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教育网

 找回密码
 实名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做个试验
楼主: 马亮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事实核查案例集锦

[复制链接]
421#
发表于 2025-8-25 19:21:50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DW事实核查:如何识破AI生成的新闻播报视频

人工智能(AI)生成的新闻播报视频越来越难辨真假,而它们充斥着所有社交平台。怎样才能避免上当?

这段在TikTok上的AI生成的采访,看起来就像一场真实的街头民意调查——有红色邮筒和英国国旗作背景。但这个画面完全是假的。

(德国之声中文网)在一条TikTok视频中,一名记者站在英国传统红色皇家邮筒前,背景中飘着英国国旗,手持麦克风。他向一位女性路人提问:“你打算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投票给谁?”“改革党,”她回答,“我只是想再次找回作为英国人的感觉,明白吧。”
一位用户在评论中写道:“真想知道他们花了多少钱让她这么说。”但这场景从未发生。这段采访完全是虚构的。记者也不是真人——他是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如果你细看,就会发现一个不起眼的水印:角落里写着“Veo”字样,这是谷歌DeepMind推出的强大视频生成工具的标志。
这段8秒的视频并非个例。从TikTok到Telegram,合成新闻视频——即模拟真实新闻片段风格的AI视频——在社交平台上无处不在。它们借用了新闻报道的视觉语言:现场报道、屏幕图表、权威口吻。然而,这些内容往往完全是虚构的,目的是引发愤怒、操控舆论,或单纯为了博眼球。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数字取证专家法里德(Hany Farid)告诉德国之声(DW):“当你在刷手机时,这类视频看起来像新闻,听起来也像新闻。而这正是危险所在。”
一段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假新闻视频,显示一名虚拟记者站在伦敦市中心的坦克前。

现实风险
许多合成视频模糊了讽刺与现实之间的界限,或具有误导性。在另一个8秒的影片中,一位记者似乎正在报道一支“史无前例的军事车队”驶过伦敦市中心。她站在坦克前方,后方有群众围观。但这段视频并未提及任何具体事件、时间或背景。
DW事实核查团队多次观察到,这类视频会在危机时期(如骚乱或重大新闻事件)反复出现,被重新包装以制造混乱或错误地暗示局势升级。
在上一次以色列与伊朗冲突升级期间,TikTok和其他平台充斥着与战争相关的AI生成内容,包括假新闻视频,例如俄罗斯加入战争、伊朗攻击美国、或伊朗击落参与轰炸其核设施的美国B-2轰炸机等。
2024年6月洛杉矶爆发抗议美国移民执法局(ICE)行动期间,DW也发现合成新闻视频数量激增。
这些视频不仅广泛传播于社交平台,而且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
2024年,台湾研究人员指出,本地社交平台上出现了AI生成的新闻播报影片,虚假指控支持台独的政治人物贪污。这些影片不仅传播了错误信息,还在选举前破坏了公众对新闻媒体的信任。
当然,有些用户是将AI新闻当作恶搞工具。在一则TikTok热门视频中,合成主播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前报道,有摩托车直接掉进洞里。另一个视频中,一个虚拟主播说:“我现在就在边境,但这里没有战争。爸妈,这看起来很真实,但其实是AI生成的。


如何识别假新闻播报视频
那我们该如何辨别真假呢?首先看水印。像Veo、Synthesia等AI工具往往会给视频打上品牌标记,但这些标签有时会被淡化、裁剪或直接忽略。即使视频有明显水印,也经常会有人在评论中问:“这是真的新闻吗?”
假新闻播报是目前AI内容中最精致的一类。由于通常是在静态的新闻演播室场景中录制,许多典型的AI特征(比如手势僵硬、背景不连贯)不容易被察觉。但仍有一些微妙线索。
观察眼睛和嘴部。合成主播常常眨眼不自然,嘴唇对不上语音。牙齿可能过于光滑或亮度异常,有时在说话中形状会发生变化。面部表情与动作通常太过一致,缺乏真人的自然变化。
屏幕上的文字也是识别线索之一。例如某段号称“突发新闻”的底栏显示的竟是乱码:“Iriay, Tord for the coteataiphaiteie the tha moerily kit to molivaty instutuive in Isey。”记者的麦克风上甚至胡乱写着“The INFO Misisery”。
法里德指出,识别AI内容的技巧是“与时俱进的”。“我今天告诉你的识别方法,可能六个月后就不适用了。”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依赖可信来源。“如果你不想被骗,”法里德说,“那就从可靠的新闻媒体那里获取信息。”

这段AI生成的“新闻播报”乍一看可能很真实——但注意字幕,像“IriayTord”和“aiphaiteie”这样胡乱拼凑的词就是明显的警示信号。

廉价AI视频如何变现?
AI主播并不是新概念。2018年,中国官媒新华社就推出了一位呆板、生硬的AI主播。那时候它还只是个新奇玩意。
但如今技术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像Veo这样的工具现在可以让任何人——即便没有新闻从业经验——只花几百欧元就能制作出高质量的新闻播报视频。这些虚拟人说话流畅、动作逼真,只需简单输入几行文字就能完成制作。
法里德说:“制作门槛几乎为零。你不需要演播室,甚至连事实都不需要。”
这些视频的设计目的几乎都是最大程度地吸引用户关注。它们抓住最具争议的话题:移民问题、加沙战争、乌克兰局势、特朗普……以激发强烈情绪,引导转发分享。
社交平台本身也在推波助澜。Meta不久前调整了算法,更多地展示用户未关注账户的内容,这使得合成视频更容易触达更广泛的受众。平台的变现机制也进一步激励了内容创作者:视频播放量越高,收益越多。
这种环境催生出一批新的“AI垃圾制造者”:他们生产与热搜话题相关、质量低下的合成视频,只为了博取流量。
例如某个拥有4.4万粉丝的账号,在记者尚未确认信息时就抢先发布热点内容。在最近一起空难事件中,数十条TikTok视频用AI虚拟主播冒充CNN或BBC记者,发布虚假伤亡数字和杜撰的目击证词。许多视频在被删前已在网上传播了数小时。
在突发新闻发生时——人们急于获取信息的时刻——这些看似真实的AI新闻视频成为吸引点击、赚取收益的有效手段。
法里德总结说:“社交平台正在放松对内容的审核管理。这是一个最糟糕的组合:我能制作内容,我能传播它,而且还有大量观众愿意相信它。”



来源:微信分享
编辑:杨泓艳






422#
发表于 2025-9-23 23:13:55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DW事实核查:如何识破假账号、机器人和喷子?

刷到可疑的Instagram或X内容,不确定是真是假?别慌!先来看看发帖者是谁。以下几个小妙招,帮你快速判断发消息的是假账号、机器人,还是网络喷子!
假账号、机器人和网络喷子会搅浑舆论场,严重干扰公众正常的讨论。
(德国之声中文网)2014年,《华盛顿邮报》发表了一篇题为《离大谱:普京账号的第一条推文竟是祝贺奥巴马?》的报道;四年后,《商业内幕》刊文,称俄罗斯总统普京在推特上只关注了19个人,其中一位竟然已经去世五年。然而,事实证明,这两家媒体都被一个冒充普京的英文推特(X前身)账号给骗了!而且,他们并不是唯一上当的知名媒体。
这个假账号创建于2012年11月,靠着一本正经地扮演普京,一路吸粉到将近一百万。直到2018年11月,当时的推特才出手封号。更让人迷惑的是,这个假账号和普京官方认证的英文账号的粉丝数量不相上下。
这个后来被封掉的假账号主要转发克里姆林宫的官方声明,而不是散播虚假消息,因此它才能潜伏这么久而不被发现。
如今,这类假账号越来越多地被当作信息战的武器来使用。幸运的是,现在大多数主流社交媒体平台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威胁。
什么算是假账号?
X平台在今年4月版的“虚假行为政策”中指出,禁止创建、运营或大规模注册任何非真实、非透明、带有欺骗性的账号。这包括:一、在未遵守X开发者政策的情况下使用自动化程序或脚本运营账号;二、使用虚构身份从事干扰性或欺骗性活动,典型表现包括:使用库存照片、盗用或AI生成的头像、复制或盗用他人的个人简介、提供误导性的个人信息,意图欺骗他人;三、假冒真实个人或机构。
Facebook 和Instagram隶属的Meta则明确表示,禁止用户树立虚假形象,使用虚假账户,虚抬内容热度,或参与到意图实施社群守则下其他违规行为的活动。Meta如此定义虚假行为:由同一个人或多个人控制的虚假资产网络实施的各种复杂形式的诈骗,目的是欺骗Meta或社群成员,或规避社群守则下的强制措施。
此蓝标非彼蓝标
在Twitter时期,蓝标(账号右上角的蓝勾)是一种官方认证,表示这个账号经过平台核实,确实属于某位公众人物、机构或品牌。然而,自亿万富豪马斯克接手该平台并将其改名为X后,蓝标认证机制也彻底改变: 任何用户只要付费订阅X Premium,就可以获得蓝标。 平台不再对身份进行严格审核, 这意味着普通人、假账号甚至机器人账号也能轻易买到蓝标。
X用户名后的金标则表示该账号是通过认证的官方机构账号,通常包括:企业或品牌、官方媒体、国际组织或NGO以及其他经过审核的机构。 同时,获得金标的账号头像会显示为方形,以便和普通个人账号区分。此外,X用户名后的灰标表示该账号代表政府机构、国家元首或高级政府官员以及多边国际组织,例如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欧盟等。
2023 年,Meta推出了Meta Verified付费订阅服务,蓝标不再是纯粹的官方认证,而是订阅的一部分。值得一提的是,付费蓝标用户的内容可能获得更高的推荐和曝光,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放大特定观点或商业宣传。虽然假账号难以通过Meta审核, 但用户仍需查看内容本身是否可靠,不要因为有蓝标就盲目信任。
如何识别假账号?
识别假账号需要留意以下几点:
· 账号名称和个人主页网址
骗子经常在注册账号后,偷偷修改用户名,伪装成官方账号。 在X上,原始用户名(通常在@符号后)往往能暴露问题端倪。 而在Facebook上,如果账号的个人主页网址(URL) 和用户名对不上,也要提高警惕。
举个例子: 有一个 Facebook 账号自称是 Elon Musk(见下图), 但它的用户名拼成了 “Muskk”,个人主页网址是 facebook.com/elonreeve.musk.338。 从这两点就能看出,这个账号几乎不可能是真的马斯克。


