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4日,张雪峰因病去世的消息传来,我第一反应是错愕,第二反应是立马溯源,直至官媒消息最终定论,才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对于一家深耕新闻传播考研的教育机构而言,我们的心情无疑是矛盾的,对于张雪峰老师,我们很难评价。一方面,我们曾对其“报考新闻学就打断腿”的极端言论“恨得牙痒痒”,因其片面的“就业判词”,整个新闻与传播学科一度在公众认知中蒙尘;但另一方面,我们又不会否认,他以一种近乎粗粝的“功利主义”视角,扮演了网络传播时代教育信息“破壁者”的角色,为无数择校/选专业迷茫的家庭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生存地图”,说他比我们更懂传播亦不为过。 ![]() 图1 张雪峰去世讣告图 他的离去,留下的不仅是一个争议人物的背影,不仅是巨额遗产,也不仅是简单的一个教育符号,对新闻与传播学来说,是一面映照新闻与传播学教育理想与现实巨大落差的、充满裂痕的镜子——那么这面镜子,照出了什么? 01 “破壁者”的功与过——张雪峰的“实用主义”冲击波 雪峰老师的出现与走红,绝非偶然。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实用主义”冲击波,深刻搅动了中国高等教育信息传播的格局与套路。要理解他对新闻学乃至整个文科教育带来的复杂影响,必须首先正视他作为“破壁者”的双重面孔——一面是打破信息垄断的“盗火者”,另一面则是将教育价值简化为生存算计的“功利代言人”。 一、“破壁”之功:一场草根逆袭的“信息平权”运动 对于成千上万的普通家庭,尤其是三四线城市及县域的学生和家长而言,“大学里有什么专业?”“这些专业学什么?”“毕业后能干什么?”这些基本问题,往往只能通过零碎的口口相传、过时的报考指南或高度简化的网络信息来获取。 张雪峰的颠覆性在于,他绕开了所有宏大叙事,直接切入最核心的生存焦虑:“学这个,能不能找到工作?能赚多少钱?” 他凭借对数千所院校、数百个专业历年录取数据、就业报告、行业趋势的海量梳理和记忆,构建了一套独特的“数据化择校模型”。在他的直播间和演讲中,复杂的院校层级、专业排名、城市区位、考录难度,被翻译成“性价比”“避坑指南”“推荐指数”等极具操作性的通俗语言。这本质上是一种 “教育信息的降维解码” ,为信息匮乏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具象化的决策支持。 而他的言论之所以能引发海啸般的共鸣,是因为他替沉默的大多数,问出了那个有些“俗气”却无比真实的问题:“我投入四年甚至更久的青春和数十万的家族积蓄,究竟能换来什么?” 这种质问,对于部分沉溺于理论自洽、忽视社会反馈的文科教育,尤其具有刺痛感。这种来自市场端的强大反馈,虽然粗暴,却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教育调节机制。 ![]() 图2 张雪峰考研择校封神图 二、“功利”之过:当“生存理性”异化为“价值虚无” 然而,张雪峰模式的巨大副作用,与其贡献同样显著。他将“实用主义”推向了“功利主义”的极端,完成了一次对教育本质的危险解构。 在张雪峰的叙事框架里,大学专业被彻底物化为一种“金融产品”。学生是“投资者”,学费和时间是“成本”,毕业薪酬是“回报率”,热门行业是“风口”。“好不好就业”成为衡量专业价值的唯一尺度,甚至是压倒一切的“真理”。这种极度简化的逻辑,完全抹杀了高等教育在人的全面发展、批判性思维塑造、文化传承与社会责任感培育方面的根本性价值。它传递了一种危险的信号:一切不能直接、快速兑换成货币价值的知识与素养,都是无用的。 “报考新闻学就打断腿”这类言论,并非严谨的学科评估,而是一种极具传播力的情绪化标签和戏剧化叙事。