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康德专家带你快速入门康德的形上学与知识论[url=]笛卡尔街的幻想诸众[/url]
file:///C:/Users/THINKB~1/AppData/Local/Temp/ksohtml21640/wps1.png
本文摘自台湾华文百科网站“康德:形上学与知识论”,上线日期:2025年12月28日
作者林正昊,台湾清华大学(位于新竹)哲学研究所助理教授,主要专注于康德哲学和西洋哲学史
本文个别概念用词保留台译,如“先验”“超验”等用法与中国大陆主流用法有出入,敬请留意
导论
康德(Immanuel Kant;1724年4月22日—1804年2月12日)可以说是十八世纪欧洲最重要的哲学家,他的哲学系统在形上学、知识论、伦理学、法政哲学、美学等重要领域都提出了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创见,因而成为了哲学史中无可回避的一个章节。本条目将集中介绍其理论哲学,即其形上学与知识论的形成背景与主要论点。康德成熟时期的形上学与知识论主要体现在其《纯粹理性批判》(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第一版1781年;第二版1787年)一书当中,这乃是其所谓批判哲学(kritische Philosophie)最重要的着作与基础,同时也是本条目主要依据的文献。本条目将分成五个部分,第一个部分介绍康德在进入其哲学成熟时期前的时代及个人背景与思想发展历程,第二个部分介绍批判哲学的问题意识、基本精神及方法论上的基本概念与重要区分等,第三个部分介绍批判哲学对于人类有效认知之条件及其与认知对象之关系的主要看法,第四个部分介绍批判哲学根据其知识论原则对于传统形上学推论的批判,第五个部分介绍康德在提出其批判哲学后所希望建立的新形态形上学。
本条目中所引用的《纯粹理性批判》之内容包括了1781年与1787年两版,本条目将按照学界通例将1781年的第一版简称为A版,将1787的第二版简称为B版,并在引文之页码前以A标志前者,以B标志后者。这在大部分单册出版的《纯粹理性批判》原文及译文版本中都会有所标示。
目次
1.时代背景与前批判时期思想
2.思想成熟时期与批判哲学
2.1先验综合判断
2.2纯粹理性批判与超验哲学
3.先验综合认知的可能性
3.1时空观
3.2范畴表
3.3超验推证
3.4超验图式论
3.5超验原理的系统
4.纯粹理性理念与超验幻象
4.1纯粹理性的谬误推理
4.2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
4.3纯粹理性的理想
4.4超验理念的范导性运用
5.能作为科学的新形态形上学
内文
1.时代背景与前批判时期思想
康德生于18世纪。在这个时代,西方哲学在科学革命带来新的知识典范、加之笛卡儿(RenéDescartes)将知识论确立为核心议题而开启了近代哲学的新纪元(Philosophie der Neuzeit)之后,已经逐步形成了一个欧陆理性主义(Rationalismus)与英国经验主义(Empirizismus)激烈交锋与发展的新局面。理性主义者们更加看重数学在科学发展中所扮演的角色,认为其所带来的精确性与必然性乃是所有科学的典范,因而力求在建立形上学系统时从精确的定义出发,再透过严谨的概念分析与推演建立一套完整坚固的形上学系统。经验主义者则更重视新科学所依据的经验观察与实验方法,认为唯有透过感官经验所获得的内容才关乎实在的世界,因而要求有效的知识必须能被追溯到其在人类感官认知能力当中的原初要素。然而,这两种哲学取向最终都没能带来令人满意的结果。理性主义者力求打造数学般严谨的形上学系统,但是各自建立出来的形上学系统却大相径庭、彼此互相冲突,最终形成了一个形上学战场。经验主义者小心翼翼地将具体的知识拆解还原回其最原初的感官要素,但是却发现无法从这些碎片化的感官要素重新组合出我们日常所相信的具体知识,因而最终不得不走向了怀疑论。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生长于德语文化圈的康德,首先是在理性主义的氛围下成长的。在当时的德语文化圈,莱布尼兹(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作为理性主义的集大成者,其学说被沃尔夫(Christian Wolff)进一步地改良、系统化而具有广泛的影响力。康德在十六岁进入柯尼斯堡大学(Albertus-Universität Königsberg)就读后,对其影响最大的逻辑与形上学教授克努岑(Martin Knutzen)便是沃尔夫学派的一员。在克努岑的指导下,康德熟悉了沃尔夫学派的哲学术语以及他们藉由精确的概念定义与逻辑推演来建立形上学方法。然而,克努岑也并非全盘拥护莱布尼兹-沃尔夫哲学的基本教义派,他同时也相当重视自然科学的最新发展以及英国经验主义的不同立场,亦尝试翻译经验主义者洛克(John Locke)的着作。康德便在他的指导下也学习了牛顿物理学,并也将经验主义的基本立场纳入视野。事实上,康德早期的兴趣更多地在自然科学上,如他在1755年发表了《自然通史与天体理论》(Allgemeine Naturgeschichte und Theorie des Himmels)与硕士论文《论火》(De Igne)等。而康德对于莱布尼兹-沃尔夫的形上学亦至始就并非全盘接受,在1755为了取得教学资格而发表的《形上学认知之第一原理的新阐明》(Principiorum primorum cognitionis metaphysicae nova dilucidatio)中,他就批评了莱布尼兹的预定和谐论(Prästabilierte Harmonie),认为心物之间应该要有真实的因果影响,也批评了沃尔夫认为可以从矛盾律推出充足理由律,而使形上学系统可以建立在逻辑原则之上的想法。在1763年发表的《证明上帝存在的唯一可能证据》(Der einzig mögliche Beweisgrund zu einer Demonstration des Daseins Gottes)中,他也批评了理性主义者传统上使用的几种上帝存在论证。但尽管如此,此时康德的基本想法仍然归属于理性主义的大框架下,例如此时他仍然认为可以有一种从事物的可能性推论上帝存在的有效理性论证。
不过随着时间的演进,康德对于理性主义形上学的看法也越来越具批判性。在1764年投稿参加柏林科学院征文比赛的《关于自然神论与道德之原理的明晰性研究》(Untersuchungüber die Deutlichkeit der Grundsätze der natürlichen Theologie und der Moral)中,他已经提出了形上学不能像数学一样建立在定义之上,而应像牛顿的自然科学一样从现象出发,再寻求统一的概念与原理。他于1766出版了《由形上学之梦来解说的通灵者之梦》(Träume eines Geistersehers,erläutert durch Träume der Metaphysik),在其中以评论史威登堡(Emanuel Swedenborg)的幻象经验与鬼魂理论的方式,讽刺连幻象经验都没有的理性主义形上学比之更加地不可靠。在1770年的教授就职论文《论感性世界与知性世界的形式与原理》(De mundi sensibilis atque intelligibilis forma et principiis)中,康德已经明确地对等区分感性认知与知性认知,视之为针对不同的对象领域。这显着地区别于传统的理性主义者,他们往往视知性认知为更高等的认知状态,感性认知必须被超越或扬弃才能对对象有真正的认识,并因此试图以一套超感性的形上学作为所有其他知识的基础。尽管此时康德尚未彻底否定单凭知性认知形上学对象的可能性,但这一区分已经大幅限缩了理性主义形上学的传统地位,而具备了批判哲学的雏形。
康德之所以逐渐脱离传统理性主义形上学的框架,学界普遍认为深受经验主义者休谟(David Hume)的影响。他在1783年批判时期所出版的《一切能作为科学而出现的未来形上学之序论》(Prolegomena zu einer jeden künftigen Metaphysik,die als Wissenschaft wird auftreten können)中便提到:「我坦白承认:正是大卫·休谟之提醒在多年前首度打断了我独断的瞌睡」(4:260)[1]。其中重要的关键在于休谟对于因果连结之客观性的怀疑。因果连结是许多理性主义者用来进行其形上学推论的重要依据,但休谟指出我们似乎没有将这个概念做客观运用的权利。因为理性并不能单纯根据这个概念告诉我们对象必须如此连结,而对象总是前后相继出现的经验也并不告诉我们其间有某种必然性,因而休谟认为因果连结最终不过是人类的想像力经由联想所产生的主观概念。然而,康德并没有止步于休谟的怀疑,对于许多形上学的基础概念,康德仍然同意莱布尼兹将它们视为根源于理性自身的先验概念,然而这就必须以一个全新的方式来回应休谟提出的挑战:纯粹源于理性的先验概念如何关联于对象,思索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也正是康德进入其思想成熟时期之批判哲学的契机。