一个小小的拼写错误就足以让破绽显现。
此外,真正的公众人物或机构通常会在官网或其他权威渠道明确标注自己的真实社交媒体账号,如果找不到这样的链接,十有八九是假的。
如果你想验证一个非公众人物账号的真实性,可以使用搜索引擎查看此人是否在其他社交媒体平台上使用相同的名字。 检查这些账号的头像是否相似,个人简介、联系方式和所在地信息是否相互吻合,并留意这些账号发布的内容是否类似。 如果在不同平台上都能看到大量一致的内容,那么这个账号很可能是真实的个人。毕竟,几乎不可能有冒充者在多个社交平台上同时运营用户名完全相同、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假账号。
不过要记住:这些方法只能提供线索,作为判断账号真伪的参考,而非确凿证据。
· 头像
如果账号有头像,头像本身就是重要线索。 使用反向图片搜索工具(例如 Google、Bing 或 Yandex等搜索引擎),看看该头像是否属于他人,或是否在其他网站出现过。 低分辨率的头像也是一个危险信号,因为公众人物几乎不可能在自己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上使用模糊不清的照片。
· 粉丝、好友和订阅者
如果你在不同平台上看到同一个人账号的粉丝数、好友数或订阅量差距离谱,就应该提高警惕,因为这很可能是个假账号。想更深入分析不同社交平台的粉丝数据,也可以使用Followerwonk这种辅助工具。
另一种验证账号真实性的方法是观察是否有已认证账号与其互动。 例如,如果这是某位知名运动员的账号,那同队队友的认证账号会不会在他发的照片下留言?其他知名人士或官方账号,是否会转发他的内容? 如果没有这些互动,那么账号的真实性就值得怀疑。
· 账号内容与行为模式
留意账号的创建时间。如果一个社交媒体账号注册多年且一直活跃,它大概率是真的。 但别掉以轻心,这并非绝对标准—— 前面提到的那个假冒普京账号,可是活跃了整整六年才被发现!
同时,仔细观察账号发布的内容: 这些内容是否与账号声称的身份相匹配,还是显得不合常理?如果一个人频繁更换所在地/定位,那就要留个心眼。除非此人从事的是旅行博主、战地记者等需要频繁更换地点的工作。 还要警惕那些发布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内容的人: 一个德国学生整天发“阿富汗战区”的照片?一位俄罗斯退休奶奶天天晒“巴黎反疫苗抗议”的现场照?听起来就不太靠谱,很可能是假账号,或者至少是在散播未经证实的信息。这种可疑的行为往往也是机器人账号(Bots)的特征。
广告
什么是机器人账号?
Bots 是 robots(机器人) 的缩写,指的是那些在社交媒体上没日没夜自动运作的账号。它们会疯狂地刷留言、转发内容,甚至刻意制造话题热度,把一些原本冷门或容易被忽视的话题炒起来。顾名思义,它们的行为就像一群全自动机器人。
不过,要注意区分“好机器人”和“坏机器人”。好机器人会自动发布新闻、天气预报、地震预警、卫星图片等有用的公共信息。而坏机器人则被设计成模仿真人的行为,用来推动某种特定议程或目的。根据不同的算法,这些程序可以:自动生成并发布帖子或留言、自动关注他人账号、甚至主动发送好友请求。
坏机器人会通过不断刷帖、转发,刻意放大某些政治观点,让社交平台上的舆论看起来热火朝天。它们还会反复传播虚假信息或谣言,制造出一种虚假的关注度和共识,从而扭曲公众对现实的认知,并破坏正常、理性的网络讨论氛围。
如何识别机器人账号?
X目前正在测试的一项功能是,引入 “automated”(自动化)标签。该标签位于用户名和账号名下方, 说明这个账号发布的内容是自动生成的, 而不是由真人手动发布的。
机器人账号和假账号类似,只要留意以下几点,就能提高识别率:
· 看账号名
如果用户名是杂乱无章的字母、数字或单词拼凑, 很可能就是机器人账号。
· 看头像
账号没有头像,或是只有模糊、低像素的人像, 都应该引起警惕。
· 查个人简介 / 账号资料
简介空空如也、注册时间非常短、 甚至显示的位置与自称身份明显不符, 这些都是危险信号。
· 观察行为模式
同一个账号在不同平台上同时发布完全一样的内容; 或在短时间内疯狂转发或刷屏式回复; 甚至在同一条帖子下,连续发布大量重复、粗糙的评论。如果有这些行为特征,几乎可以确定它是机器人。
· 粉丝与关注比例异常
机器人账号通常关注了大量其他账号, 但自己的粉丝却寥寥无几,甚至为零。 想进一步验证,可以使用Followerwonk等工具。

喷子账号比假账号更难识别,因为背后操纵的是真人,而不是程序。图像来源: Jan Eifert/picture alliance

什么是网络喷子?
网络喷子(Trolls)是真人, 但他们在网络上表现得极其活跃、极具破坏力,行为模式和机器人很像。他们常常受雇于某些势力,专门去骚扰特定的公众人物或媒体机构。Facebook将这种有组织、有针对性的攻击行为定义为 “由外国或政府行为体操控的合谋造假行为”。 这种行动甚至可以规模化、产业化,被称为“喷子工厂”。
最知名的喷子工厂之一是位于俄罗斯圣彼得堡的网络研究所(Internet Research Agency, 简称IRA)。 欧盟对外行动署的反虚假信息项目EUvsDisinfo发现: 该机构曾在多种语言中散播虚假信息和亲克里姆林宫的宣传内容, 目标包括欧洲和美国的大选,以及多国公投前的舆论操控。
这家机构于2017 年1月被全球广泛关注, 当时美国情报部门发布了一份报告, 详细分析了 IRA如何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前操纵美国舆论。自那以后,Facebook一直在清理与该机构相关联的账号。
除了俄罗斯, 外界普遍认为在印度、中国、沙特阿拉伯、墨西哥等国也存在类似的喷子工厂或所谓的“喷子大军”。 2020年,《华盛顿邮报》披露, 一些支持美国总统特朗普的青少年,竟然是被人雇来在社交媒体上传播虚假信息的。在中国还有类似的“网络水军”和“五毛”,前者一般受雇于商业公司或个人雇主,后者通常被官方或半官方机构长期雇佣。
如何识别网络喷子?
喷子账号比彻头彻尾的假账号更难识别, 因为它们通常是真人在背后操控。如果这些账号长期活跃、持续经营多年,甚至成为大型喷子网络的一部分,想要识破就更加困难了。这意味着,你不能像识别假账号那样,只通过奇怪的用户名、最近注册的时间或可疑的粉丝数量就一眼看穿。不过,这些迹象依然可以作为初步线索。
其次,需要仔细观察账号发布的内容: 这些帖子是否包含已知传播虚假信息的网站链接? 注意账号除了转发别人内容,是否也发布一些私人动态或原创内容?如果一个账号只转发第三方内容、从不发个人动态, 很可能就是一个喷子账号。如果转发的内容本身就含有虚假信息或误导性内容, 那就更需要提高警惕。
还可以看看你和这个可疑账号是否有共同好友或关注者。 如果有,可以问问这个共同好友,是否认识这个账号背后的人,以此来判断账号的真实性。
此外,可以留意一个可疑账号在社交媒体上花费的时间。这个账号是否每天花好几个小时不停地评论?是否在不同的帖子下不断复制粘贴同一条消息?是否以极高频率发帖或转发内容?如果是这样,很可能说明这个账号的社交媒体行为不是兴趣爱好,而是他的工作——也就是说,这个人可能就是一名“职业喷子”。
最明显的喷子特征之一是:这个人在讨论中从不提供任何有建设性的内容,而是专注于操纵他人情绪、激起负面情绪。一旦发现这样的情况,不要再继续争论,直接举报账号,让平台进行进一步核查和处理。



