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
指间渡·行墨 | 第三期-Ⅱ:借助康德的范畴学说对学习概念进行系统性批判
【指间渡·行墨 | 第三期:用康德的四个契机看世界】 康德的四个审美契机——无利害的愉悦、无概念的普遍性、无目的的合目的性、主观的必然性——像四把钥匙,试图打开“美如何可能”的谜题,也悄然指向一种更自由的活法。 这一期,我们借它们去拆解三个看似不同却彼此呼应的命题:间世居用康德的十二对范畴剖开“学习”背后的认知逻辑;砺石追问审美何以既是奢侈品又是必需品;芷水文心则在康德从未谈过恋爱的哲学里,重新看见了爱的模样。 三篇文章,三种用法。哲学不是答案,是一面镜子。照见学习,照见审美,照见爱。 然后,镜子之外,日子还在继续。那些关于判断力的追问,终究要落回我们自己的清晨与深夜——你最近一次被美打动,是什么时候?你最近一次觉得爱对了,又是在哪个不起眼的瞬间? 借助康德的范畴学说对学习概念进行系统性批判 间世居 如今,无论在现实里,还是在网络中,进行正常的交流是极为困难的。困难的根源在于,我们今天大量使用的词语都被污染了。 如果不借用尼采首创、福克纳发扬光大的知识谱系学对被污染的词语进行追问与清理,就很难知道词语背后的复杂关系,也就只能一直相互误解下去,争吵下去;或者另造新词,如海德格尔那样,扫清传统形而上学对哲学的污染,重新发现被遗忘的存在。 活到老,学到老。学习,本应是人的一种存在方式,但其含义却常被窄化为为应试而进行的学科学习;批判,原本是一个中性词,即分析判断,却被误解为批评与指责。今天,我们将要进行的“学习批判”,目的就是对学习这一概念进行一次系统的分析判断。我所说的系统,正是康德的十二对范畴。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将知性的纯粹概念归纳为四组十二个范畴,用以构成一切经验对象的先天条件。我们可以借用这一框架,对“学习”这一概念进行结构性批判——不是将学习还原为范畴,而是用范畴的眼光揭示学习活动中隐含的认知结构与逻辑维度。 一、质的角度:学习的实在性、否定性与限制性 质的范畴包括实在性、否定性、限制性。 1、实在性。学习作为一种经验性事实,必须有其肯定的内容,即学习是什么。综合各种关于学习的理论著作,我认为,学习是主体在超越本能的基础上,在与对象的互动中,造成持续性改变,形成稳定性经验,并成为后续学习资源的实践活动。学习必须为主体带来持续的改变,形成为后续发展提供资源的稳定性经验,这就是学习的实在性。 2、否定性。既然学习是带来持续改变的实践活动,那么其否定性就意谓着,在学习发生之前,学习主体对于将要学习内容的认识是“无知”或“错误”的。每一个学习行为都预设了某种先在的“不知道”或“不准确”,并通过否定这种否定而确立新知。否定性是学习的动力维度——只有意识到认知的匮乏,学习才被触发。苏格拉底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正是知无知,苏格拉底才能不断地获得新知。道家说无是万物的本源,正因为对世界一无所知,才激发了人们为万物命名的强烈冲动。 3、限制性。一切具体的学习都是有限的。人不能一次性学习一切,每次学习都有其边界和条件。限制性规定了学习的阶段性,这种阶段性,就是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也揭示了学习总是处于“已经知道”与“尚未知道”的张力之中。这种张力,即维果斯基的最近发展区。学习要遵循阶段性规律,在最近发展区间,改变才具有可能性。拔苗助长,在起跑线上抢跑的行为,都不可取。 承认学习的限制性与否定性,才能充实实在性。这是学习在质这个角度上的辩证性。实在性与否定性,孕育着黑格尔的正反,合还需要黑格尔自己去完成。正是在黑格尔正反合的模型基础上,怀特海提出了教育的节奏:浪漫—精确—综合。 二、量的角度:学习的单一性、复多性与全体性 量的范畴包括单一性、复多性、全体性。 1、单一性。任何一个学习行为,当下意识的聚焦都是单一的。它指向一个特定的对象、主题、知识或技能。康德的单一性范畴确保感知的统一,学习中的单一性则体现为注意力的集中与对象的同一性把握。现在的分科学习,或单课学习,就是基于量的单一性设计的。在学习的初期,基于学习者接受的限度,一次只能理解一个内容,内容多了,就会混淆概念,造成认知负荷。这就是SOLO分类理论中的第二个层次单点结构。 2、杂多性。学习的内容必然由多个成分构成。概念的学习依赖于诸表象的集合(陈述性知识),技能的学习由一系列操作环节组成(程序性知识)。杂多性揭示学习不是瞬间顿悟(即便直觉也需要后续的杂多分解),而是多中有一、一中含多。如今的大单元整体教学,项目化学习,则基于量的杂多性设计。从SOLO分类理论的角度看,杂多性,就已经进入了多点结构层次。 3、全体性。学习者追求的是知识的系统性整合,即把多个单一学习成果纳入一个统一的认知整体框架中。康德认为全体性范畴源于知性对杂多的综合统一要求,学习正是从碎片化的经验向体系化的理解过渡的过程。综合统一的核心,就是我们今天教学上强调的大概念。一旦进入整合阶段,就到了SOLO理论的关联层次。 根据SOLO理论,在单点结构之前,还有前结构——完全无逻辑,在关联结构之后,还有抽象拓展结构,就是我们今天强调的在新情境中的迁移应用。 从质与量的维度,我们可以看出,康德的范畴学已经蕴含着认知科学中的很多理论的雏形,可见范畴学对于批判的意义。如果将范畴学运用于其它概念,我相信也会具有同样的效果。 三、关系的角度:学习的实然与偶然、因果性、交互性 关系范畴包括实体与偶然、原因与结果、交互作用。 1、实然与偶然。在学习活动中,“学习者”是实然,而“学习的内容、状态、方法”则是偶然。知识不能独立存在,或者说独立存在的知识是无意义的,它必须依附于学习者这个主体并通过学习而被主体所有。