2.思想成熟时期与批判哲学
在教授就职论文发表而后却沉寂了十年之后,康德于1781年出版了《纯粹理性批判》,他认为他在其中已经彻底地解决了上述的问题、避开了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各自的缺陷,为形上学研究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局面。对康德而言,在其时代许多学问都已经走上了稳定科学的道路,如数学与自然科学。然而形上学这门学问,在理性主义者提出一个个互不相容的形上学系统,以及经验主义者的挑战下,仍然维持着一个毫无共识、无法彼此合作、无法稳定进步的战争状态,这被康德形容为一个形上学的战场。但是对形上学的怀疑却也是不能无关紧要地被忽略的,因为做为一门完全以理性为基础的知识系统,如果我们要怀疑它,则我们势必要连同理性一起怀疑,这么一来就连那些同样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却稳定发展的知识系统也会因为理性的不受信任而遭到波及,最终人类理性的知识也会因此丧失它全部的领地。在这个局面下,康德认为这个困境要被解决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性,也就是指出理性的运用并非是无限制地有效的。它很可能基于研究对象之特性的不同,而能够在那些稳定发展的知识系统中提供形成有效客观认知的诸要素,但是同样的一些要素却不能在形上学对象上形成客观认知。如此一来,就可以挽救理性免受形上学战场的战火波及,而仍保有它在其他知识系统上的有效性,并且在其有效性的基础上进一步追问是否能够有一门真正提供我们知识并成为系统(科学)的形上学。此即康德批判哲学的主要目的。
2.1先验综合判断
要达到批判哲学的目的,康德所采取的策略是以那些已经成功的科学作为典范,探问它们是如何可能的,透过分析它们的可能性条件,再来检视既有的形上学缺乏了什么条件、是否能运用同样的条件将形上学打造为一门有效稳定的科学,以此寻求拯救形上学的可能性。透过这样的检验,康德首先发现在那些普遍被承认并且关于对象的理性知识系统当中,都包含了有效的「先验综合判断」(synthetischer Urteile a priori)[2]作为其主要内容(如数学)或至少作为其基本原则(如物理学),例如「7+5=12」、「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是直线」、「在物质世界的一切变化中,物质的量保持不变」、「在运动的一切传递中,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等。而同样自许为一门关于对象之理性知识系统的形上学如果想获得与它们一样普遍受到承认的权利,也就同样必须包含有效的先验综合判断,况且实际上形上学家所主张的一些核心命题确实都是先验综合判断,如「世界必然有一个最初的开端」、「上帝存在」等。为了断定这一点是否可能,我们就必须先了解一般而言先验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因此,康德说:「纯粹理性的真正任务就包含在这个问题之中:先验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B19)。而在说明康德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之前,有必要先说明先验综合判断的涵义。
一个判断被称之为「先验的」(a priori)[3]即是它不以经验为根据、因而具有必然性(Notwendigkeit)与严格普遍性(strenge Allgemeinheit)(B4),康德认为这种判断是所有的理性知识系统都必须包含的。相对来说,以经验为根据的经验性(empirisch)判断将是偶然与可能有例外的,因为经验总是有限的,无法告诉我们必然性与严格普遍性,这种判断也被称之为「后验的」(a posteriori)。此外,先验判断虽然不以经验为根据,但在内容上仍可能关乎经验对象、包含经验概念,而康德强调在其批判哲学中主要要探究的先验判断乃是那些作为理性科学之基础、完全不包含任何经验概念的「纯粹」(rein)先验判断。
而一个判断之为「综合的」(synthetsch)乃是相对于「分析的」(analytisch)来说。康德首先是以拥有最简单主谓词形式的定言肯定判断(bejahende kategorische Urteile)来定义分析判断与综合判断。分析判断指的是那种其谓词概念已经包含在主词概念中的判断,例如「一切物体都有扩延」、「蓝天是蓝的」、「白云是白的」、「单身汉是没有结婚的男人」等。由于分析判断的成立根据在于主谓词间至少具有部分的概念同一性(A7/B10),所以否定一个有效的分析判断将陷入矛盾(B12)。从更根本上来说,康德将矛盾律视为一切分析判断的最高原理(A151/B190;vgl.4:267),运用这个原理将更有利于断定一个判断是否是一个有效的分析判断,特别是那些简单定言肯定判断以外的复杂判断。由于矛盾律仅是一个逻辑原则,所以仅建立于其上的分析判断事实上不关乎实际的对象,而仅关乎概念本身的规定。它并不扩展我们关于对象的知识,而只是让我们更清楚了解我们在一个概念中思考了什么,至多是让原本模煳的概念变得更加清晰,所以康德又称之为「阐释性判断」(Erläuterungsurteil)(A7/B11;vgl.4:266)。例如「独角兽有角」是一个有效的分析判断,尽管它完全不关乎现实世界中的任何对象,而只关乎我们的独角兽概念。相对而言,综合判断就是那种其谓词概念不完全包含于主词概念中的判断,例如「物体是有重量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康德是没有结婚的男人」等。由于综合判断没有主谓词概念上的直接联系,所以它无法根据单纯概念规定并运用矛盾律这样的逻辑原则来建立其有效性,而是必须诉诸一个超出概念以外的第三者来建立主谓词间的有效联系。这个第三者关乎了主词概念所指涉的对象,在此意义上,综合判断是在我们的主词概念之外添加上适用于同一对象的谓词概念,基本上这扩展了我们对于对象的认知,因而综合判断也称之为「扩展性判断」(Erweiterungsurteil)(A7/B11;vgl.4:266)。
结合「先验-后验」与「分析-综合」这两组概念,我们可能得出四种组合:先验分析判断、后验分析判断、先验综合判断、后验综合判断。其中,康德认为把分析判断建立在经验基础上是荒谬的,因为概念分析不需要依赖经验,因此也不会有后验分析判断,所有的分析判断都是先验的。而经验判断则全部都是综合的,因为经验正是一种把综合判断的主谓词连结起来的第三者。例如在「物体是有重量的」这个判断中,「物体」概念本身并不包含「重量」的概念。但我们透过对「物体」概念所指涉之对象的经验,意识到同样一些对象也引发我们产生「重量」的概念,此时我们便将「重量」的概念添加到「物体」概念之上。不过这里的概念连结仍仅是偶然的,因为经验尽管告诉我们此时或截至目前为止这两个概念都在经验中相伴随地出现,但它并不保证以后也将永远如此。要主张互不蕴含的概念在对象上的必然连结就必须透过先验综合判断来表达,这正是关于对象的理性知识系统所需要的。但也正是这种判断的可能性在说明上遭遇了极大的困难,在具体的对象经验之外,还有什么样的第三者能赋予主谓词概念以连结、况且是必然的连结?理性主义者与经验主义者正是忽略了分析与综合的区分以及这个问题的困难性,误导性地分别以分析判断与经验性判断的方式来说明理应为先验综合判断的科学知识。前者误以为科学知识的必然性在于先验概念所必然蕴含的概念内容,而想模仿数学从概念的定义出发来分析推演出一切科学知识。后者妄想从单纯的经验内容来说明科学知识的产生,因而模仿自然科学的实验先寻求将科学知识还原、分离成其最基本的感官要素,再研究它们能够如何重新组合产生出普遍承认的科学知识。但正如康德的诊断所指出的,它们都无法达到其原初设定的目的,概念分析永远无法提供科学知识所需的对象关联,经验分析永远无法提供科学知识所需的必然性。所以要成功说明科学知识的可能性就必须认清它们的本质乃是先验综合判断,必须以全新的方式来把握它们。
2.2纯粹理性批判与超验哲学