编辑:张席睿

423#
发表于 2026-3-3 16:58:21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明查|美国航母遭伊朗袭击后起火?这两段是AI和过期视频



美以联合袭击伊朗次日,伊朗称导弹击中美国航母“林肯”号。然而,“澎湃明查”核查发现,相关网传视频实为AI合成及老旧视频画面。美方表示导弹并未接近,无舰艇受损。


新闻延伸
据央视新闻消息,当地时间3月1日,美国军方表示,“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未遭伊朗袭击,并称伊朗发射的导弹“甚至没有接近”该舰。

美军称,目前没有美军舰艇受损或人员伤亡报告。

稍早前,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公共关系部发布7号公告,称“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遭到伊朗四枚弹道导弹袭击。

来源:澎湃新闻
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_6YnAOTnsUA8wPlU-JJkXA
编辑:王昕越

424#
发表于 2026-3-16 20:06:33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事实核查

🚫伊朗政权的外交部长声称美国正在使用单向攻击无人机袭击海湾国家然后嫁祸伊朗。这是谎言。


✅伊朗部队向其邻国发射了数以千计的无人机和导弹,无差别袭击民用旅馆、商业机场、居民社区以及经济基础设施。美国的攻击无人机只针对伊朗的军事能力,以消灭针对该地区的威胁。这才是真相。



🚫伊朗政权最近对阿联酋境内的平民安全表达了关切,敦促他们远离海港。这是误导性陈述。


✅伊朗政权在过去两周针对海湾国家发动了300多次无差别攻击,完全不顾及无辜生命的安全。这才是真相。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再次声称他们已经让美国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舷号CVN 72)失去作战能力。而此前,他们已经多次声称摧毁了该航母。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不仅在兜售反复炒作的谎言,他们的谎言还越讲越自相矛盾。让我们把话说清楚: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打击群仍然从海上对伊朗领空保持着绝对控制。



来源:美国驻华大使馆
编辑:金语垚






1f24e53c7566f50f5aedb31ed2b0489.jpg (46.42 KB, 下载次数: 326)

1f24e53c7566f50f5aedb31ed2b0489.jpg

e609389726e05cca279462a3e7bfcf5.jpg (88.76 KB, 下载次数: 320)

e609389726e05cca279462a3e7bfcf5.jpg
425#
发表于 2026-4-15 16:35:56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川普说的是战争“接近结束”,不是已经结束!|事实核查

喵注:写了四篇有关伊朗战争的深度长文,《尾声:从2026伊朗战争看中国的未来》、《伊朗战争与悄悄进行的巨变》、《战争与国运》、《美以伊战争的事实》,分析这场战争,包括分析对中国的影响,没有一丝打鸡血与情绪发泄,只有事实核查。每个星期,我都会写深度文章,发给订阅读者,不公开。感兴趣者可订阅另一种声音订阅后我会将这四篇伊朗深度文送给你。




来源:普朗克的猫
编辑:金语垚


426#
发表于 2026-5-22 21:27:59 | 只看该作者
《纽约客》丨《纽约客》备受推崇的事实核查部门发展史





The History of The New Yorker’s Vaunted Fact-Checking Department记者的工作充斥着魅力施展与信息偏差;而核查员,则在做“减少损害”的事。





哈罗德·罗斯将杂志中的错误视为对自己的人身冒犯。插图作者:Christoph Niemann)
我提交的这篇文章里有79处错误。安娜——那位修正这些错误的事实核查员,已经在《纽约客》核查部门工作了6年。我很喜欢和她合作,这很幸运,因为光是和她通电话核查,就得花上十几个小时。我们的谈话大多围绕事实展开,偶尔会聊到她热衷的鸡油菌采摘。有人偶尔会问安娜,她是不是经常发现错误。要知道,在20世纪80年代,曾有一位核查员发现,一期未经核查的杂志里就包含1000处错误(这个数字本身恐怕也经不起事实核查,但姑且先不提这个)。单就这篇文章而言,我贡献的“错误垃圾”包括:拼错多个专有名词(唉,“哥伦比亚”是Colombia,不是Columbia);凭空捏造了一段很久以前某位核查员与以色列副总理的对话;本该写“鸟的肝脏”,结果写成了“鸟的肾脏”。我确信现在文章里已经没有错误了,但我不会把话说得绝对——这种绝对化的表述会让核查员坐立难安。




我从未见过一份完整的说明,明确《纽约客》杂志要求核查员核查哪些内容。1936年,《纽约客》一位执行主编曾试图给出定义:“经首席核查员判断,需要核实的信息点。”新核查员接到第一个任务时,会被要求打印出文章的校样,并用下划线标出所有事实性内容——几乎每个词下面都要画线。姓名与数字是事实,逗号有时也算;漫画、诗歌、照片、封面艺术,处处都藏着事实。观点本身不是事实,但观点的支撑往往依赖大量事实。就连颜色也算事实:最近,克莱尔·塞斯塔诺维奇的一篇短篇小说中顺带提到了“黄色的鸟粪”,核查员专门查阅了鸟类学资料——鸟粪真的会是黄色吗?或许吧,但只有当鸟的肝脏出问题时才有可能。
虚构作品里也满是事实,有时甚至多得过分。日期是事实,服装是事实,人物动作也是事实;引语是事实,且引语内部还嵌套着事实——事实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层层叠加。十年前,卡尔文·汤姆金斯写过一篇关于某位艺术家的文章,文中提到这位艺术家计划在6月21日夏至当天结婚。核查员戴维·科塔瓦给这位艺术家打了电话,先送上祝福,随后提醒他:那年的夏至其实是在20日。后来,这位艺术家改了婚礼日期。
要核查事实,或是谈论事实核查,很容易给人留下“万事通”“小题大做的人”或“自命不凡者”的印象。但“了解事实”本身就不是件容易事,核查是一种实践,而非全知全能。两年前,阿曼达·彼得鲁西奇写了一篇关于“国民乐队”(the National)的文章,文中将乐队的两位成员布莱斯·德斯纳与亚伦·德斯纳描述为同卵双胞胎。这对兄弟长得的确一模一样,但为保险起见,核查员还是向布莱斯确认了此事,得到了肯定答复。文章发表后,质疑声却来了:亚伦致歉称,他们其实并非同卵双胞胎。能不能把文中的“同卵双胞胎”改成“异卵双胞胎”?核查员随即拉了个群聊,让兄弟俩一起讨论:

布莱斯:我们从没做过基因检测,但妈妈觉得我们是同卵双胞胎

亚伦(几秒后回复):妈妈说我们是异卵的,但说实话,我们根本没做过检测!

