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把评论部升格为“时政与评论中心”,中国记协公号发了经验稿。 稿子里说:机制之变、栏目之变、队伍之变,副总编“既挂帅又出征”,春晚一条短评传播3000万…… 按理说,同行进步,应该鼓掌。 但我看完,却高兴不起来。 不是澎湃做得不好,是这个行业的病太重了,靠一个“升格”治不好。 今天不唱赞歌,不说风凉话,只说三个真问题。说给澎湃听,也说给所有还在艰难转型的主流媒体听。 一、第一个问题:锐度去哪了? 说实话,澎湃评论曾经是标杆。 我辅导新闻考研十几年,年年给学生推荐三份评论:红网红辣椒评论、澎湃评论、新京报评论。为什么?因为它们的评论,是给人看的,不是给文件看的。会说人话,会抓痛点,会戳人心。 可现在呢? 你翻翻最近的澎湃评论,还有几篇能让你“眼前一亮”?还有几篇能让你“想转发”?还有几篇能让你“记住这个作者”? 越来越少。 不是评论员不行了。是“安全”的绳子越捆越紧。 一个选题报上去,领导问:会不会有风险?会不会被盯上?会不会惹麻烦? 三个“会不会”问完,选题死了。 一个评论写出来,编辑改、主任审、总编看,每个人加一层“保险”。最后发出来的,是一篇“安全无害”的废话。 锐度,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吃掉的。 澎湃的朋友可能会说:我们还有“马上评”,还有“言短意长”。 好,那我问一句:你的“马上评”,比三年前的“马上评”,锐了多少?你的“言短意长”,比五年前的“澎湃社论”,长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用回答我,回答自己就行。 二、第二个问题:升格了,然后呢?组建时政与评论中心,把评论部和时政报道力量整合,二十多号人协同作战。 听起来很好。可我问一句:然后呢? 原来的评论员还在写评论,原来的记者也加入了写评论的队伍。人多了,机制顺了,可产出的东西,和以前有什么本质不同? 阅读量翻倍了吗?转发率涨了吗?评论区活了吗? 如果没有,那你只是把散兵游勇编成了正规军,但打的还是同样的仗,用的还是同样的枪。 更值得问的是:这二十多号人,原来不写评论吗? 深度调查记者原来不写?体育记者原来不写?时政记者原来不写? 他们可以写。哪个记者没写过“记者手记”?哪个采编人员没对新闻有过自己的看法?只是以前各写各的,或者写得少,现在统一挂了个牌子叫“中心”。 这叫改革,还是叫换牌子? 澎湃的朋友可能会说:我们现在是有组织地做,以前是散兵游勇。 好,我理解。有组织确实比没组织强。 但我想提醒一句:组织如果不能激发个体,就会扼杀个体。 你们要小心。 三、第三个问题:你的对手到底是谁?稿子里有一句话特别刺眼:
这是用来证明“我们很牛”的。 可我问一句:这些奖,老百姓知道吗?老百姓在乎吗? 老百姓在乎的是:你这篇评论,能不能说点我关心的事?能不能说点我不敢说的话?能不能让我看完想转发? 而你的评论在干什么?在“辨伪存真”,在“引领价值”,在“传递中国声音”。 说得都对。但没人听。 因为你说的,都是你想说的,不一定是老百姓想听的。 你以为你的对手是人民日报、是光明日报? 错了。 你的对手,是南方周末、新京报、财新、 是南都评论,是抖音上那些千万粉丝的博主,是B站上百万播放的UP主,是小红书上几十万点赞的KOC。 他们3分钟出稿,你3天出稿。 他们敢说“这事儿不对”,你只能说“值得关注”。 他们戳痛点,你绕着走。 他们说人话,你说官话。 如果你不敢说真话,你说,这场仗,怎么打? 四、但我要说句公道话:澎湃确实比大多数官媒强上面说的都是真问题,但还有一句真话: 澎湃这次“升格”,虽然未必能治本,但澎湃的评论,确实比人民日报评论、光明日报评论,甚至比中青报评论,要强。 会说人话,会抓痛点,会戳人心。虽然戴着镣铐,但至少还在跳舞。 比那些站着不动、甚至躺平装死的,强太多了。 所以,我说这些,不是骂澎湃。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希望澎湃赢,才要说真话。 不说真话,你们还以为自己干得挺好。 不说真话,你们还以为“升格”就是“变革”。 不说真话,你们还以为3000万就是“爆款”。 真话难听,但能救命。 五、给澎湃的三条建议(真心话)第一条:别忙着“升格”,先想清楚“升格”为了什么。 如果是为了更好地说官话、套话、废话,那趁早别升。 如果是为了更好地戳痛点、说真话、做自己,那还有点意思。 第二条:别只看“中宣部三好”,多看看“用户三好”。 用户三好是什么?好读、好懂、好转发。 你的评论,做到了几条? 敢不敢把“读完率”亮出来?敢不敢把“转发率”亮出来?敢不敢把“评论区真实互动”亮出来? 第三条:别老想着“引导舆论”,先想想“理解舆论”。 你不理解老百姓在想什么,怎么引导? 你不理解年轻人为什么刷抖音,怎么抢他们回来? 你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没人看,怎么改? 这三个问题想清楚了,再谈“变革”。 澎湃的朋友,这篇文章发出来,肯定有人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我想说:正因为坐过你们类似的椅子,才知道有多烫。 你们不容易,我们都知道。 但不容易,不是理由。 读者不会因为你不容易,就多看你一眼。 自媒体不会因为你不容易,就手下留情。 时代不会因为你不容易,就停下来等你。 所以,该改的,还是得改。 该痛的,还是得痛。 该拼的,还是得拼。 澎湃,加油。 但别光加油,要加真东西。 六 给澎湃的真心话:别把王牌打成了杂牌现在的舆论场,最不缺的是什么?观点。 打开手机,满屏都是“三分钟读懂”“五句话评透”。自媒体在说,网红在说,连路人都能开直播说。观点多到泛滥,多到让人厌烦。 那缺的是什么?事实。 谁去现场了?谁采访当事人了?谁把真相挖出来了? 越来越少。 而澎湃手里有一张王牌,叫调查报道。从“假院士”到“假参事”,从“刑释人员再就业”到各种被掩盖的真相,澎湃的调查记者一直在做事。这是澎湃的立身之本,是它和那些“观点工厂”最大的区别。 可这次“升格”,把评论和时政捏在一起,人还是那拨人,活还是那些活。但有一个风险:当评论成了“中心”,调查会不会变成“边缘”?当副总编都去写评论了,谁还在一线跑?当“马上评”越来越快,“深度调查”还能不能沉下去? 评论需要观点,但观点需要事实支撑。没有调查的事实,评论就是空中楼阁。 所以,给澎湃一个提醒:千万别把王牌打成了杂牌。 评论和调查,不是谁升格谁的问题,是左手和右手的关系。 调查挖出真相,评论说出态度。 先有事实,才有观点。 这个顺序,不能乱。 你们最值钱的,不是那几条3000万的评论,是那些愿意去现场、愿意蹲点、愿意死磕真相的人。 保护好他们。 (传媒智库—南方传媒书院创始人陈安庆。欢迎澎湃的朋友来评论区聊聊,咱们说真话。) (传媒智库—南方传媒书院创始人陈安庆) 陈安庆 2026年3月14日于长沙 来源:南传研究 编辑:金语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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