它通过断章取义、夸大其词,将新闻学面临的行业转型挑战,扭曲为整个学科的“原罪”与“绝路”。在传播过程中,复杂的媒体融合转型、多元的职业出路被忽略,只剩下“惨绝人寰”的单一印象。这种话语是一种高效的 “认知战”武器,它利用公众的焦虑情绪,在舆论场上给新闻学贴上了沉重的负面标签,造成了深远的“污名化”效应,让无数真正热爱并适合该领域的学生望而却步,也让公众对媒体的专业价值产生更深怀疑。 更具讽刺的是,张雪峰在打破旧有信息壁垒的同时,也在构建新的思维牢笼。当他以绝对权威的姿态,将某些专业判为“天坑”时,实际上是在用一种新的单一标准(短期就业薪资),剥夺了学生基于兴趣、天赋和长期人生规划进行多元选择的可能性。对于那些怀有新闻理想、人文情怀的学生,这种铺天盖地的“劝退”声浪,构成了一种强大的社会压力。教育本该是探索自我、发现可能性的旅程,但在极致的功利导向下,它被压缩为一场规避风险、追求确定性的生存博弈。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信息垄断”和“选择窄化”? 02 “守夜人”的失语——新闻学何以陷入自辩困境? 当张雪峰用“能不能找到工作”这把最朴素的尺子,丈量新闻学的价值时,整个新闻传播学界的回应,却意外地陷入了一场集体性的“失语”与“失焦”。 一、论战中的“话语隔阂”:当学术逻辑遭遇生存焦虑 重庆大学张小强教授指出新闻专业“能文能武”,主流媒体仍有就业空间;厦门大学邹振东教授提醒公众“可以关切他的质疑,但不必轻信他的结论”。这些观点本身正确,也体现了学者的担当。然而,在传播效果上,它们却像精准投放到错误战场的弹药。当公众被“毕业即失业”的具体恐惧笼罩时,“能文能武”的概括性描述显得苍白;当家长纠结于“投入产出比”时,“不必轻信结论”的劝诫缺乏替代性的、同样清晰有力的数据与路径支撑。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新闻传播学作为研究信息传播规律的学科,其从业者却在与公众最重要的传播战役中,未能有效运用自身的专业知识。学者们习惯于在学术共同体内部,使用一套严谨但高度专业化的术语体系进行对话(如“公共领域”、“媒介化生存”、“话语分析”)。但当面对大众时,未能成功地将学科的核心价值——“在信息泛滥时代,专业的信息筛选、核实、解读与传播能力是社会运行的刚需”——转化为通俗、生动、可感知的故事和案例。相反,张雪峰使用了最原始的传播武器:情绪化的标签、极端化的案例、简单化的因果逻辑。因而,在这场不对称的舆论战中,学术的严谨性,在传播的穿透力面前,暂时败下阵来。 ![]() 图3 张雪峰谈新闻学事件直播截图 二、研究与实践的“两张皮”:学科“内卷”与公共角色的萎缩 不可否认,当前新闻传播学研究产出浩如烟海,CSSCI、SSCI论文数量攀升。但一个尖锐的提问是:这些研究中,有多少是源于对中国本土火热、复杂的传媒实践与社会信息生态的深切关怀?又有多少能真正反哺实践,指导行业转型,或回应公众的信息困惑? 部分研究呈现出两种偏离: 技术追逐症:热衷于追逐“元宇宙”、“AIGC”、“算法推荐”等前沿技术概念,论文充斥技术术语的堆砌,却缺乏对技术如何深刻重塑社会权力关系、伦理边界与人文价值的批判性深挖,沦为“概念空转”。 理论内循环:沉迷于对西方传播理论的引介、验证与微创新,研究问题越来越精巧,方法论越来越复杂,但却与当代中国社会的真问题、媒体的真困境、公众的真焦虑渐行渐远。这种研究在学术圈内部可能获得认可,却构筑了与广阔社会对话的“学术飞地”。 ![]() 显然,当张雪峰质疑新闻学就业时,许多新闻院校的培养方案可能还滞后于媒体融合转型的步伐。课程设置中,传统的采写编评训练与新媒体运营、数据新闻、产品设计等市场需求之间可能存在脱节;对学生的职业引导,可能仍过度聚焦于传统媒体机构,而对蓬勃发展的互联网公司、政务新媒体、企业品牌传播等多元出口阐释不足。