鉴于理性主义者与经验主义者都无法有效说明科学知识之可能性,康德在分析完科学知识的本质乃是先验综合判断后,便必须另辟蹊径来处理它如何可能的问题。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并且进一步决定形上学的命运,康德认为必须要做的是对认知能力自身的研究。因为他认为不管是理性主义者还是经验主义者,他们不管是透过概念分析还是经验分析来说明我们的认知活动,都假设我们的认知必须符合对象,但却都无法说明先验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所以康德认为应该逆转这个假设,主张对象应当符合我们的认知,也就是符合我们人类认知能力的先验规定。所以对康德而言,要回答先验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就必须展开对我们人类认知能力的研究,这就是康德着名的哥白尼式转向(Kopernikanische Wende)。在人类认知能力当中,能够独立于经验提供先验规定的唯有理性[4]。而检查理性脱离一切经验独自还能在对象身上认识些什么(这是所有以理性为基础的知识系统所共同要求的,同时也是先验综合判断唯一可能的根源),以对这些纯粹理性认知的范围和界限加以规定,这个工作就是一门对纯粹理性的批判。在这个意义下,批判哲学的批判并非只有狭义的否定性、批评的意思,而是进行一个全面的检验,使我们得以断定理性能力能做到什么以及不能做到什么。这正是批判哲学的特色,即在处理形上学、乃至所有理性科学的问题时先处理一个更根本的知识论问题,它并不直接处理形上学与其他理性科学应该有哪些内容,而是退一步先检验我们用来形成这些认知时所运用的能力该如何有效运用以及有何运用限制。就此而言,批判哲学可以说采取了一个后设观点来看待人类的认知活动与科学知识,透过这种后设观点来说明我们的有效认知与科学知识是怎么可能的后设认知,[HH2]被康德称之为一种超验认知(transzendentale Erkenntnis):「我称一切与其说是关乎对象,不如说是一般地关乎我们对于对象之认知方式、就其先验地可能而言的认知为超验的[5]」(B25)。所以,后设地检验人类认知能力如何能进行先验认知的批判哲学同时也被康德称之为超验哲学(transzendentale Philosophie),其本质即是对人类认知能力本身的研究。
在康德对于人类认知能力的划分当中,思维能力(Vermögen zu denken)是一种主动规定对象的认知能力,康德通常也以理性(Vernunft)、或有时也以知性(Verstand)来代称之(就康德对于思维能力在细部机能的区分上也会使用理性与知性的名称而言,这里的理性与知性是广义的、同样作为思维能力的统称来理解),这也是纯粹理性批判主要要分析与检验的对象。但根据康德的知识论,理性本身提供的先验规定仍只是形式的规定,其关于对象的具体内容仍需要从人类认知能力的另一部分而来,也就是感性(Sinnlichkeit)。与理性能主动、但只能间接地规定对象相对,人类的感性是被动、但是却能直接接受关于对象之认知内容的能力,其产物称之为感性直观(sinnliche Anschauung)。就理性的有效运用离不开感性提供的直观而言,纯粹理性批判也必须包含对感性的研究。此外,思维能力或广义的理性与知性还能细分为狭义的知性、判断力(Urteilskraft)与狭义的理性。狭义的知性是能够整理认知内容形成概念(Begriff)并提供判断形式的能力、判断力是连结直观与概念以形成具体判断(Urteil)的能力、狭义的理性则是连结判断进一步作出推论(Schluss)的能力。对于这些能力的研究也分别对应了《纯粹理性批判》里的几个重要的章节:〈超验感性论〉(Die transzendentaleÄsthetik)研究感性的先验能力运作方式、〈超验分析论〉(Die transzendentale Analytik)下的第一部分〈概念分析论〉(Die Analytik der Begriffe)研究狭义知性的先验能力运作方式、第二部分〈原理分析论〉(Die Analytik der Grundsätze)研究判断力的先验能力运作方式、〈超验辩证论〉(Die Transzendentale Dialektik)研究狭义理性的先验能力运作方式。
而在研究人类认知能力及其合法运用界限的任务当中,康德发现有效合法的先验综合判断必须要有感性与知性的合作。感性提供的直观要素构成了人类认知与对象的直接关连与具体内容,知性提供的概念要素赋予了直观内容以形式,使对象对我们而言呈现出有秩序的样貌。这也正是康德的名言所说的:「直观没有概念是盲的,思想没有内容是空的」(A51/B75)。此外,感性与知性各自在其所提供的认知要素当中都包含着独立于经验的先验要素,即感性所提供的先验直观形式(时间与空间)以及知性所提供的纯粹概念(十二范畴)。正是这些先验要素的结合使人类对对象的先验综合认知得以可能,说明了数学与物理学为何能成为一门有效科学的基础所在。透过这种对于人类认知的重新构想以及人类主体认知能力对于对象的规范性,康德进一步也认为我们必须把所认知的对象区分为现象(Erscheinung)与物自身(Ding an sich)。前者是感性直观的对象,是在人类认知架构中受先验要素所形塑、规定的,后者则被设想为存在于感性直观之外,是独立于人类认知结构、拥有人类所无法认知之自身样态的对象。这个想法即是康德超验观念论(transzendentaler Idealismus)之立场的核心。在这个区分下,康德便能完成其对理性认知划定界限,解决形上学战场的构想。按照这个划分,人类有效知识的范围将限制在人类感性直观能够触及的现象领域,在这里感性直观能与知性概念结合形成有必然性与严格普遍性的科学知识。而既有的形上学之所以无法成为有效的科学、停留在一个没有共识的战场,正是因为它是理性脱离了感性直观、企图将纯粹概念运用到人类无法企及的物自身之上的结果。而形上学如果要改头换面、转变成一门稳定有效的科学,就必须以超验观念论为前提,将其追求的纯粹理性认知限制在以纯粹概念与纯粹直观相结合所衍生的概念系统、也就是超验哲学的系统之内。这个系统将只会是关于现象中感性对象之科学的纯粹部分,而不再是关于超感性对象的知识系统。
3.先验综合认知的可能性
3.1时空观
康德论证其超验观念论并解释先验综合认知之可能性的第一个重要基础就是他的时空观。他在〈超验感性论〉中提出了时间与空间乃是我们感性直观的先验形式,在〈形上学阐明〉(Metaphysische Erörterung)中论证时空既非经验性的、也非概念,而是先验直观,在〈超验阐明〉(Transzendentale Erörterung)中论证作为先验直观的时空是先验综合判断的条件,因而提供了对对象的先验规定。康德在〈形上学阐明〉中针对时空表象的基本特性做出了以下的几个论证:
时空不是经验到对象间的差异才能抽象出来的概念,因为我们要经验到对象就已经先预设了它们之间并列、同时、相继等时空关系,因此它们是先验的。
如果设想时空不存在,那么我们也无法设想任何经验对象的存在,但我们可以设想其中没有任何经验对象的时空。所以时空是一切经验对象的普遍、必然条件,因而是先验的。
如「两点间只有一条直线」、「空间是三维的」、「时间只有一维」、「不同的时间并非同时,而是相继的」这些关于时空的命题是不可能从经验中引出来的,因而时空是先验的。
我们只能表象唯一一个时空,一般所说的不同时空都只能理解为那单一时空的各部分。而只关乎单一对象的表象就是直观,因而时空不是概念,而是直观。
时空包含一个无限的量,但并非如概念那样是将无限多的表象归属于其下,而是将无限多的表象包含于自身之内。所以时空不是概念,而是直观。
在论证了时空本身是先验直观之后,他在〈超验阐明〉进一步要论证的是唯有如此理解时空,相关的先验综合判断才得以可能,因而它们所提供的规定也是必然关乎对象的。他针对空间与时间的论证分别如下:
几何学知识是规定空间特性的先验综合知识。空间表象应该被如何理解才能使得关于它的这种知识得以可能?因为几何学的命题是综合、因而超出单纯概念的,所以作为其基础的空间必须在本源上是直观。因为几何学的命题是必然的,所以空间也必须是纯粹直观才能使之成为必然的。
变化和运动的概念只有通过时间表象才得以可能。只有在时间的表象作为一个先验直观时,两个相矛盾的规定才能前后相继地在一个客体中被发现,这是概念所做不到的,而如此变化也才得以被理解。而也唯有时间表象是先验直观,才能说明一般运动学说中的先验综合命题。
透过以上的论证,康德主张时空不是物自身(对比于牛顿)、也不是其属性或关系(对比于莱布尼兹),而只是人类感性认知能力的纯粹形式,是我们认知经验对象的方式之一。而在此意义上,就任何经验对象都必须以时空为条件、符合其先验规定而言,时空具有经验的实在性(empirische Realität)。但就时空不属于物自身,而只是我们感性认知能力的纯粹形式而言,脱离了人类认知能力,时空连同其中的所有经验对象都将不复存在,在此意义上它们具有超验的观念性(transzendentale Idealität)。时空的这两大特性构成了康德超验观念论的首要基础。
3.2范畴表