面对这种不确定性,核查的原则是“只陈述已知信息”。最终,杂志发布了更正声明,仅将德斯纳兄弟描述为“双胞胎”。
我刚加入核查部门时,以为犯一个错误就会被解雇。我独立核查的第一篇长文就出了错——把一位艺术品捐赠者的身份认错了。第二天早上,我走到工位前,已经做好了收拾东西走人的准备。我把事情告诉了身边的同事,可大家只是点了点头,就继续工作了。
我为这份工作面试了三次。面试中途,三位核查员对我进行了一场所谓的“核查测试”——本质上是关于时事、艺术、政治的小知识问答。比如:“马伯里诉麦迪逊案”确立了什么原则?电影《驾驶我的车》改编自哪位作家的短篇小说?你能说出在叙利亚内战中作战的主权国家与非国家行为体吗?20世纪60年代时,测试还是笔试形式,其中有一道题给候选人展示了一段“城中话题”(Talk of the Town)栏目的样稿,内容关于一位艺术收藏家:
“他是耶鲁俱乐部、壁球与网球俱乐部,以及专属联盟俱乐部(Union League)的成员,同时也是一位热忱的民主党人。”
问题:“你认为这段文字中有哪些内容值得质疑或存在错误?”
答案:“他不可能是专属联盟俱乐部的成员,因为他是民主党人——而且该俱乐部根本算不上‘专属’。”
这场测试的目的始终有些模糊。我猜是为了评估候选人的常识储备与抗压思考能力,但也可能只是为了找乐子。多年来,候选人还会被问到一个问题:“有史以来最好的电影是什么?”理性的人会回答:“这个问题无法核查,没有标准答案。”但其实这个问题有“正确答案”——《日落大道》(Sunset Boulevard)。因为部门前任负责人马丁·巴伦多年来一直钟爱这部电影。核查员团队中流传着一个说法:测试要表现出色,但不能拿满分——太过“万事通”的人容易过度自信。
最近,一位名叫希琳·哈立德的核查员跟我说:“没人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事实核查员。”大多数人来这里,都是希望未来能成为作家或编辑。对我来说,加入这个部门像一场“入门仪式”——这里有不为人知的历史、深夜加班的时光,还有些古怪的传统(尽管比以前少了)。有位前核查员回办公室参观时问:“你们现在还搞周五下午的戏剧表演吗?”如果抛开政治立场和年龄差异,这大概是我见过的“强迫症患者”最多元的群体了:有人出身贫寒,有人成长于亿万富豪家庭;有人来自新奥尔良,也有人来自南京。这种多样性常常让人意外。塔克·卡尔森曾问一位名叫肖恩·莱弗里的核查员:“你上的是安多佛还是埃克塞特(美国两所顶尖私立高中)?”莱弗里回忆道:“我回答说‘我在威斯康星州上的公立学校’。”在我任职的三年里,我这一代核查员的人数从20人增加到25人,他们总共会说15种语言,包括乌尔都语、粤语、日语、阿拉伯语、希腊语、俄语、特维语,还有人掌握古希腊语和拉丁语的实用知识。他们穿的衣服很潮,读遍了普鲁斯特的作品;有人早早结婚又离婚,还会办有趣的派对——萨尔曼·拉什迪就曾出席过。和他们相比,我觉得自己格外“平庸”。部门里有个玩笑:我的“外语”是体育。
部门负责人——巴伦的继任者彼得·坎比,是“偶然”来到这家杂志的。在此之前,他在缅因州待过一段时间,靠挖蛤蜊和做树木修剪工为生。作为老板,坎比格外善良,很会保护下属,是个“爱发牢骚却让人喜欢”的人。有一次,他带了一只活公鸡去杂志主编罗伯特·戈特利布的办公室。他还喜欢讲些东拉西扯的故事——比如在危地马拉被一群野生西貒追着爬上树,或是从市中心一位朋友的窗户里放下一艘自制小船,两人一起划过地狱门(Hell Gate),沿东河航行。在他的领导下,核查部门养成了一种“独立精神”,有时甚至会显得带有对抗性。2020年坎比退休前不久,有人给他发消息,建议核查员们使用一款名为Slack的新办公软件。他回复道:“大家一致认为,我们宁愿去做根管治疗,也不想用这个软件。”
这份工作的乐趣之一,是你会在两周内成为某个“此前从未关注过的领域”的专家——比如火箭科学、包皮、沙子。(蕾切尔·阿维夫曾说:“突然间,作者就有了一个拿薪水的‘朋友’,和自己一样关心同一个话题。”)我们会发邮件问同事:“有人当过竞技赛艇运动员吗?”“有人熟悉‘受密切关注的年轻女名人’的历史吗?”“有人认识加蓬总统吗?”
核查部门的核心是核查图书馆,里面藏有各类参考书,比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名人录》《德布雷特英国贵族年鉴》《草药医师案头参考》等。(新核查员会被告知:不能完全相信书籍——因为书籍本身往往未经事实核查。但参考书多少有帮助,而书的尾注更是“金矿”。)图书馆里还有一件“古董”——一个金属活页通讯录,卡尔文·特里林说它应该被放进史密森尼博物馆(美国国家博物馆)。(在“C”开头的条目下,有“乔姆斯基”“雪儿(女演员)”“刚果”“冷聚变”。)每周五,部门会在图书馆开例会,核查员们讨论棘手的稿件,吐槽难搞的作者和编辑。
还有一个更小的图书馆,用来存放更多书籍。遇到截止日期特别紧张的时候,核查员会在地板上垫个垫子过夜。同事们会花好几个小时,与有权势的人或行事隐秘的人交谈:比如和朱利安·阿桑奇通话时,需要使用一些“不便讨论的技术手段”,以防被窃听;亚斯明·艾尔萨义德曾被伊斯兰激进分子搭讪;部门现任负责人弗格斯·麦金托什曾从最高法院大法官那里得到书籍推荐;金丹映会穿着宇航员服装来上班,坐下后就给哈里·里德(美国前参议员)打电话。我们或许把工作看得太严肃了——那正是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核查工作既紧迫又“力所能及”。我们和内阁成员聊,也和新纳粹分子谈;有时会收到威胁,但这反而让我们更自视甚高。正如作家、前核查员戴维·柯克帕特里克所说,我们“沉醉于自己的忙碌”。作者在报道中难免会有“施展魅力”与“信息偏差”,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减少损害”。
关于核查部门的“起源故事”,流传着这样一个版本:1927年,《纽约客》发表了一篇关于诗人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的人物特写,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虚构的。米莱的母亲怒冲冲地闯进办公室,威胁要提起诉讼。杂志创始人哈罗德·罗斯派编辑凯瑟琳·安杰尔去安抚她。安杰尔回忆说,米莱的母亲是个“身材矮小、怒气冲冲的女人”,直到杂志社承诺发布详细的更正声明,她才离开。罗斯既尴尬又担心面临诽谤诉讼,于是决定:他需要“事实核查员”。多年来,这个“创世神话”在书籍、新闻报道,甚至杂志内部不断被重复。可惜,这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事实”——没人知道罗斯做某件事的真正原因。
就算没有米莱事件,也总会有别的事催生核查部门。罗斯是个“认死理”的人。有一次,他跟E.B.怀特抱怨,《精灵鼠小弟》里的斯图尔特·利特尔不该是“利特尔夫妇亲生的”,而应该是“收养的”——因为很明显,人类不可能生出“老鼠”。他极度重视事实,早在核查部门成立前,就一直在收集事实、核查事实。约翰·契弗回忆说,罗斯曾给《巨型收音机》这篇小说提过两个“微小却绝妙”的建议,但接着又提了29个别的建议,比如“这个故事里的时间已经过了24小时,可没人吃过东西”。
“事实核查”作为一个正式概念,是20世纪20年代纽约的产物——那个充满活力与傲慢的时代,人们相信:只要足够用心,就能在纸上准确地呈现世界。1923年,也就是《纽约客》创刊两年前,亨利·卢斯开始在《时代》周刊(他差点给杂志起名叫《事实》)里设置核查员岗位。罗斯既鄙视卢斯,又嫉妒他,或许“事实核查”就是他能“胜过卢斯”的领域。
罗斯高中辍学,曾是个四处漂泊的记者,喜欢大喊“老天啊!”“你赢不了的!”这类话。“事实”让他有了“压过常春藤精英”的资本。遇到可疑的事实时,他会写备忘录,批注“胡扯”“疯了”“难以置信”;他还喜欢写“Given facts will fix”。据作家布伦丹·吉尔说:“这些文字传递出的感觉——也是他刻意要传递的感觉是:一个技艺高超却极度疲惫的人,勉强同意去修正某个人的作品,而那个人往好了说是懒惰,往坏了说是愚蠢。”有位作者犯了个小事实错误,罗斯写信给他说:“我认为这是对我的人身冒犯。”(那位作者把巴拿马运河上几处水闸的地理位置搞混了。)在筹备约翰·赫西的《广岛》时,罗斯对书中“一个男人用细长的竹竿划船”的描述耿耿于怀,他写道:“老天啊,如果竹竿很细,他根本没法用它划船,这太荒谬了。”最后,这句话改成了“用粗壮的竹竿划船”,罗斯才转而核查其他事实——比如“广岛”这个名字本身,他欣喜若狂地给怀特写信说:“我现在能把这个名字的发音读得又新又标准了。”
早期的《纽约客》满是错误。当时杂志以newsbreaks栏目闻名,专门嘲讽其他刊物的错误与怪事。1929年,罗斯断定:“我们在刊登其他刊物的印刷错误和蹩脚表述,摆出一副‘上帝视角’的样子,所以我们自己必须近乎完美。”不久后,杂志就有了几位全职核查员。有一次,杂志要写一篇关于卢斯的人物特写,为了确认卢斯豪宅的房间数量,一位核查员被派去那里,假装成“潜在租客”打探。
罗斯对这种新安排很满意,开始频繁发备忘录提问:

“鼹鼠能看见东西吗?它们会主动钻出地面吗?”

“康涅狄格州有波敦克河(Podunk River)吗?能查一下吗?”

“西尔斯百货和蒙哥马利·沃德百货的商品目录里,还在卖农场用鞭、牧人鞭和短柄马鞭吗?”