学科未能清晰、自信地向学生和社会描绘出一幅与时俱进的“能力地图”和“职业图谱”,这在客观上也让张雪峰式的片面指责有了可乘之机。 03 留下的“遗产”——不是答案,而是必须直面的启示录 如果要问雪峰老师给新闻学留下了什么?我们只能说:张雪峰没有,也不可能给出新闻学的出路。但他曾经砸下的石头,却鲜明地指明了新闻与传播学改革发力的基本方向。 1、从“防御”到“建构”——夺回自身的价值定义权与叙事能力 过去,面对“新闻无学”、“就业困难”等质疑,新闻传播学科的反应常常是防御性的:或是列举成功校友,或是强调理想情怀,或是指责质疑者的功利。张雪峰事件证明,这种基于“他者”逻辑的辩护是苍白无力的。 对于学者和教师而言,他们不能再满足于在学术期刊和课堂内“自说自话”,必须学会用公众、家长和学生能听懂、能感知的语言,去讲述新闻传播学在数字时代的不可替代的“新故事”。如在一个信息过载、谣言肆虐、情绪先于事实、算法深刻塑造认知的当下,专业的信息鉴别力、叙事建构力、舆情分析力、伦理判断力与跨文化传播力,是如何成为个人、组织乃至国家的核心战略资产。 此外,不能对“就业难”的指责视而不见或简单驳斥。相反,应主动、系统地进行“就业供给侧”的信息披露与能力展示。如绘制立体化的“职业星系图”,塑造超越“进媒体当记者”的单一想象叙事,全景式展示新闻传播学子活跃的广阔天地——互联网大厂的产品、运营、市场岗位;政府与企业的品牌、公关、宣传岗位;新兴的内容创业、智库分析、数据新闻领域;国际组织与跨文化传播机构等。 ![]() 图4 网络就业专业排行图(不一定准) 2、在张力中寻求“负责任的务实”——走向理想与现实的更高阶统一 张雪峰制造的“功利”与“理想”的对立,是一个虚假的二元陷阱。新闻学的未来,不在于二者择一,而在于寻求一种 “负责任的务实” 的更高阶统一。这要求我们同时拒绝两种天真的幻想:一是拒绝脱离社会现实的、孤芳自赏的“情怀主义”;二是拒绝抛弃价值根基的、随波逐流的“职业主义”。 务实,是对学生职业发展负责:它意味着坦诚地告诉学生行业的现状、挑战与机遇,并尽一切努力为他们装备应对挑战、抓住机遇的武器。它意味着就业指导应成为教育的有机组成部分,而不是临毕业前的附加服务。 负责任,是对学科使命与社会福祉负责:它意味着在教授任何技能时,都必须嵌入伦理的拷问与价值的反思。在教授数据新闻时,必须讨论算法偏见;在教授内容营销时,必须探讨传播的边界与社会责任。它意味着教育的最终目的,不是培养出更高效的“传播技工”,而是培养出能够在复杂环境中做出明智、有德、有勇气的判断的“负责任的传播者”。 04 缅怀雪峰老师——写在最后 张雪峰留下的,是一份双重遗产。他既是一面放大社会教育焦虑的“凸面镜”,也是一面照出新闻学自身不足的“显微镜”。他的争议性,正源于他精准地踩中了时代最敏感的神经。 如今,彼此的争端逐渐平息,我们或许能更清醒地看到,这场论争归根结底是 “教育理念差异”的集中爆发。邹振东教授所言极是:“张雪峰的答案不必轻信,但张雪峰的发问值得警醒”。 最好的缅怀,不是简单的褒贬,而是完成他未竟的“破壁”——打破学科与社会、理想与现实、专业教育与大众认知之间的那堵墙。新闻教育的未来,不在于在“功利”与“理想”间二选一,而在于寻求 “负责任的务实” 。同样,这也是南村自创立以来不断坚守的信念,我们始终相信,新闻传播学需要的始终是“具备批判性思维,理解现实复杂性、具备生存能力,同时仍不忘仰望星空、心怀福祉的传播者”。 斯人已逝,这面镜子也已经碎了,但透过裂痕,我们看到了必须前行的路。新闻学能否在服务社会中重新确认价值,成为这个时代真正不可或缺的“守夜人”,答案不在过去,不在雪峰老师,而在我们每一个教育者、研究者与实践者的选择与行动之中。 最后,雪峰老师千古!惟愿逝者安息! 来源:南村新传研究所 编辑:赵牧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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