念而阐明了，道德哲学的基本原则按照当时的状况还不能获得足够的确定性。阿利森具体讨论了康德此时的道德哲学构想受到沃尔夫学派及英国哲学家哈奇森影响的情况。阿利森指出，康德在该作中为责任概念提供分析的尝试并没有成功，他自己已经意识到，无论是沃尔夫强调的认识能力还是哈奇森强调的情感感受能力，都不能够作为道德第一原则的根源，不能够为包含着一个自在地必然的目的的责任概念奠基。

l 康德关于他1765-1766年冬季学期伦理学讲座的《通告》（1765）

阿利森指出，康德此时虽然由于哈奇森的影响而考虑了情感主义的进路，但他已经反思到，情感主义实际上并不足以达成道德哲学的普遍性要求。阿利森也指出，康德此时已经如同其后来在《道德形而上学奠基》“序言”中所做的那样，批评了沃尔夫学派提出的“普遍实践哲学”构想，因为它忽视了不同类型的实践必然性之间的截然区别。阿利森注意到，《通告》里边对莎夫茨伯利、哈奇森、休谟作出了肯定，但他主张，这并不意味着康德是在支持把道德哲学奠基于一种关于人性的经验性知识，这只是因为康德在此关心的是人的德性的性质和条件；而在后一个话题上，卢梭对这个时期的康德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l 赫尔德的康德伦理学讲座笔记（1762-1764）

阿利森聚焦于赫尔德所录康德对于哈奇森、鲍姆嘉登以及卢梭三人道德理论的评论。就康德对哈奇森的评论，阿利森指出，康德在这一时期对道德情感的思考延续了他一直以来采取的自然主义方式；此外，尽管康德此时暂时倾向于某种形式的情感主义，因而与哈奇森有一些相近的观点，但他始终坚持责任概念的根本性，从而与哈奇森拉开了距离。就康德对鲍姆嘉登的评论，阿利森指出，康德此时已经提出了他后来伦理学中的一些重要因素，例如德性与神圣性——或者说，善良意志与神圣意志——之间的区分，两种实践必然性——实用的或审慎的必然性与道德的必然性——之间的区分，哲学伦理学相对于基督教伦理学的优先性，对不切人性实际的道德空想理论的批评。阿利森也讨论了赫尔德笔记中显示出的卢梭（尤其是其《新爱洛绮丝》）对此时康德的影响以及二人在多个观点上的同异。

l 《关于美感和崇高感的考察》（简称《考察》）（1764）

阿利森聚焦于该著第二节中康德把美感和崇高感与人展示出的各种道德品质关联起来的那个部分。阿利森表明，康德此时已经主张，情感感受并不能为责任奠基，而它所要求的普遍性只是事实上的或偶然的，因此情感主义对于1760年代早期的康德来说只是一个暂时的思想驿站。阿利森也注意到，康德在《考察》中采取了一种自然主义的进路来说明诸多道德感受，它们能够辅助道德动机。

  总地来说，阿利森在以上两章揭示了，康德受到哈奇森、休谟、尤其卢梭等人的影响，从1750年代的宇宙学、物理学视角转向了1760年代早期的人类学视角，开始深入探究人的本性或其规定特性。

第四章、康德与卢梭的对话以及《一位视灵者的梦》的补充

阿利森在本章聚焦于康德的两个文本：一是康德于1764-1765年在他的《关于美感和崇高感的考察》样书上写下的《评注》，阿利森接受施穆克的提法，把它视为康德与卢梭的虚拟对话；二是康德写于1765年末、出版于1766年初的《一位视灵者的梦》，阿利森认为该著的主题与卢梭《爱弥儿》中“萨尔瓦神父的自白”在主题非常相近。

阿利森首先通过深入的文本分析展示了康德自陈的卢梭和牛顿二人对他来说缺一不可的影响，并把这些文本视为康德“把自然与自由统一起来”这个毕生努力的最初表达，而这个思考努力的核心任务将是探究人本性上的所是。

接着，阿利森通过对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爱弥儿》以及《社会契约论》的梳理勾勒了卢梭的自由意志构想，这就是，在可选择的诸多可能欲求对象或行动路线之间做出选择的能力。阿利森也指出，在卢梭的构想中，自我意识、不依赖性、自我主动性和自我掌控都是自由的关键性特征，它们构成了人的德性的本质。卢梭的这些思想因素对康德在《评注》中以及此后全部理智生涯中关于自由的思考产生了巨大而持久的影响，成为他的实践哲学不可或缺的部分。

阿利森在本章中还讨论了康德的《一位视灵者的梦》里边蕴含的自由意志构想。康德在这部作品中通过对瑞典的异象经历者斯魏登伯格《天国奥义》的嘲讽性评论，同时批评了“感觉梦想家”（斯魏登伯格）和“理性梦想家”（传统形而上学家们）对灵魂和“灵神世界”的臆测，并且已经开始构想形而上学作为“人类理性的限度的科学”这种形态。阿利森指出，康德在该著中的已经承认了形而上学研究的重要性，但他又否定了现有的形而上学形态。阿利森也指出，康德在该著中隐含地处理了一种对心灵、灵魂或自我的非物质主义构想，它似乎是他所构想的自由意志的一个必要条件；在此，自由乃是作为一个希望或者信念，而不是一个实存的东西。阿利森强调，这些做法与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的处理具有某种一致性。

第五章、康德1769-1780年对自由意志的思考

康德在1769年获得了“极亮的光”的关键性“顿悟”，开始与莱布尼茨式的传统观点决裂，从性质上截然区分了感性和知性。此后直到第一版《纯粹理性批判》写作和出版的十年里，康德仅仅于1770年发表了《论可感世界与理知世界的形式及其原则》这篇就职论文。不过，阿利森还是通过考察康德的《反思》以及他所开形而上学讲座和实践哲学讲座的学生笔记等材料，勾勒了康德在这个时期关于自由意志的思考。

l “极亮的光”及其对《就职论文》的影响

阿利森讨论了围绕《反思》5037——它载有“极亮的光”这个表述——的有关学术分歧，还有它对《就职论文》的影响。阿利森指出，康德在1760年代早期还主张一种分析的、受牛顿启发的、基于经验的形而上学；在1766年出版的《一位视灵者的梦》里边，他则表达了一种怀疑论的、紧缩的形而上学构想；而在受“极亮的光”影响的1770年《就职论文》里，他又转向了一种柏拉图式的、两个世界的形而上学。不过，《就职论文》把空间与时间解释为人的感性的形式，这又为康德超越这第三种形而上学，走向“未来作为科学的形而上学”——它将会批判性地约束关于可能经验对象的知识——铺就了道路。

l 《反思》3855-5616

在“沉默”的十年期间，康德在自用教科书上写下了大量《反思》，阿利森按照逻辑上最可能的时间次序耙梳和分析了其中关乎自由意志问题的六组《反思》。它们包括：1）3855-3872——涉及自由的定义及其不可理解性，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