罗斯给核查员灌输的理念是:“理解这个世界的所有奇奇怪怪之处,是有意义的”;此外,还要“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有一次,他探进头问核查员办公室的人:“《白鲸记》里的莫比·迪克(Moby Dick)是鲸鱼还是人?”
罗斯从未对自己创建的“核查制度”完全满意。詹姆斯·瑟伯写道:“在我和他共事的那些年里,他肯定建立过十几种不同的制度,用来跟踪稿件进度和核实事实。”罗斯研究过纽约电话公司核查姓名和电话号码的系统,发现即便他们尽了最大努力,发布的电话簿里还是至少会有三处错误。瑟伯接着说:“哪怕出一点小问题,他就会大喊‘制度崩溃了!’”
如何确认一个事实?答案是不断问“我们怎么知道这是真的?”多年前,约翰·麦克菲写过一篇文章,提到二战期间有一个日本燃烧弹气球飘过大西洋,撞上了为某绝密核设施供电的电缆,导致一座为“投向长崎的原子弹”提纯钚的反应堆暂时停运。麦克菲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有人告诉他的。那个人又怎么知道的?他是听别人说的——二手信息。核查员萨拉·利平科特花了好几周时间追查原始信源。就在杂志即将付印前,她终于有了线索:她给佛罗里达州的那位信源打了电话,对方却在商场里。怎么才能及时找到他?她给警察打了电话,警察找到他后,让他去电话亭接电话。他知道这件事吗?知道——因为他是那座反应堆的现场经理,亲眼见证了事件发生。最终,这个细节被保留在文章里。
有时,一个信源就足够;有时,十个信源也不够。核查是一种“被迫的谦逊”——核查得越久,你就越怀疑自己“以为知道的事”。人与人之间总是存在误解,而且往往是字面意义上的误解。20世纪90年代,前教育部部长威廉·贝内特——一位倡导“家庭价值观”的共和党人,同时也是《美德之书》的编者——曾说过“a real us-and-them kind of thing”(“一种典型的‘我们与他们’的对立情况”),结果被误听成“a real S & M kind of thing”(“一种典型的‘施虐与受虐’的情况”)。杂志不得不发布更正声明。此外,人们还会撒谎、反悔、否认。拉菲·哈恰杜里安曾写过一篇人物报道,报道对象抱怨文中“多处关于他生活的细节是虚构的”,还要求查清“到底是哪个蠢货给哈恰杜里安提供了错误信息”。结果发现,那个“蠢货”就是他自己——那些细节都来自他本人写的书。其实,一个“爱争辩的信源”反而比“完全配合的信源”更有用。核查体系和司法体系一样,需要有“对立面”来推动。帕克·亨利曾核查过帕特里克·拉登·基夫写的安东尼·波登人物特写,当时波登无法接电话,于是亨利给他发了一份备忘录,里面包含近百个“关于他人生中最敏感部分的事实”——包括他吸食海洛因的经历,以及一段恋情的破裂。波登回复:“内容无误。”
核查员几乎会联系稿件中所有信源——无论有名有姓还是匿名;他们还会联系那些“被顺带提及、作者却未采访过的人”,甚至很多“未出现在稿件中的人”。核查员不会逐字念引语给信源听,也不会寻求信源“认可稿件内容”——信源不能修改稿件,但可以指出错误、提供背景信息和证据。之后,核查员会与作者、编辑讨论有争议的地方。这是一个“刻意设计的对抗性流程”,类似法庭诉讼:你需要看到各方的“最佳论据”,最终由编辑做决定。从某种意义上说,核查员是在“重新报道”一篇稿件——探查薄弱环节,跨越“误解的鸿沟”伸出手。有时,核查员提出的问题会让受访者觉得“对方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比如:
“瑞典厨师(《芝麻街》角色)是不是连眉?”  
“其实是两道分开的眉毛,只是在鼻梁上方靠得很近。”
“西貒(一种类似猪的动物)能追着人爬树吗?”  
“当然可以——尤其是白唇西貒,体型和小熊差不多,还爱成群冲撞。”
扎迪·史密斯曾接到一个电话,被问“多年前在伊恩·麦克尤恩的生日派对上,是不是有一只蝴蝶停在了她的膝盖上”。还有一次,塔德·弗兰德在“城中话题”栏目写了一篇关于歌手阿特·加芬克尔的文章,提到他“挥舞手臂”,核查员专门打电话给加芬克尔确认:“您是不是有两只手臂?”
安妮·(达斯迪)·莫蒂默-马多克斯曾长期担任核查员,她常说:“事实核查的方式,就像给人读睡前故事。”她接着解释:“你要‘告诉’人们事实,而不是‘询问’他们。如果核查员说‘是不是真的……’,听起来就像检察官在审问。”但有时,无论你语气多温和,受访者还是会发火——这其实也有好处。尼克·庞加登喜欢说,核查员既要“做事实的生意”,也要“做客户服务的生意”,关键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声音被听到了”。彼得·坎比的理念是:“让受访者在稿件发表前发火,总比发表后发火好——这是一场‘可控的爆发’。”爱发火的受访者至少会提供有用信息,比“无视核查”或“故意捣乱”的人强。埃隆·马斯克曾回复过一份“像‘疯狂填字’(Mad Libs)游戏一样的虚构内容”,拿所有要核查的细节开玩笑;史蒂夫·班农则用一封空白邮件回应核查问题。
通常,核查员很擅长让人们配合回应。他们算不上“绝对中立的仲裁者”,但已是你能找到的“最接近中立的人”——是你“为自己辩护的最后机会”。塔利班通常会配合核查,中情局也是,联邦调查局则不会。有位核查员曾与奥萨马·本·拉登的前伊斯兰法顾问通电话,对方要求她“按照伊斯兰的谦逊原则着装”才能继续交谈。不同文化对“事实”的态度也不同:法国人认为,“只要作者说发生过,那就是发生过”。埃文·奥斯诺斯曾写过一篇报道,其中引用了一位“从未经历过事实核查”的资深中国记者的话:“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古老的仪式。”有时,人们会出人意料地坦诚:尼古拉·尼亚尔霍斯在核查本·陶布的一篇稿件时,曾打电话给“萨赫勒地区最有权势的走私犯之一”,对方竟愉快地确认了所有细节——包括他走私人口的事实。通话快结束时,走私犯说:“我有个请求。”
尼亚尔霍斯问:“什么请求?”
对方回答:“你们能不能换个名字称呼我?”
“你想让我们怎么称呼你?”
“我想被叫作‘大猩猩阿尔贝’。”
这个请求最终被拒绝了。
核查工作真正的“刺激感”,在于你有“直接提问的许可”——可以直白地问出你真正想知道的事:“哈维·韦恩斯坦有没有强奸?”“政府是否事先知道那场屠杀?”有位名叫卡米拉·奥索里奥的核查员,曾花几个月时间与“前游击队指挥官”通电话,后来才发现,这位指挥官竟与“哥伦比亚一起爆炸案”有关——而那起爆炸案差点害死奥索里奥的母亲。
一场漫长的核查通话,可能会变成一个“奇怪的亲密空间”。你会毫无铺垫地问起“大屠杀、创伤经历、国家机密”。有位政府官员在通话后,曾指责一位核查员“对自己有种病态的痴迷”。
到目前为止,安娜在我的稿件里发现了三类错误:“计数错误”“表述框架错误”(“容我提个小意见:你完全没提到核查员会如何指出‘表述框架问题’”),以及“‘好得不像真的’以至于没人想核查的错误”。比如,扎迪·史密斯被问的其实不是“膝盖上的蝴蝶”,而是“酒杯上的鼻涕虫”。不过,“知道事实”是一回事,“说服作者修改”是另一回事。大多数作者“感激核查”,却又“反感被核查”——核查会暴露你对世界的误解有多深,打击你对自己“所见所闻”的信心,还带有“侵入性”。20世纪80年代,珍妮特·马尔科姆曾因诽谤被起诉,官司拖了很久,核心是“她的采访笔记是否被篡改”。她被指控“编造引语”,但她坚称自己只是“把不同引语拼接在一起”——这是新闻业的违规行为,却不算违法行为(最终法庭判马尔科姆胜诉)。从那以后,核查部门要求作者提交“采访笔记、录音和文字稿”。劳伦斯·赖特告诉我:“这就像有人翻你的内衣抽屉。”核查员能看到你“走的捷径、采访时的哄骗手段、认知盲区”。本·麦格拉思曾是核查员,后来成了作家,他说:“你会突然意识到,那些你一直阅读、崇拜的作家,每一页都有六个错误。这不是说他们在撒谎,而是‘每个人都会这样’。”一般来说,记者越优秀,就越能与核查员好好合作。杰伊·麦金纳尼曾是核查员,后来写了《灯红酒绿》(讲述一位“虚构版《纽约客》核查员”的故事),或许是“最有名的前核查员”。他坦言自己“不是个好核查员”——工作约一年后就被解雇了,因为他“声称自己会说法语”,结果一篇“来自法国的报道”里被他漏掉了一连串法语错误。“我写过‘我是第一个被解雇的核查员’,”他告诉我。我指出“核查员最讨厌‘第一个’这种绝对化表述”,他说:“从来没人核查过这个说法。不如你就这么写,看看核查部门怎么说?”(后来,核查部门翻遍档案、查阅员工名册,最终得出结论:“几乎无法确凿证实他的说法。”)