康德超验观念论的第二个重要基础即是他的范畴表,对于范畴的发现与合法性证明出现在康德〈超验分析论〉的第一部份〈概念分析论〉当中。狭义的知性是形成概念与判断形式的能力,而康德认为我们的知性概念当中有一些完全不来源于经验且作为其他所有概念之基础的纯粹知性概念,这些概念便被他称之为范畴(Kategorie)。而对于如何找到这些范畴,康德认为必须从判断的逻辑形式着手,因为他认为知性认知最基本的任务就是做判断,概念本身也要在判断中才有意义,所有的概念都必须是判断的可能谓词(A69/B94)。所以康德先系统性地找出一个判断最基本的各种形式,以作为寻找范畴的线索,这包含了四大类、十二个环节:
量(Quantität):全称的(Allgemeine)、特称的(Besondere)、单称的(Einzelne)
质(Qualität):肯定的(Bejahende)、否定的(Verneinende)、无限的(Unendliche)
关系(Relation):定言的(Kategorische)、假言的(Hypothetische)、选言的(Disjunctive)
模态(Modalität):或然的(Problematische)、实然的(Assertorische)、必然的(Apodiktische)
(A70/B95)
在系统性地罗列出判断表之后,康德便以这些判断的逻辑形式为线索,找出那些人类在下判断时会使用的最基础的纯粹知性概念,也就是与之相对应的十二个范畴:
量:单一性(Einheit)、多数性(Vielheit)、全体性(Allheit)
质:实在性(Realität)、否定性(Negation)、限制性(Limitation)
关系:依附性与自存性(Inhärenz und Subsistenz)或实体与偶性(substantia et accidens)、原因性与从属性(Causalität und Dependenz)或原因与结果(Ursache und Wirkung)、协同性(Gemeinschaft)或行动者与受动者间的交互作用(Wechselwirkung zwischen dem Handelnden und Leidenden)
模态(Modalität):可能性-不可能性(Möglichkeit–Unmöglichkeit)、存在-不存在(Dasein–Nichtsein)、必然性-偶然性(Nothwendigkeit–Zufälligkeit)
(A80/B106)
康德的判断表与范畴表常被人诟病没有更基础的理性根据、没有推导过程,因而也不具备他自己所宣称的系统性。然而,对康德而言,人类认知能力为何具备这些机能、为何恰好是这些种类,这并非人类有能力进一步探究的(B145-6),我们至多只能宣称我们可以透过一种超验的反思(transzendentaleÜberlegung)把握它们属于哪一种认知能力(A260-1/B316-7)。此外,尽管康德认为无法至上而下地从一个更加基础、自明的理性原理将这些范畴一一推导出来,但至下而上地从我们普遍承认的经验事实与理论科学出发,说明这些范畴的必要性与合法性则是可能的,这就牵涉到康德对于建立在范畴之上的超验原理之证明,这个部分将在后面说明。
3.3超验推证
根据康德的知识论,感性必须与知性合作、直观必须与概念结合才能产生关于对象的有效的知识。而范畴正是源于知性自身,可以用来先验地规定对象的基础概念。但与感性直观的先验形式不同,范畴与对象的关联是没有那么清楚明白的。根据超验感性论,我们所能认知的经验对象都必须在感性直观中被给予,因而自然也必须符合作为其形式的时空之先验规定,感性先验形式与对象的关系是直接、明白的。但在范畴这里就没有这种清楚明白的关系,人们可以很合理地追问为何感性直观的对象必须符合范畴的规定,因为我们似乎可以很容易地设想即便没有知性的机能,现象对象照样会被给予与显现(A90/B122),这也就产生了超验推证(transzendentale Deduktion)的需求。所谓的超验推证即是说明先验概念如何能关联于对象、如何合法地规定对象的。这个工作触及了对休谟怀疑论的解决。在休谟那里,因果概念是从经验的联想而来,没有真正的客观性,没办法运用到实际的对象间规定其必然连结。而对康德而言,真正的因果概念蕴含了对象之必然连结的概念,因而不可能源自只提供偶然性的经验,所以康德在范畴表中便先确立了因果概念属于纯粹知性概念。然而,眼下的问题是:即便我们同意因果概念是源于知性的先验概念,但为何感性直观中的对象一定要按照这个概念包含它所规定的必然连结?我们如何能说:因果概念一定可以运用到实际的对象上,因而对象之间一定包含了因果关系?超验推证要达成的主要任务即是更一般性地说明包含因果概念在内的所有范畴为何一定可以适用于实际的对象、具备所谓的客观有效性(objective Gültigkeit)。
而就如同感性直观的先验形式之所以有客观有效性是因为我们所能认知的经验对象只有透过它们才被给予,所以这些对象必然要符合其先验规定一样,康德要完成范畴之超验推证的任务也必须证明我们要认知这些经验对象,除了它们透过感性直观被给予之外还需要思维、也非要透过范畴不可,所以他便确立了范畴之超验推证的基本原则:「范畴作为先验概念的客观有效性之根据就在于,唯有透过它们,经验(根据思维的形式)才得以可能」(A93/B126)。这个命题的成立固然并非像感性直观形式之于经验对象那样一般清楚明白,但仍非毫无切入点可言。康德采取的策略是先指出我们实际所拥有的经验认知并非仅是一些被动获得、完全杂乱无章的个别零散内容,而是包含了一个杂多的连结(Verbindung eines Mannigfaltigen),这就进一步要求一种认知的主动性与统一性,这也正是知性这种思维能力的特徵。而思维的主动性与统一性就关乎到作为思维主体的「自我」概念,于是康德便透过「我思」(Ich denke)来表达这个赋予了我们所有认知以统一性的主动性活动,并提出「我思必须能够伴随一切我的表象」(B131-2)这个超验推证的第一前提。根据这个前提,我们所有的认知内容都至少要被归属给一个同一的自我而获得最基本的统一性。「我思」又被康德称之为纯粹统觉(reine Apperzeption)或纯粹自我意识(reines Selbstbewusstsein),我们是藉由一个单一的自我表象将认知的内容统合起来,由此而形成的统一性也被康德称之为统觉或自我意识的超验统一性(transzendentale Einheit),是一切认知最高的先验条件。
然而,康德同时又指出,自我的表象本身是空洞、毫无内容的。如果自我的表象仅仅是单纯分散地直接伴随每个个别的认知内容,那么事实上我们也不可能意识到伴随不同内容之自我表象间的同一性,因而也不可能意识到认知内容间的统一性。反过来说,如果我们总是能够意识到一个伴随着任何不同认知内容的一个同一的思维自我,这已经蕴含了我们能够以某种普遍必然的方式结合任何的认知内容。以这种方式进行的结合被康德称之为一个先验必然的综合(notwendige Synthesis a priori)活动,而由此形成的认知之统一性同时也被康德称之为统觉原初的综合统一性(ursprüngliche synthetische Einheit der Apperzeption)(B135)。随后,康德便指出统觉要形成这种综合统一性所需要的普遍必然之结合方式即必须依据那些具有普遍性与必然性的先验概念所提供的规则,而根据康德所提出的范畴表,人类所具备的最根本的普遍必然概念就是范畴。至此,康德便证明了一切的认知基于其要求最基本的统一性,皆同时要求思维能力的参与、在自我意识中透过范畴这种最基础的纯粹知性概念将其内容统合起来,因而范畴乃是一切认知的可能性条件。
在证明了人类认知必然会用上知性与范畴后,康德的下一步就是要说明我们经验中实际认知的对象也确实全都要符合这个认知的结构,这就要将上述统觉与范畴的机能进一步连结到给予我们经验对象的感性直观上。因此康德进一步指出,即便是感性直观的时空形式,就其原初表象来说也是没有统一性的杂多,但实际上我们所意识到的时空乃是具有统一性的,所以其实也预设了统觉的机能。当知性思维能力作用到感性直观上时,我们也会让感性形式本身形成一个单一的时空表象,这不再是知性概念独自进行的抽象之智性综合(intellektuelle Synthesis),而是一种形成具体对象图像的形象综合(figürliche Synthesis),也被康德称之为构想力(Einbildungskraft)的超验综合(B151)。而当我们对时空本身的认知都需要统觉而必须接受范畴的先验规定时,同时透过经验性直观之摄取的综合(Synthesis der Apprehension)所给予的具体时空对象就必然也一起受范畴所规定。至此,康德便完整说明了知性这种思维能力的基本要素,也就是范畴为何是经验认知、乃至于经验对象的可能性条件,以此完成了他的范畴之超验推证。
3.4超验图式论
