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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 张云平:杂文的双面绣
编者按“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这是稼轩问秋月。若论笔下事,当有筋骨魂,这是云平说杂文。张云平教授四文高论,从喻体、语言、用典、批判价值等方面对杂文的理论建构和写作技巧进行了梳理,例有所本,语有所警,自出机杼。《长江杂文鉴》特刊以飨读者。
杂文语言 在刀锋上刺绣 杂文之难,难在它是一门“双面绣”的活计。一面是逻辑的筋骨,一面是语言的皮肉。绣得好,字字见血,又针针有花;绣得不好,要么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割不破皮却硌得人生疼;要么是一团锦绣的棉絮,看着热闹,攥一把却什么都没有。 语言的质地,决定着杂文的生死。思想是骨,语言是皮,皮不贴骨则浮,骨不撑皮则枯。鄢烈山评张艺谋的《英雄》,一篇《暴君的知己》劈面而来,把一部商业大片背后的文化心态剥得透彻。他的语言干净得近乎冷静,像一个老练的外科大夫,下刀前不多言,下刀后也不多问。这种“淬炼提纯”的功夫,正是删繁就简、字字见力。杂文不是学术报告,没有篇幅挥霍在过渡句和形容词上。一句“暴君的知己”,比一百句“存在值得商榷的价值取向问题”要沉得多。前者是子弹,后者是弹壳。 但杂文语言的精髓,远不止于锋利。刀尔登的文字是另一种质地。读《中国好人》,你会觉得这人不是在写文章,而是在跟你下棋。他落子很轻,轻到你以为他在闲聊,等棋盘铺满,你才发现自己的“车”早就没了。他写海瑞,写冯道,写那些被历史涂了满脸油彩的人物,笔调始终克制,甚至带着几分调侃。可就是这种克制的调侃,比拍桌子瞪眼睛更有分量。这便是杂文语言的“寓理于形”。鲁迅说“砭锢弊常取类型”,类型是什么?是“一鼻,一嘴,一毛”。你画一鼻子,读者自然想起他见过的千百个鼻子。 刘瑜也深谙此道。她写民主,不跟你谈制度设计,只说“所谓民主,就是选一个人上去挨骂”。这话里有民主的全部悲壮与全部日常,你笑完了,发现自己的脑子被拧了一下。她还写“世界有一种富人‘穷得只剩下钱’”,紧接着补一句“世界上有一种强权,‘虚弱得只剩下暴力’”。前半句是段子,后半句是刀。这种“以形说理”的本事,让抽象的概念突然长出五官,让读者在被击中的同时,还觉得自己是“悟”出来的,而非被“灌”进去的。 杂文语言还有一层更高的功夫,叫“分寸”。鄢烈山的语言是“灌注以激情,节制以理性”。激情是燃料,理性是方向盘。燃料太足而方向不稳,文章就容易失去平衡;方向太稳而燃料不足,文章就成了政论报告。鲁迅的杂文为何至今难以超越?因为他把“热情”藏在了“冷峻”底下。他写“中国各处是壁,然而无形,像‘鬼打墙’一般”,写“教育家在杯酒间谋害学生,看见杀人者于微笑后屠戮百姓”。他没有用感叹号,他甚至没有愤怒的词汇。但每一个字都是热的,热到烫手。这就是“冷眼热心、辣笔柔肠”。讽刺的最高境界不是骂娘,是让你笑过之后,脊背发凉。 然而,当下杂文语言的病灶,恰恰出在这几个关节上。 有一种“杂文”,通篇都是“极大地”“深刻地”“必须坚决予以”。它把杂文当成了布告,当成了社论。它以为声音大就是有力量,以为词汇激烈就是立场坚定。愤怒如果没有逻辑的骨架,就只是一摊情绪的水渍,太阳一晒就干了。鲁迅先生早就说过:“辱骂和恐吓绝不是战斗。”语言越激烈,道理未必越充分。 另一种杂文则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它把自己摆得太高,面孔僵硬,通篇“政论化”写作,失去了杂文应有的活泼与幽默。有评论者曾指出,杂文写作姿态过于严肃,作家们摆出圣人架式,读者反而远离了。这类杂文的问题不在于没有道理,而在于道理无处附丽。它只有论点,没有喻体;只有判断,没有画面。读者读到的是一连串不容商榷的“你应当”“你必须”,感情上却与作者隔着距离。