就像“客服机器人”或“人力资源总监”一样,核查员与作者的沟通常常“绕着弯子”,进行一场“微妙的语言舞蹈”。在某个“小问题”上陷入令人疲惫的僵局时,作者可能会说:“我觉得这样没问题。”——潜台词是“我知道这不完全对,但你太较真了”。核查员可能会回应:“这不会让我睡不着觉。”——潜台词是“你真是不可理喻,但稿件上印的是你的名字”。聪明的核查员会把自己定位为“合作者”:在“终稿会议”(作者、编辑、核查员、文字编辑一起过稿)上,他们不仅指出错误,还会提出解决方案。作者不愿因“自己的无知”而尴尬,安娜对“文字节奏”很敏感,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打乱节奏,她的谈判风格是“坦诚到让人卸下防备”,而她的幽默感也帮了大忙(比如:安娜问“这里你有修改方案吗?”扎克答“我不是提过一个吗?”安娜说“那个不太行”)。
核查的“终极选项”是援引“on author”(“基于作者陈述”)——指某件事“无法核实,但由作者亲眼所见或亲身经历”,因此核查员“勉强同意保留”,同时“免除所有责任”。朱利安·巴恩斯曾解释:“比如,核查员想确认‘你祖父在希特勒入侵波兰当晚,做了一个关于仓鼠的梦’——这个梦从未被记录下来,只是祖父在你小时候坐在他膝盖上时告诉你的,而祖父去世后,你成了唯一知道这个梦的人。核查员把你祖父所有在世的熟人都‘盘问’了一遍,又翻遍了‘潜意识词典’,最终还是查无实据,这时你就可以隔着大西洋在电话里温和地说:‘我觉得这个可以标为“基于作者陈述”。’”
另一种妥协方式是“模糊表述”——用“可能”“大约”“类似”这类词,把“精准用词的飞镖游戏”变成“宽松的马蹄铁游戏”。作者讨厌这些像“青春痘一样扎在文章里”的“也许”“至少”“几乎”,但比起“删掉这段内容”,他们还是能接受的。多年前,杂志节选过伊恩·弗雷泽的《西伯利亚游记》,原文开头本是“根本没有西伯利亚这个地方”,核查员坚持要改成“从官方角度来说,没有西伯利亚这个地方”。弗雷泽说:“我最终还是不太满意,但也不后悔。这种事实核查不是‘吹毛求疵’,也不是‘官僚流程’,而是20世纪的‘艺术进步’,刚好契合现代主义。”他接着说:“现代主义就是‘告别自我表达,直面眼前事实’,这意味着你最好把事实搞对。”“模糊表述”承认了“世界无法被精准认知”,给文章增添了“谦逊感”“克制感”,或许还有“自命不凡的较真感”——换句话说,这正是人们印象中“《纽约客》的文风”。即便如此,“模糊表述”还是让人恼火。有位核查员离职时发了封告别邮件:“五年了,我依然对这份‘每周出版的杂志’充满敬畏。”塔德·弗兰德回复了所有人:“杂志一年出版46期,是不是该说‘几乎每周’?”(弗兰德也没完全说对——实际是47期。)
有些文体比其他文体更“经得起核查”。调查类报道依赖核查,个人回忆录也需要核查,尽管这常常会引发麻烦。有位核查员把“核查回忆录”比作“全结肠镜检查”。曾有位同事不得不给艾米丽·古尔德打电话——她的丈夫基思·杰森写了一篇关于“他们第一个孩子出生”的随笔,文中描述“分娩时妻子身上喷涌出一股血柱”。核查员向古尔德确认“所谓的出血是否属实”,结果古尔德直接挂了电话。
幽默内容往往会“让核查机制失灵”。如果幽默作家与核查员“合拍”,就会一直合作下去——安妮·斯特林菲尔德曾核查史蒂夫·马丁为“呐喊与私语”(Shouts & Murmurs,《纽约客》幽默专栏)写的文章,后来两人结了婚。但通常情况正好相反。我曾参加过一场终稿会议,大家花十分钟争论“迈克尔·舒尔曼用‘无臀皮套裤’(assless chaps)这个说法是不是冗余且无意义”——从技术上讲,所有皮套裤(chaps)本来就没有臀部。
戴维·塞达里斯告诉我:“我发现核查员常常会逼你‘给句子打个不必要的结’。”他的一篇随笔写自己“去小镇的好市多超市,买了‘一罗’(gross,12打,共144个)避孕套”,核查员却说“事实并非如此——好市多不卖‘一罗’装的避孕套”。塞达里斯说:“于是我改成‘一堆’(a mess)避孕套,结果读起来像‘用过的避孕套’。如果这篇文章是写‘好市多卖多少避孕套’,那当然要写准确数字,但这篇是写‘我作为同性恋在南方小镇的经历’,就不能让我这么写吗?”幽默作家常常让核查员抓狂,因为核查员清楚:“即便是幽默非虚构作品,也必须完全真实”——要遵守和其他文体一样的标准。去年,简·布阿核查过塞达里斯一篇“关于见教皇”的随笔,她“极其认真地核查了‘红衣主教法衣上纽扣的颜色’”(这是部门的看法),在塞达里斯看来却“让人抓狂”,他给编辑发邮件:“能不能给她打一针镇静剂?”塞达里斯还抱怨:“核查就像被‘热保温瓶’爆菊。”布阿把这话告诉了“下一篇塞达里斯随笔的核查员”伊诺·施,施琢磨了一下这个比喻,说:“要是保温瓶好用的话,外面就不会是热的。”
就像“黑暗退去”或“死藤水致幻”一样,核查工作往往会“改变你的思维方式”,而且大多数人“只会享受这种改变一段时间”。很少有人会把核查当作终身职业,但也有例外。1929年,哈罗德·罗斯为核查部门招聘的第一批员工中,有个叫弗雷迪·帕卡德的人。帕卡德最初在罗杰斯·惠特克手下工作,有一次漏查了一个“低级错误”(boner,当时对错误的称呼),惠特克逼他“把校样页背下来并当众朗读”。罗斯很器重帕卡德,也很依赖他,给帕卡德开的薪水“相当于现在的2.9万美元”(直到2018年杂志员工成立工会前,核查员的薪水一直“低到难以维持生计”)。二战期间,帕卡德去了欧洲,罗斯恳求他回来,发电报说:“职位虚位以待!你是否愿意回来?薪水可比以前高!”帕卡德成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核查部门负责人”,一直任职到1974年去世前不久——做事实核查,他做了一辈子。如今,有很多核查员都像帕卡德一样:会说多种语言,知识面广,却总在“担心灾难随时会发生”。有一周,一位同事发现帕卡德在办公室里闷闷不乐,问他怎么了,帕卡德说:“我得了两种感冒。”
在所有核查员中,最受尊敬的或许是马丁·巴伦——他在这个岗位上待了36年。巴伦温和、像父亲一样慈祥,又有些拘谨。亚历克斯·罗斯曾写过一篇文章,提到莫扎特一首不太知名的卡农曲,标题是《Leck mich im Arsch》(德语,字面意思是“舔我的屁股”)。巴伦为了“不用给莫扎特学者打电话复述这个标题”,熬夜翻遍了莫扎特的传记。他的“较真”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核查员们都很爱戴他——他会用“头衔+姓氏”称呼同事,比如“塞利格曼教授”“凯利博士”。他认为,作为核查员,“任何时候都不能出错”。约翰·麦克菲说:“有人告诉我,‘关于马丁·巴伦,你要知道一点:他永远是对的,而且要从字面意义上理解这句话。’如果文章里提到某部莎士比亚戏剧,他会去查‘作者名字是不是莎士比亚’。”到了职业生涯后期,巴伦因为“查得太多”,甚至“难以做出任何断言”——他会把陈述句说成疑问句,比如“你不觉得今天天气很好吗?”巴伦去世后,伊恩·弗雷泽回忆:“有一次,他指着窗外的河水对我说,‘我想那是哈得孙河吧。’”
这份工作对人的“消耗”因人而异:有些核查员会失眠;小说家苏珊·崔曾是核查员,她回忆说“有些同事会因为压力大而呕吐”;20世纪90年代,所有人都“成箱成箱地抽烟”(安娜允许我用“成箱”这个词,因为“阿尔巴尼亚国王佐格据说每天抽150根烟”)。这是一份“适合焦虑者的工作”,因为下一个“低级错误”总在“暗处等着”。有一次,我被分配核查本·陶布的一篇文章,其中提到“维多利亚湖的岸线长达4000英里”。谷歌搜索30秒就确认了这个事实,但不同信源给出的“精确周长”略有差异——为什么?我联系了索尔兹伯里大学的地理与地球科学教授斯图尔特·E.汉密尔顿,他说:“答案非常复杂,涉及物理学和分形几何。”这就是“海岸线悖论”,是“芝诺悖论”的衍生概念。汉密尔顿警告我:“别钻这个牛角尖,只要你的尺子足够小,任何东西的长度都是无限的。”这也是“核查员悖论”:你知道得越多,就越清楚自己还有更多不知道的事;宇宙中的事实就像“无限长的线”,你要么被这种认知逼疯,要么就“调整自己的尺子”(接受不完美)。最终,陶布文中的表述改成了“超过4000英里的崎岖岸线”,而我也再也没有为“核查”失眠过。
有些人看待《纽约客》的更正声明,就像看待“日食”一样稀罕。1994年,“城中话题”栏目一篇文章出现了几处错误,杂志发布了更正声明,结果多家媒体把这当成“重大事件”报道。亨德里克·赫茨伯格特意去图书馆查证,后来报道:“这不是杂志历史上第一次更正,而是第300次左右。”他还补充:“任何伟大的新闻机构,偶尔都会出错。”我可以证实这一点——自从第一次漏查错误后,我又漏掉过一些,具体数字我就不说了,免得让安娜受惊。
人们喜欢在《纽约客》里找错误,或许是因为“杂志对自己的事实核查太自负”。核查本身确实带有“表演性质”——通过“过度认真”塑造一种“严谨神话”,但这种“表演”未必总能和“准确性”挂钩。严格来说,核查不是“营销手段”,但确实是“好的营销”;对有些人而言,它只是“装样子”。20世纪80年代,作家阿拉斯泰尔·里德承认自己“虚构了复合人物与场景”——把多个真实细节拼接成一个虚构内容。核查难道没发现吗?后来,《新共和》杂志主编迈克尔·金斯利写过一件事:他在派对上遇到一位《纽约客》核查员,对方“给大家讲了一堆‘英雄事迹’——比如包机去测量‘亚洲偏远首都之间的距离’,派‘一支部队似的莎拉劳伦斯学院女生去数安·比蒂小说里提到的某片海滩的沙粒’之类的”。金斯利接着写道:

“就这样听了几个小时(其实是1小时17分53秒)后,他带着礼貌的微笑转向我,说:‘跟我们说说《新共和》的事实核查体系吧。’

……我回答:‘你眼前看到的就是。’

他脸色煞白——好吧,其实没有,但我夸张了一下。不过他确实说:‘这太奇怪了,因为我在核查《纽约客》的稿件时,如果在《新共和》里找到了需要的事实,我就认为这个事实已经核实过了。’”

我们收到投诉的方式五花八门。劳伦斯·赖特写过一篇2.4万字的长文,控诉山达基教,之后山达基教出版了一本“恶搞杂志”,里面不仅有“面目狰狞的核查员素描像”,还“逐条分析”了核查流程,声称“在送去‘事实核查’的971条陈述、断言和问题中,有572条完全是假的”。
但大多数时候,错误是通过读者来信发现的:
1947年读者来信:“看到赫尔曼先生在《斯图尔特收藏》一文中说我父亲去世了,我有点吃惊。把一位退休的纽约公共图书馆馆长‘写死’,或许是最微不足道的过失,但我想知道,有必要这么做吗?”
2019年读者来信:“那只鸡穿的不是背带裤(你们提了两次),是皮短裤( lederhosen)。”
正是“皮短裤”这种细节,让核查员夜不能寐——除非你在巴伐利亚长大,否则怎么会注意到这种错误?由此引申出一个问题:花这么多资源去查这种细节,值得吗?苏珊·崔告诉我:“说到底,谁在乎呢?这真的重要吗?我觉得可以很肯定地说‘不重要’。但尤其是现在,我们正处于一个‘灾难性时代’——太多人自以为知道‘自己其实不知道,甚至根本算不上“知识”的事’。面对‘世界惊人的复杂性’,人们正在失去‘谦逊’,这简直像一场流行病。而核查的深层价值,恰恰在于‘确认“了解事实”有多难’。”
核查部门往往会被贴上一个形容词——尤其是在出了错误之后:“备受推崇的”(vaunted)。比如有读者来信说:“看到《纽约客》备受推崇的事实核查员,竟漏掉了扎克·赫尔方对‘tip’(小费)一词词源的错误解读,我很失望。”自从核查部门成立以来,“vaunted”就一直和它绑定,几乎没有其他机构会被这样形容。这个词是对“万事通们”的一种“认可”,但写信的人常会加个讽刺性修饰词,比如“曾经备受推崇的”“所谓备受推崇的”“极度备受推崇的”——其实没必要,因为“vaunted”源自拉丁语“vanitas”,本意是“空虚”“虚无”,本身就带有贬义。而那些“万事通们”,只会偷偷窃笑。
另一种常见的说法是“威廉·肖恩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会气得在坟墓里打滚”。从“事实”角度看,这句话“无法核查”;但其中暗含的“杂志在肖恩任内达到‘真相巅峰’”的观点,根本“难以置信”。肖恩是个完美主义者,但如果要在“文笔”和“准确性”之间选,他未必总选后者。作家本·亚戈达翻出了杜鲁门·卡波特《冷血》的核查底稿,发现有一段“描写了一个人独处时的行为,而这个人随后就被谋杀了”,肖恩在旁边批注:“怎么知道的?”亚戈达解释:“其实根本没办法确认,但这段内容还是保留了下来。”
与此同时,人们对蒂娜·布朗任《纽约客》主编期间的评价则完全相反:有些批评者说,是她“败坏了杂志风气,让标准下滑”。但事实上,布朗任内“塑造了现代核查部门”。那段时间,杂志突然开始“发表时效性强、涉及争议话题的稿件”——为了法律安全,也必须把事实搞对(米莱的母亲或许只会大喊大叫,但迈克·奥维茨可能会起诉)。是彼得·坎比和布朗的副手帕姆·麦卡锡,最终要求“作者提交采访笔记、公开信源”。肖恩时代的作者们不得不适应这种变化:珍妮特·马尔科姆刚打完“因‘拼接不同采访的引语’被起诉”的官司,又在“戴维·萨莱人物特写”中用了同样的手法,麦卡锡坚持让她修改。麦卡锡告诉我:“她觉得‘这在现实中无关紧要,而且对读者来说更简洁、更悦耳’,这话没错。但我的想法是,‘这种“模糊界限”的事,根本没法界定’。”
“印象”很难改变,或许是因为“印象本身难以核查”。但核查员们渐渐学会了识别“归类错误”——比如一个常见的误区:“人们总觉得‘过去的好时光’更美好”,总有人会“气得在墓里打滚”。肖恩当主编时,也会收到读者来信,说“罗斯时代更好”;而罗斯时代没有“过去”可对比,却还是会收到投诉。1945年,一位同行给罗斯写信:“我要轻轻吐槽一下你和你那‘备受推崇的编辑核查部门’——不过我承认,这个部门确实相当出色、相当细致。有篇文章提到‘lunar moth’(月形天蚕蛾),显然作者想说的是常见的‘Luna moth’(月神天蚕蛾)。”罗斯问帕卡德“怎么会出这种错”,结果发现:核查员其实“给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蛾类专家打了电话”——只是听错了(不管怎样,核查工作总免不了“阴差阳错”)。罗斯很沮丧,回信说:“我觉得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制度”总会“崩溃”,而关键在于“相信下一次不会”。♦

本文发表于2025年9月1日/8日《纽约客》杂志合刊印刷版,标题为Vaunted。作者:扎克·赫尔芬德 (Zach Helfand)是《纽约客》的一名特约撰稿人。


来源:邸报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wbAjKVOFFjdIwyT8oiJOkw
编辑:马丽萍


427#
发表于 2026-7-8 12:59:30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关于一个公众号核查情况的通报》

近日,我们发现一公众号存在“穿着庄严的制服、讲着最野段子”的整活行为。经取证分析,现对公众号“海关发布”提出以下通报。
一、本通报所称“海关发布”,由中国海关总署运营。其通过将严肃抓查走私案例包装为“赛博捕快爽文”的行为,吸引了大量网友注意力。
二、经深入调研,该号在日常运营中,存在多项整活行为,具体包括:
(一)标题无瓶颈,破坏“想标题到头秃”传统走私案例越奇葩,标题玩得越花。该号熟练运用互联网热梗,把严肃普法变成了“电子榨菜”。

七夕当天,海关在一张明信片中
查获 5.74 克大麻。

海关查获假冒 LABUBU 盲盒、
毛绒玩具共 20599 件。

大连海关查获近
2000 只德国小蠊(蟑螂)。

(二)剧情过于“爽文”,走私分子公开处刑
从“活蛇缠腰间”到“丝袜裹乌龟”,走私人员“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自信”遇上海关关员的“一眼看穿”。