在一般性地证明范畴必然适用于实际的对象,因而具有客观有效性之后,尚不清楚的是个别的范畴具体来说是如何被运用的?在什么情况下,我们应该运用上什么范畴?范畴作为极度抽象的普遍概念,如何能被运用到本质上完全不同、关乎具体对象的感性直观上面?此即〈超验分析论〉的第二部分〈原理分析论〉中要处理的问题。这部份的工作必须说明具体的感性直观中之杂多内容依据什么规则被不同的范畴所规范,以及所形成的具体判断有什么必须以之为前提的最高原理,这就关系到连结直观与概念以形成具体判断的判断力之机能,所以这个章节同时也被康德称之为一个判断力的学说(Doctrin der Urteilskraft)(A132/B170)。在此学说中要处理上述第一个问题的就是所谓的超验图式论(transzendentaler Schematismus)。康德认为,要做到把感性直观中的具体现象用范畴来规定、归摄到范畴之下,就需要有一个一方面与范畴同质,另一方面与现象同质的第三者来连结两者,这就是所谓的超验图式(traszendentales Schema)。康德认为超验的时间规定(transzendentale Zeitbestimmung)即是能够作为范畴运用到现象上之中介的这个第三者,因为它一方面包含了纯粹直观的杂多,一方面也与范畴一样包含了先验规则。根据范畴的四个类别,康德列举出了它们的超验图式:
量范畴的超验图式:时间序列(Zeitreihe)。将可在时间中连续相加的同质单位概括起来的数。
质范畴的超验图式:时间内容(Zeitinhalt)。对象给予的感觉以某种程度充实一段时间。
关系范畴的超验图式:时间次序(Zeitordnung)。对象在时间中保持不变(实体)、按照规则前后相继(原因与结果)、按照规则同时并存(协同性)。
模态范畴的超验图式:时间总和(Zeitinbegriff)。对象与时间条件不矛盾(可能性)、在确定的时间中出现(现实性)、在一切时间中出现(必然性)。
就量范畴来说,当对象基于某种同质性而可以在时间中被数,我们便可以运用量范畴来规定它的数量。就质范畴来说,当对象在一定时间内给予我们某种感觉,我们便可运用质范畴归给它某种程度的实在性。就关系范畴来说,当我们发现一个对象在时间中长期保持不变,我们便可以视之为实体。当对象间的状态总是按照规律在时间中前后相继或同时并存地出现,我们便可以用因果或协同性的范畴来规定它们。就模态范畴来说,当对象的状态与一般时间的规定相一致,例如相对立的状态并不同时在同一对象上存在,我们就会赋予它可能性。当对象出现在一个确定的时间中,我们就会说它有现实性。当一个对象出现在所有时间中,我们将会倾向认为它有必然性。正是藉由这些超验图式,我们才知道当感性直观的内容呈现出什么样态时,可以将哪一个个别的范畴运用到其现象上。
3.5超验原理的系统
在确立了每一个范畴具体在感性直观与其现象上的运用条件之后,康德便进一步提出每一类范畴运用到感性直观上规范现象时所形成的最基本的原理,这些最基本的原理将规范所有我们对现象所做出的具体判断。这些原理的系统性展示如下:
直观的公理:一切直观都是外延的量。
知觉的预期:一切感觉的对象都具有内涵的量,即一个程度。
经验的类推:
实体的原理:实体在现象的一切变化中持存着,它的量在自然中既不增加也不减少。
因果的原理:一切变化都按照因果连结的规律而发生。
协同性的原理:一切实体就其能被知觉为同时的而言,都存在于普遍的交互作用中。
一般经验性思维的公设:
可能性的原理:与经验的形式条件相一致的。
现实性的原理:与经验的(感觉的)质料条件相关联的。
必然性的原理:其与现实事物的关联是按照经验的普遍条件而得到规定的。
根据量范畴,我们认知现象时必然会将对象在外延上量化。根据质范畴,我们认知现象时也必然会根据我们的感觉赋予对象某种程度的内在性质。根据关系范畴中的实体范畴,我们认知现象时必然会假定其中有某些不变的实体,其他会变化的性质与状态将以之为基础。根据其中的因果范畴,我们认知到现象中的变化时必然会假定其是基于某个原因而按照规律发生。根据其中的协同性范畴,我们认知到同时存在的实体时,必然会假定它们之间相互都有因果关系。根据模态范畴中的可能性范畴,我们会把一切符合经验之形式条件而可设想的现象视为可能的。根据其中的现实性范畴,我们会把有给予我们实际感觉的现象视为实际存在的。根据其中的必然性范畴,我们会把那些根据某种经验的普遍规律(主要即因果律)而与某种事物相连(以之为原因)的现象,在该事物已经确定实际存在的情况下,将该现象的出现视为必然的。对康德而言,这些源自于范畴的超验原理即是理论科学中最基础的先验综合判断,其他的理论性先验综合判断也都是以之为根据而衍生出来的。至此,康德就已经完成了他回答「先验综合判断如何可能?」这个问题的正面工作。
4.纯粹理性理念与超验幻象
在正面地回答了「先验综合判断如何可能?」之后,康德的下一步便是要以这项工作的成果来重新检视既有的形上学是否也包含了有效的先验综合判断而能成为科学。按照康德说明其先验综合判断理论背后所依据的知识论原则来看,这个答案将是否定的。因为传统形上学所探究的超感性形上学对象,人类对之无法有直观,因此也就无法与其概念结合形成有效的认知。然而,康德除了指出传统形上学知识的无效性之外,他还要进一步解释为何这么多睿智的形上学家、乃至整个人类历史中总是有许多人想追求这种无效的认知。这就关乎人类理性能力的一个特性,由于狭义的理性是一个推论的能力,又当它在做纯粹非经验思考的时候并不会遭遇经验的反驳,以至于它可以毫无阻碍、无限地进展,这导致它最终会自己形成一个原理:「当有条件者被给予时,那本身无条件的整个相互从属的条件序列就也被给予了」(A307-8/B364)。也就是说,理性不管针对哪个有限的事物开始进行推论,一旦当它推论到超出经验界限外的领域时,它自然会设想整个条件序列可以毫无阻碍地被推论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拥有理性的人类是无可避免地会形成那些关于无条件者的形上学概念的。
康德进一步指出,寻求无条件者的推论会是一种回溯推论法(Prosyllogismen),从一个有条件者寻求其诸条件之综合中的绝对总体性(absolute Totalität in der Synthesis der Bedingungen)(A326/B382)。加上我们以不同类型(定言、假言与选言)之判断为前提的逻辑推论形式共有三种,所以理性根据三种类型的回溯推论进行纯粹运用所会形成的纯粹理性概念也有三个,也就是所谓的三大超验理念(transzendentale Idee):
心理学理念:从定言三段论进行回溯,寻求一个主词中定言综合的无条件者,这将找到一个作为思维主体之绝对无条件统一性的灵魂。
宇宙论理念:从假言三段论进行回溯,寻求一个序列中诸环节之假言综合的无条件者,这将找到一个作为现象诸条件序列之绝对统一性的世界。
神学理念:从选言三段论进行回溯,寻求一个系统中各部分之选言综合的无条件者,这将找到一个作为所有一般思维之对象的诸条件之绝对统一性的上帝。
这些超验理念所关涉的对象即是在经验中完全无法找到相对应之物的形上学对象,这也正是传统形上学的核心内容。康德透过对理性的分析,找出了人类之所以总是前仆后继地追求建立一套超越(transzendent)[6]形上学的根源,它们仍然源自理性,但却是源自于理性在越过其有效运用界限时所产生的诡辩(Sophistication),这说明了为何传统形上学乃是一个无解的战场。
根据康德的知识论原则,超验理念因为不可能有相应的直观所以也不会有客观有效性,也就是说三大理念所指涉的形上学对象是人类无从认知的,但理性的本性却也令人无可避免地要设想它们,所以它们也被称之为超验幻象(transzendentaler Schein)。传统形上学关乎这三个超验幻象的理性推论则被康德称之为辩证推论(dialektischer Schluss),它们包括了:
纯粹理性的谬误推理(Paralogismus)
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Antinomie)
纯粹理性的理想(Ideal)
对康德而言,超验幻象不会消失,但揭露其欺骗性,使人认知到它们是幻象却是批判哲学重要任务。这构成了〈超验辩证论〉的主要内容。
4.1纯粹理性的谬误推理
关于灵魂理念的辨证推论被康德称之为纯粹理性的谬误推理。其基本特徵在于在一个定言三段推论中隐含了中词歧义,因而犯了四格谬误(quaternio terminorum)。这个歧义起源于当人们透过理性思考定言三段论中能作为无条件者的绝对主词时,必然会想到一个作为思维主体的自我,这也就是康德以「我思」与「统觉」来表达的自我意识。然而,根据康德的知识论原则,在统觉中意识到的自我仍只是思维的对象,没有相应的直观,因而没有客观性。但就它作为理性在推论中必然会思考到的无条件者而言,却会让人误以为所意识到的乃是一个实际的对象,而能够被赋予客观的谓词、形成了一般所谓的灵魂概念。但事实上也正是在这里产生了中词歧义,即把主观的思维对象混淆成了客观的实际对象、将前者仅具有的主观谓词混淆成了后者才能具有的客观谓词,并因此在三段论中产生了四格谬误。在过往理性心理学家的谬误推理当中,最关键的就是关于灵魂作为实体的推论,康德将它重构如下:
那种其表象乃是我们判断之绝对主词,并因此不会被用来作为其他事物之规定的东西,就是实体。
作为一个思维的存有者的我就是我所有可能判断的绝对主词,并且这个关于我自己的表象不能被用来作为任何其他事物的谓词。
所以作为思维存有者(灵魂)的我就是实体。
(A348)
在这个推论当中,大前提所定义的实体范畴按照康德的知识论原则仅能被有效地运用于人类对之有直观的经验对象,而小前提中的思维存有者却并非在直观中符合这个定义,而只是基于人类判断的形式总必须预设一个思维主体为条件这个特性而符合这个定义,并非关乎一个客观实在的对象,所以结论便误把客观意义的实体范畴加给了思维存有者这个仅作为判断之形式条件的主观对象,形成了谬误推理。以灵魂实体为基础,理性心理学家进一步用同样的方式推论出灵魂其他方面的超验性质,而康德便按照其范畴表的分类将之系统性地罗列如下:
关系方面:灵魂是实体
质的方面:灵魂是单纯的(没有部份)
量的方面:灵魂是单一的(在时间中有人格同一性)
模态方面:灵魂是非物质的(其存在相对于空间中的物质对象是确定的)
理性心理学家便是以这种谬误推理的方式将灵魂理解为一个非物质的单纯实体,并在此基础之上论证非物质的单纯实体无法分解毁灭,因而推出灵魂不死这个符合其形上学目的的最终结论。而康德便指出基于这些推理都是谬误推理,这些超验性质是被不合法地加给了并非实际对象、空洞的思维自我之表象,这事实上乃是一种范畴错置。而即便承认灵魂乃是一个非物质的单纯实体,因而没有部份可以被分解导致毁灭,但自我意识仍有强弱的程度,我们也仍可以设想灵魂的力量可以在程度上被削减、衰弱、乃至消逝,所以要以此推出灵魂不死的结论也是不成立(B413-5)。整体而言,理性心理学家的形上学计画在批判的彻底检验下将是全盘失败的。
4.2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
关于世界理念的辩证推论被康德称之为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这个名称源自于康德认为当我们要从世界中的有限之物回溯其条件序列以推论世界各方面的特徵时,我们是可以以不同的方式推出两个看似都符合理性推论的要求、但却又互相对立的结论的。康德同样按照其范畴表的分类,系统性地将这些对立的推论与结论罗列出来:
第一个二律背反(量的方面)
正题:世界在时间上有一个开端,在空间上也有边界。
反题:世界在时间上没有开端,在空间上也没有边界。
第二个二律背反(质的方面)
正题:世界中的任何复合实体都是由单纯的部分所组成的。
反题:世界中没有任何复合实体是由单纯的部分所组成的。
第三个二律背反(关系方面)
正题:世界上的事物并非都是按照自然法则发生的,需要假定自由的因果性。
反题:世界上一切的事物都是按照自然法则发生的,不用假定自由的因果性。
第四个二律背反(模态方面)
正题:世界之内或之外应该要有作为世界之原因的绝对必然存有者。
反题:世界之内或之外都不存在作为世界之原因的绝对必然存有者。
在二律背反当中,正反两方都使用归谬法(Reductio ad absurdum),以对方的主张为前提,再指出会由它推导出的悖理后果。其中正题方都会诉诸反题方无法满足理性的完备性要求,认为若世界在时空上没有界限、在构成上没有最小部分、在原因上没有第一因、在模态上没有必然存有者,则无从设想世界的整体时空轮廓、世界中的复合物如何组成、世界中发生的事物如何得到充分规定、世界中的变化如何在时间上开始。而反题方则会诉诸正题方无法满足理性的融贯性要求,认为若世界在时空上有界限、在构成上有最小部分、在原因上有第一因、在模态上有必然存有者,则这与时空本身蕴含的无限给予之量、无限可分割性、因果律与经验秩序相矛盾。康德指出,之所以能够同样使用理性推论得出截然对立的结论,是因为事实上正反两方都预设了一个错误的前提,即预设了我们人类所认知的对象乃是物自身。康德认为,正是这个错误的假设直接导致了二律背反的产生,基于人类认知能力的有限性,在我们实际认知的对象(被传统形上学家误认为物自身的现象)上是不可能同时达成认知的完备性与融贯性的,想要把范畴、超验原理用到物自身之上正是同样做理性推论却造成互相冲突之结论的根源。而康德自身所主张的超验观念论恰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他将对象区分为现象与物自身,并将有效认知限制在现象上,这就使得我们可以在对现象的认知上仅追求维持融贯性,而同时设想完备性仅能在对物自身的认知上实现,并非人类认知所能达到。具体来说,根据康德的超验观念论,时空并非绝对客观实在之物,而只是人类的直观形式,那么以绝对客观的时空为背景来追问对象的时空边界或分割极限将是一个假问题。因此以时空的绝对客观性为前提的第一与第二个二律背反,它们之中不管正题或反题皆为假。至于第三与第四个二律背反,康德的超验观念论正好提供了理论空间而能解消其中的冲突。由于区分了现象与物自身,它们的反题可以在现象中成立而满足理性的融贯性要求,它们的正题可以被设想为若成立的话将完备于物自身的领域,也就是说它们的正题与反题有可能没有冲突地皆为真。其中第三个二律背反的解决尤其重要,它调解了自由与自然决定论的冲突,为以自由概念为前提的实践哲学留下了理论空间。能够解决二律背反也被康德视为是支持其超验观念论的关键理由,若预设人类一般的认知对象即是物自身将无可避免地导致二律背反,那么区分现象与物自身能够解决二律背反将支持我们必须接受超验观念论。
4.3纯粹理性的理想
所谓纯粹理性的理想指的是将超验理念具体化、个体化,而过往形上学家所想要论证其存在的上帝正是这样一种完全由超验理念所规定的个体。这个超验的理想首先起源于理性让我们在思考现实中某物之谓词时可以进一步概括性地思考一切可能的实在谓词、也就是事物一切可能之实在性的总和,这就使我们产生了实在性总体(omnitudo realitatis)这样一个无条件的超验概念。把这个概念视为彻底规定了一个蕴含一切实在性的存有者就形成了最实在之存有者(entis realissimi)的超验理想,这也是我们对于上帝最基础的概念。而这样的上帝概念对于传统形上学家们建立他们的形上学系统而言尤其重要与方便,例如笛卡儿便透过证明上帝存在来进一步证明外在世界存在。康德将传统形上学家们的上帝存在论证系统性地归结为三种:
上帝存在的存有论证明(ontologischer Beweis)
上帝存在的宇宙论证明(kosmologischer Beweis)
上帝存在的自然神学证明(physikotheologischer Beweis)
上帝存在的存有论证明是从上帝的超验概念本身出发来进行证明。由于上帝的概念已经包含了一切的实在性,而存在乃是实在性之一,从而当我们取消其存在时将与上帝的概念本身相矛盾,因此我们无可避免地要接受上帝存在,这乃是将一种将「上帝存在」理解为分析判断的理解方式。然而,康德指出,存在并不属于一个概念的实质内涵,并非一种实在的谓词。当我们说「上帝存在」时,我们并没有表达出任何上帝概念的内涵,存在表达的是一个概念与相应之实际对象的关系。这个关系在我们人类这里只能透过知觉来确认,而上帝是无法知觉的,因此我们人类是无法证明上帝存在的。上帝存在的宇宙论证明是从不确定的经验,也就是以任何某个经验对象的存在出发来进行证明。这个证明可以从任何经验对象的存在出发,但常常也以被理性心理学家认为其存在具有无可置疑之确定性的经验自我出发。这个证明主张如果至少有一个作为有条件者的经验自我存在,那么也一定有某个绝对必然的存有者作为其终极条件而存在,而当这个绝对必然的存有者被以同样的方式进一步设想为一切可能之经验对象的终极条件时,能够充当这个对象的唯有上帝这个最实在之存有者,故得证上帝存在。然而,康德指出,事实上从某个有条件经验对象推论出来的绝对必然存在者不会是上帝这种最实在之存有者,因为有限经验的条件序列不会包含一切可能的实在性。而当这个证明从个别经验对象上升到一切可能之经验对象的终极条件时,其实已经偷渡了存有论证明进来,它已经抽象掉了有限的实际经验而以一切可能的实在性总体为基础,如此才有可能推论出上帝这个包含一切实在性的最实在之存有者。而根据康德自己的知识论原则来看,这个证明也因为把能够在感官世界中建立因果条件序列的因果法则运用到了经验界限之外而为非法的。上帝存在的自然神学证明是从某种特定经验,即感官世界现实中的特殊性状出发来进行证明。这个证明主张,由于我们在实际的感官世界中可以经验到无限丰富的多样性、秩序、合目的性和美,这是知性在其能有效运用的经验范围内无法完全解释的,以至于我们不得不设定在感官世界之外有一个世界的创造者将世界创造得如此有秩序,且基于其无限丰富的秩序,也唯有一个作为最实在之存有者的上帝能充当这个创造者。但康德指出,从这个证明的前提,我们至多只需要设定一个设计出这个充满秩序、合目的性之世界形式的世界建筑师,而不需要设定连世界的质料都为其所造的世界创造者。要做到后面这一点,就得偷渡进宇宙论证明,诉诸世界质料的偶然性来推论出这个世界建筑师同时也是作为这些偶然质料之终极根据的绝对必然存有者。而同样地,要让这个绝对必然存有者等同于完美的上帝,就又必须偷渡进存有论证明,将有限的实际经验都抽象掉,从一切可能的实在性总体推出它同时是一个最实在之存有者。所以整体而言,存有论证明仍然是所有上帝存在论证的基础,而不管是这个存有论证明本身,或是最终依赖于它的其他两种证明都在康德批判工作的检验下显示出其无效性。