同时,学习改变了主体的偶然——他从无知变为有知,从一种状态转变为另一种状态,但无论如何变化,主体自身仍保持人格同一性。偶然与实然的关系,用哲学上上的著名悖论——忒修斯之船可以得到很好说明。如果学习的过程就是修船的过程,学习一次更换一块,直到把所有的船板换完,这艘船的同一性是由什么维持的?心灵、灵魂、精神?我们也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说的就是学习对人的改变。 要解决同一性问题,也许需要引入同化与顺应这对概念。学习由易到难有四种形式,即累积学习、同化学习、顺应学习、转换学习。累积学习,就是一块板子一块板子地换。同化学习,是让新换的板子改变自身以适应整艘船的风格。顺应学习,是整艘船损毁得很严重,需要换很多板子,甚至整体框架都要改变。转换学习则是整个船的风格都发生了具体变化,彷佛变成了一艘新船。 但是,尽管看上去像一艘新船,但由于在累积与同化阶段保持的风格稳定性,船长走在穿上,依然感觉像在原船中,这种感觉,就是船的灵魂,就是人格的同一性。 2、原因与结果。学习是因果链条中的关键环节。外部的教学、经验、练习是原因,内部的理解、记忆、技能形成是结果。更深刻地说,学习本身又可以成为后续行为与进一步学习的原因。康德的因果范畴强调经验的规则性连接,学习正是通过建立规则性联系(例如概念间的逻辑关系)来实现知识的扩展。 学习是一个认知更新过程,需要遵循因果律。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学习需要遵循十万小时理论。我们的学习优势与不足,是此前学习行为的果。我们当下的学习行为,又是后续学习优势与不足的因。“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只有专注当下的改变,我们才能变成不一样的自己。学习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迟,每一次改变,都会对未来的果发生影响。 3、交互作用。学习常常不是单向传递,而是主体与环境、主体与他者之间的交互。在讨论、实验、反馈中,学习者与学习对象共同规定彼此。此外,已有知识与新知识之间也存在交互——旧知识同化新内容,新内容重组旧结构。 在交互性的角度,我们可以推出哲学上的主体间性,还可以更进一步推出佐藤学的学习的交响概念。佐藤学认为,学习的本质是对话,对话有三个层次,即与文本的对话,与同伴的对话,与自己的对话。教师的功能,就是对话网络的编织者,从而形成知识与生命的交响。 四、模态的角度:学习的可能性、现实性与必然性 模态范畴包括可能性与不可能性、存在与非存在、必然性与偶然性。 1、可能性。任何学习行为都预设了认知能力的可能性。人之所以能学习,是因为先天的感性形式(时间空间)与知性范畴提供了经验可能的条件。我们能够认识世界,是因为现实世界的形状恰好符合了人的认知结构,被表象了出来,成为可以认识的对象。但物自体本身是不可能被认识的,我们认知的只是被表象的对象,而不是物自体本身。这就是认识的不可能性。同时,具体内容的学习是否可能,取决于学习者当前的认知结构、前经验与资源。因此,学习是一个系统,如果我们不能改变学生的认知结构,或者不能补充前经验,抑或提供的资源不足,学习都不能发生。没有教不好的学生,指的是学习的可能性。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指的则是学习的不可能性。教育要基于假设,比如性善论的假设,认为人人可以为尧舜。相信种子是好种子,才能在岁月的滋养下成为大树,可以参天,可以做栋梁,也可以长得奇形怪状,让人欣赏或乘凉。当目标单一,不可能性就变大;当标准多元,可能性就变大。 2、现实性。学习从潜在(非存在)转变为现实(存在),需要一个实际的认知过程——注意、努力、重复、反思。现实的学习是与感性直观相结合的、发生在时间中的具体事件(潜藏着具身认知的可能性)。康德强调现实性需要“知觉的见证”,学习也需要实际的证据(如测验、应用、表述)来确证其现实发生。这个维度可以参考《可见的学习》一书。 3、必然性。某些学习结果是必然的——当条件充分满足时,知识必然产生。因材施教,是主体性方面的条件。逻辑推导的学习(如数学)具有必然性,它依赖于概念的先天关系。但大部分经验学习具有偶然性:同一个教师、同一本教材,学生所得可能截然不同。康德对必然性的探讨提醒我们区分学习中那些基于纯粹理性的必然内容与依赖于经验偶然性的内容。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理解学生的可教与不可教。 五、总结:学习作为统觉的综合活动 通过四组范畴的透镜,我们看到“学习”并非一个简单的经验概念,而是一个涉及质的界定、量的累积、关系的建构、模态的转化的复杂认知综合过程。在康德哲学的深层,学习可以被理解为:感性直观提供的杂多,经由想象力的再生产综合,最终在统觉的先验统一中被概念所规定。每一次学习,都是对现象世界的一次新的合法建构。 如果从康德的十二对范畴抽身出来,站在三大批判的高度看,也许可以看到更多的教育的真相,推导出更多后来的教育理论。十二对范畴,指向的是认知。那么审美与道德是否可学?认知被自然规律规定着,道德被自由理性规定者,但问题是,我们如何能够学会自己为自己立法,给自己下命令?如何超越认知与道德的功利,走向审美的无功利的自由游戏?
来源:指尖渡 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Hg5A5X37Ml3rGKvkN-h8zg 编辑:赵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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