杂文的受众是大众,不是需要被“启蒙”的对象。真正的深刻,是能用最平实的语言讲清楚最复杂的道理。 最隐蔽的坑,是“千篇一律”。很多杂文作者写着写着,就有了“腔调”——不是“自己的腔调”,而是一种“杂文腔”。起承转合有固定格式,讽刺手法有固定套路,读三行就知道结尾要说什么。这种“流水线产品”,看上去篇篇都在批判,实际上篇篇都在复制。当喻体变成了条件反射,它就不再是喻体,而是套话。 杂文语言的终极秘密,其实不在修辞手册里,而在作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段柄仁的杂文自选集名为《有权不可任性》,书名本身就是一句杂文——它把一句网络流行语嵌入了政治批判的语境,举重若轻。段柄仁的身份特殊:他曾任中共北京市委常委、秘书长,是“官员写杂文”的典型。评论者蒋元明说“官员批官场,也许是段柄仁杂文的一大特色”,而他的“接地气”正源于对“庙堂”种种弊端的熟悉。他的语言里有一种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他知道那堵墙在哪里,也知道那堵墙怕什么。他写《警惕“换届综合症”》,写《说“捧”》,写《“潜规则”》,用的不是隔山打炮的架势,而是“精准打击,定点清除”。这种语言的分寸,来自身份的在场。他不是站在外面骂,他是站在里面说“我们该醒了”。 段柄仁对杂文语言还有一个精妙的判断,值得留意。他说“杂文要有一个喻体”。没有喻体的针砭时弊,是随笔;有喻体的,才是杂文。这个“喻体”就是杂文语言从思想走向文学的桥梁。他的语言确实是“实”的,但这种“实”不是干瘪的实,是“安全交班,平稳着陆”“守摊哲学”这样带着体温的实。他写官场应酬,标题就叫《你在忙什么?》——五个字,口语,问句,把一篇批判文章的第一句话直接放在了标题栏里。这种“亲切朴实,如话家常”的底气,恰恰来自他对那些“家常”底下的“不家常”知道得太清楚了。 段柄仁还说过一句话,可以看作他对杂文语言的理解:“辣味是杂文之魂”。但辣味不是辣椒面的辣,是四川人说的“怕不辣”——最高等级的辣,是辣完之后你还想再来一口。他的语言确实有这种魔力:你读他骂官场“油滑”,读他批“泡沫政绩”,读他嘲讽“政绩速成‘三字经’”,你会觉得痛快,但痛快之后不是空虚,而是清醒。因为他骂的不是某个人,是那个“我们”都身在其中却假装看不见的空气。 鄢烈山的杂文里有“人”——他关注的是“人的权利、人的尊严、人的价值”。刘瑜的文字之所以有温度,是因为她始终以一个“清醒的同行者”的身份说话,不居高临下,不故作高深。刀尔登的“平恕”,归根结底是一种人格的宽厚与智性的诚实。段柄仁的“辣”,来自他半生身处“庙堂”却不肯让灵魂出窍的清醒。语言从来不只是工具。它是作者人格的投影,是学识、阅历、情感在纸上的凝结物。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杂文语言就是什么样。 写杂文,说到底是在刀锋上刺绣。太钝,刺不破生活的表皮;太利,又会把布料割得支离破碎。真正的功夫,是让每一针都扎在痛处,却依然绣出花的形状。这需要淬炼,需要克制,需要作者把自己的灵魂先放在思想的砧板上,一锤一锤地敲。敲到语言不再是“用”的工具,而是“是”的存在。到那时,你的腔调,就再也无人可以模仿了。
作者简介
张云平,号行于大道,籍贯重庆彭水,苗族,西南政法大学法学博士,北师大管理哲学课程博士,重庆第二师范学院教授,曾任该院党委常委、纪委书记,长寿区委常委,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副检察长。现重庆杂文学会党组织书记。出版学术专著2部,在《中外法学》《中国社会科学报》《北京工商大学校报》《甘肃社会科学》等报刊期刊发表论文20余篇;发表诗歌、小说、杂文数百篇。
来源:长江杂文鉴 编辑:邓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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