4.4超验理念的范导性运用
按照以上康德对于纯粹理性之辩证推论的解析与批判,一方面解释了人类理性为何有对这些形上学对象进行认知的自然倾向,一方面也揭露了这些认知建立在超验的幻象与无效的推论之上。这项工作的成果看起来全面摧毁了传统形上学中那些理性理念的认知意义。然而,康德在〈超验辩证论附录〉(Anhang zur transzendentalen Dialektik)中却指出,其实这些理性理念对于人类有效认知来说也有其特殊的正面贡献。康德认为,尽管人类一般在可能经验范围内的有效认知已经可以由感性与知性的合作以及直观与概念的结合来说明,但这个说明主要仅针对从个别对象来看的认知。知性概念运用到感性直观上是赋予了我们认知中各种不同的特定、局部对象以分别的统一性(distributive Einheit),但人类真正完备的认知还要求这些特定、局部的认知之间更高层次、共同的系统统一性(systematische Einheit),这是光靠知性概念的运用无法说明的一种集体的统一性(kollective Einheit)(A644/B672)。而尽管理性理念是一种完全超出可能经验的概念,它所指涉的对象也无法成为人类有效认知的对象,但这些对象作为无条件者,其概念是能够发挥规范所有从属于它且包括可能经验中之所有有条件者而赋予其系统统一性之功能的。例如世界理念中的自由(第一因)概念便能统一所有受原因决定的有条件者,而在它们之间规范出一个统一的因果条件序列。所以康德认为,人类完备认知的系统统一性便需要依靠理性的理念来达成,尽管我们无法确定这些理念的对象存在并对之进行有效认知,但当我们设想它们彷佛(als ob)存在时,我们便能藉助其无条件者的特性引导我们将个别的一般有效认知都串连起来、在其中建立系统的统一性,而使认知得以完备。这种引导式的功能被康德称之为理性理念的范导性运用(regulativer Gebrauch),这相对于知性概念所能发挥的构成性运用(konstitutiver Gebrauch),后者的概念规定本身构成了我们有效认知与对象的一部分,前者并不构成我们有效认知的任何内容与部分,但却能引导我们将所有既有的个别认知与对象系统性地连结在一起,以达到认知的完备性。就此而言,感性、知性与理性三个人类认知的基本能力都在人类认知活动当中有其位置、各自发挥其不可互相取代的正面作用。
5.能作为科学的新形态形上学
透过康德批判哲学的检验,传统形上学被揭露了其不合法与无效性。但批判哲学的目的并不是要全然消灭形上学这门学问,而是同时也揭露了形上学思考在人类理性中的根源与不可避免性,并想为形上学找到新的基础,寻求建立能作为科学的形上学之可能性。对康德而言,批判哲学本身即为形上学的新基础,并赋予了后者新的意义。传统形上学发展到了康德的时代,尤其是在德语圈的莱布尼兹-沃尔夫哲学(Die Leibniz-Wolffsche Philosophie)当中,基本上被分成了所谓的一般形上学(Metaphysica Generalis)与特殊形上学(Metaphysica Specialis),前者即是探究一切存有者最基础、普遍之规定的存有论(Ontologie),后者则是探究存有者当中那些层级最高、作为其他存有者之条件的无条件者之学问,即康德在〈超验辩证论〉当中所批评的理性心理学、理性宇宙论与理性神学。而从知识论的角度来看,这些研究都不可能建立在经验之上,而必须透过纯粹理性的思辨来完成。如莱布尼兹-沃尔夫学派的着名学者包姆加登(Alexander Gottlieb Baumgarten)在其《形上学》(Metaphysica)教科书第一节的开头便如此定义形上学:「形上学是关于人类认知中第一原理的科学」(metaphysica est scientia primorum in humana cognitione principiorum),而对传统的理性主义哲学家们来说,只有纯粹理性才能提供第一原理。康德同样将形上学定义为出自纯粹理性的整个科学系统,但在内容上就显现出与传统形上学的差异。对康德而言,在一个比较宽广的意义上,形上学首先包含了作为基础的、研究人类理性认知能力的批判哲学本身,在此基础上根据纯粹理性的思辨运用与实践运用,进一步包括了自然的形上学与道德的形上学,「前者包含了一切单纯出自概念(因此排除了数学)、有关一切事物之理论认知的一切纯粹理性原则,后者则包含了先验地规定作为或不作为并使之成为必然的原则」(A841/B869)。康德与传统形上学家的差异,首先就显现在于后者并不检验理性能力本身的有效性条件、范围与界限,而在康德的批判工作之下,传统的不管是一般形上学还是特殊形上学,都基于理性能力的限制而被判定为无效。根据康德的批判哲学,人类理性能力无法有效认知事物自身,而只能认知受我们认知能力之条件所限制的现象,因而传统要探究事物本身最基础、普遍之规定的存有论将不再可能,而可认知对象最基础、普遍之规定则来自认知主体本身,因而存有论必须被研究人类认知能力之条件及其与可认知对象之关联的超验哲学所取代。至于特殊形上学所要探究的那些无条件的特定形上学对象,更是完全位于可能经验之外而为批判哲学判定为人类不可能合法、有效地认知的,因而对这些对象的探究将转变为在批判哲学本身当中对它们的否定性批判,或顶多指出它们应间接地被视为要使人类认知活动或实践活动得以完备所必要之假设(Hypothese)或公设(Postulat)[7]。虽然,康德仍然将形上学定义为纯粹理性的科学系统,但在批判哲学的基础上,有效的形上学已不再可能单独由纯粹理性建立为一个关于抽象无条件者的独立系统,并因此由上而下地成为一切其他科学的基础。反之,真正能作为科学被建立的新型态形上学,必须由下而上地以具体的科学与事实为出发点,必须将批判哲学透过对纯粹理性之批判所找到的基本概念与原理关乎到被普遍承认为有效的具体科学与事实之上,也就是以批判的基本概念与原理为基础而可以系统性地展开、并用以解释这些具体科学与事实之先验必然性的诸概念与诸原理之系统。所以当我们先承认有普遍有效的自然科学以及道德事实,我们才得以透过批判研究其理性基础,并在此基础之上建立能够彻底说明其先验必然性的概念与原理系统,这也就是所谓的自然的形上学与道德的形上学。在此意义上,康德透过其批判哲学的哥白尼式转向,赋予了形上学以全新的科学样态。
[1]本条目引用《纯粹理性批判》以外之康德着作以普鲁士皇家科学院(Königlich Preußische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版康德全集之册数与页码为标准,冒号前为册数,冒号后为页码。
[2]本条目所附加之专有名词德文原文皆改用现代德语正字法的拼法呈现,有别于康德其时代的拼法,如Urtheil改拼为Urteil、transscendental改拼为transzendental、Apperception改拼为Apperzeption、Bewußtsein改拼为Bewusstsein等。
[3]a priori与a posteriori这组哲学术语较常见的译法有「先天/后天」与「先验/后验」两种,为维持华文哲学百科中哲学专有名词翻译的一致性,在参阅其他条目的译法后,本条目同样采取「先验/后验」的译法。
[4]这里指的是广义的理性。康德在许多地方会用理性、甚或有时也用知性来统称与感性这种被动认知能力相对的主动认知能力,但理性与知性这两个词在整个主动认知能力更细部的划分当中亦指称不同的主动认知机能,请见下一段的说明。
[5]transzendental一词较常见的译法有「先验」与「超验」两种,同样为维持华文哲学百科中哲学专有名词翻译的一致性,且a priori已经选择翻成「先验」,因此transzendental采取「超验」的译法。
[6]transzendent一词乃相对于immanent(内在)一词。在康德哲学中,后者意指在人类可合理运用的界限之内,前者则意指超出了人类可合理运用的界限之外,在理论哲学的脉络下,即意指超出了可能经验的界限。transzendent较常见的译法有「超验」与「超越」两种,基于transzendental已经翻成「超验」,因此本条目选择将该词翻译成「超越」。
[7]对康德而言,如上帝、灵魂这些形上学对象在理论领域可以作为一种范导性假设,用以引导我们追求认知的系统统一性,在实践领域可以作为一种公设,或也可理解为一种实践的信仰,使道德法则要求要实现的终极目的得以被设想为可能。但不论是哪一种情况,设定它们都只是间接地用来帮助我们达成理性的目的,而绝无法等同于对它们直接有效的认知。
参考书目与网路资源
康德原典与译本
Kant,Immanuel.2004.Prolegomena to Any Future Metaphysics:That Will Be Able to Present Itself as a Science.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Gary Hatfield.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Kant,Immanuel,Paul Guyer and Allen W Wood.1999.Critique of Pure Reason.New York N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Kant,Immanuel.1900–.Kants gesammelte Schriften.Herausgegeben von der Königlich Preußischen(später Deutschen und Berlin-Brandenburgischen)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Berlin:Georg Reimer/später Walter de Gruyter.
康德着,李明辉译:[HH1]《一切能作为学问而出现的未来形上学之序论》,[HH2]台北:联经出版公司[HH3],2021[HH4]。
康德着,邓晓芒译,《纯粹理性批判》。台北:联经,2004[HH5]。
二手文献
Allison,Henry E.2004.Kant's Transcendental Idealism:An Interpretation and Defense.Revised and enlarged ed.New Haven,CT:Yale University Press.
Baumgarten,Alexander Gottlieb,and Immanuel Kant.2013.Metaphysics:A Critical Translation with Kant’s Elucidations,Selected Notes,and Related Materials.Translated by Courtney D.Fugate and John Hymers.London:Bloomsbury.
Baumgarten,Alexander Gottlieb,Günter Gawlick,and Lothar Kreimendahl.2011.Metaphysica=Metaphysik:Historisch-Kritische Ausgabe.Stuttgart-Bad Cannstatt:Frommann-Holzboog.
Bird,G.1962.Kant’s Theory of Knowledge:An Outline of One Central Argument in the Critique of Pure Reason.London:Routledge&Kegan Paul.
Cassirer,Ernst.1981.Kant's Life and Thought.Translated by James Haden.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
Cassirer,Ernst.1918.Kants Leben und Lehre.Berlin:Bruno Cassirer.
Caygill,Howard.1995.A Kant Dictionary.Oxford:Blackwell.
Gardner,Sebastian.1999.Routledge Philosophy Guidebook to Kant and the Critique of Pure Reason.London:Routledge.
Guyer,Paul,and Allen W.Wood.2021.Introducing 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Cambridge,United Kingdo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Guyer,Paul.2010.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Cambridge[England]: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Guyer,Paul.2006.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Kant and Modern Philosophy.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Guyer,Paul.2006.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Kant.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Guyer,Paul.1987.Kant and the Claims of Knowledg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Höffe,Otfried.2007.Immanuel Kant.7.,aktualisierte Auflage.München:C.H.Beck.
Höffe,Otfried.1994.Immanuel Kant.Albany,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Kuehn,Manfred.2001.Kant:A Biography.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Long,Joseph W.2016.The Grad Student’s Guide to 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O’Shea,James R.,ed.2017.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A Critical Guide.Cambridge,United Kingdo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aton,H.1936.Kant’s Metaphysic of Experience.London:Allen&Unwin.
Willaschek,Marcus.2025.Kant:A Revolution in Thinking.Translated by Peter Lewis.Cambridge,MA:Belknap Press.
Willaschek,Marcus.2019.Kant
ie Revolution des Denkens.München:C.H.Beck. Willaschek,Marcus,Georg Mohr,Jürgen Stolzenberg,and Stefano Bacin,eds.2015.Kant-年份置于Lexikon.Berlin:Walter de Gruyter.
Willaschek,Marcus,ed.2010.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Klassiker Auslegen.Berlin:Akademie Verlag.
Wood,Allen W.1999.Kant.Malden,MA:Blackwell Publishers.
Wuerth,Julian,ed.2021.The Cambridge Kant Lexico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曼弗烈‧孔恩着,彭文本译,《康德:一个哲学家的传记》。台北:商周出版[HH6],2005[HH7]。
萨巴斯丁.加纳着,刘育兆译,《康德与纯粹理性批判》。台北:五南,2020[HH8]。
网路资源
McCormick,Matt,“Immanuel Kant:Metaphysics”,The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James Fieser&Bradley Dowden(eds.).https://iep.utm.edu/kantm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