(三)0 距离唠嗑,评论区化身摸鱼现场绝不说教,从不端着。高频下场接梗,把严谨政务号变成了温馨、接地气的“普法茶水间”,吸引大批网民每天赶来“带薪摸鱼”。


三、望“海关发布”在收到本通报后,继续保持整活频率,持续为全网用户提供优质内容。
四、为全面贯彻落实通报精神,现将前方发来的一手真实素材进行公开展示,邀请全体网友开展“标题共创”活动。内容如下——
近日,海关查获一名进境人员,在电动自行车电池仓内藏匿 6 千克足银粒。 据此,你会起个什么标题? 评论区见。


来源:微信派
编辑:金语垚

428#
发表于 2026-7-28 21:58:18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纽约客》备受推崇的事实核查部发展史


插图作者:克里斯托夫・尼曼(Christoph Niemann) 时任主编哈罗德・罗斯(Harold Ross)认为,杂志里出现任何一处错误,都是对他本人的冒犯。
我这篇稿件一共查出七十九处错误。安娜是修正这些疏漏的事实核查员,她在《纽约客》(The New Yorker)核查部已经工作六年。我很乐意和安娜搭档,这算是一件幸事 —— 接受她核查意味着我俩要通上十几个小时电话。我们大多核对事实,偶尔聊她热爱的鸡油菌野外采摘。常有人问安娜,她经手的稿件里错误多不多。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位核查员曾统计,一期未经校对的刊文里足足有一千处事实纰漏。(这个数字本身经不住核查,不过暂且不提。)单就这篇文章而言,我犯下的疏漏堆起来都能成一堆废纸:多个专有名词拼写出错(可惜哥伦比亚共和国的英文是 Colombia,不是 Columbia);凭空杜撰一段多年前某核查员与以色列副总理的会面;文中写鸟类肾脏,实际本该描述肝脏。我确信稿件如今已无错误,但不敢把话说死。这种绝对化表述会让核查员浑身不自在。

我从未见过一份完整规范,写明杂志要求核查员逐一核对哪些内容。1936 年,一位常务主编试着给出界定:“凡首席核查员判定需要核验的信息,均在核查范围内。” 新人核查员接到第一篇稿件任务时,会被要求打印稿件清样,把所有事实相关内容全部划线标注。几乎每行文字下面都有标记。人名、数据属于事实,逗号有时也需要核验;漫画、诗歌、照片、封面插画,处处藏着事实。观点本身不算事实,但观点依托大量事实支撑;色彩描述同样是事实。前不久,克莱尔・塞斯塔诺维奇(Clare Sestanovich)一篇短篇小说顺带提及黄色鸟粪,核查员专门查阅鸟类学资料求证:鸟类粪便是否会呈黄色?资料显示,若鸟类肝脏出现病变,排泄物确实可能发黄。

虚构作品里遍布事实细节,有时多到冗余。日期、服饰、人物动作都是事实;引语本身是事实,引语内部又嵌套各类信息,事实层层相套,如同俄罗斯套娃。十年前,卡尔文・汤姆金斯(Calvin Tomkins)撰文介绍一位艺术家,对方称自己定于 6 月 21 日夏至当天成婚。核查员戴维・科尔塔瓦(David Kortava)致电送上祝福,同时提醒艺术家,当年的夏至实际是 20 日。这位艺术家最终更改了婚礼日期。

核查事实、聊核查工作,很容易让人显得自以为是、吹毛求疵或是自视清高。但厘清事实本就不易,核查是一套持续打磨的工作流程,不代表核查者全知全能。两年前,阿曼达・佩特鲁西奇(Amanda Petrusich)撰写一篇关于国民乐队(the National)的稿件,文中称乐队两位成员布莱斯・德斯纳(Bryce Dessner)与亚伦・德斯纳(Aaron Dessner)是同卵双胞胎。兄弟二人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稳妥起见,核查员致电布莱斯确认,得到肯定答复后稿件顺利刊发。可随后杂志社收到投诉:亚伦表示抱歉,二人并非同卵双胞胎,能否修改为异卵双胞胎?核查员拉上兄弟二人建群沟通: 布莱斯:我们从没做过基因检测,但妈妈一直觉得我们是同卵双胞胎:) 亚伦(几秒后回复):妈妈说我们是异卵,说实话我们确实没做过检测!

面对无法下定论的信息,只能如实写出已知内容。杂志社后续刊发更正说明,仅将德斯纳兄弟标注为“双胞胎”。

我刚入职核查部时,以为只要出现一处事实错误就会被辞退。我独立完成首篇长篇稿件核查时,就搞错了一位艺术品捐赠者的身份。第二天一早坐到工位,我已经收拾好个人物品,准备离职。我和身边同事说明情况,所有人只是点点头,继续埋头工作。

这份工作我一共面试三轮。面试中途,三名核查员会组织一套核查能力测试,本质是涵盖时事、艺术、政治的常识问答题。考题包括:马伯里诉麦迪逊案(Marbury v. Madison)确立了哪项司法原则?短篇小说《驾驶我的车》(Drive My Car)原著作者是谁?请说出叙利亚冲突中的政府方与非政府武装势力。上世纪六十年代,入职考核为书面试卷,其中一道题目给出一段《城中琐事》(Talk of the Town)节选,描写一位艺术品收藏家: 他是耶鲁俱乐部、网球与壁球俱乐部,以及门槛极高的联邦联盟俱乐部会员,同时是坚定的民主党支持者。 问题:这段文字存在哪些存疑或错误之处? 参考答案:身为民主党人,他不可能加入联邦联盟俱乐部;且该俱乐部并非高端小众圈层。

这套测试的实际作用至今没有明确定论。我推测是考察综合知识储备与高压下的逻辑思考能力,但也可能只是单纯用作趣味考核。多年来,应试者都会被问到一题:“史上最佳电影是哪部?” 理性作答应当是:无法核验,没有标准答案。但内部有固定标准答案:《日落大道》(Sunset Boulevard)。曾任核查部主管多年的马丁・巴伦(Martin Baron)格外钟爱这部影片。基层核查员默认的应试策略是:测试尽量答好,但不必满分;凡事笃定、自认无所不知的人,容易过度自信、出现疏漏。

核查员希琳・哈立德(Shireen Khaled)前不久和我说:“没人小时候梦想成为事实核查员。” 绝大多数人入职时,目标都是撰稿人或编辑。于我而言,进入核查部像一场入行仪式:这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往事、无数加班深夜,还有各类奇特工作惯例,只是如今许多旧习俗已经消失。一位前核查员回社探访时问道:“周五下午的戏剧小活动还办吗?” 抛开政治立场、年龄差异不谈,这里是我接触过最执着于细节的一群人。核查员出身天差地别,有人家境贫寒,有人成长于富豪之家;有人来自新奥尔良,有人来自南京。这种多元背景常常让外人意外。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曾问核查员肖恩・拉弗里(Sean Lavery),他就读安多福还是埃克塞特贵族高中。拉弗里回忆:“我告诉他,我在威斯康星州公立中学读完的书。” 我在职三年间,部门人员从二十人扩充至二十五人,全体核查员合计掌握十五门语言,包括乌尔都语、粤语、日语、阿拉伯语、希腊语、俄语、茨维语,还能熟练阅读古希腊文与拉丁文。大家穿搭时髦,通读普鲁斯特(Proust)全部作品;有人早早结婚又离婚,部门聚会热闹有趣,萨尔曼・鲁西迪(Salman Rushdie)也曾到场。身处其中,反倒显得我格外普通。部门内部有个玩笑:我的 “外语” 是各类体育赛事知识。

接替巴伦、担任核查部主管的是彼得・坎比(Peter Canby)。他入职杂志社纯属偶然,此前在缅因州做过采蛤工人、树木修剪师。作为管理者,坎比待人温和,极力维护下属,是个乐天派的倔老头。他曾把一只活公鸡带进杂志主编罗伯特・戈特利布(Robert Gottlieb)的办公室。他擅长讲天马行空的故事:在危地马拉被一群野生西貒追着爬上大树;和朋友从市中心公寓窗户放下自制小船,顺着东河穿过地狱之门航道泛舟。在他管理下,核查部形成独立、敢于据理力争的工作氛围。2020 年坎比退休前夕,有人写信提议核查团队可以使用办公软件斯莱克(Slack),他回复:“全体人员一致认为,我们宁愿去做根管治疗,也不想用这款软件。”

这份工作一大乐趣在于:你会在两周内成为某类冷门领域的临时专家,不管是航天工程、包皮相关知识,还是沙土研究。撰稿人蕾切尔・阿维夫(Rachel Aviv)评价:“突然间,作者多了一份带薪伙伴,和自己一样钻研同一桩事。” 我们常会群发邮件求助,标题五花八门:“有没有人练过专业赛艇?”“谁熟悉年少成名、备受舆论审视的女明星发展史?”“有人和加蓬总统有渠道对接吗?”

核查部的核心区域是核查图书室,馆藏各类工具书:《中华人民共和国名人录》(Who’s Who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德布雷特贵族与准男爵名录》(Debrett’s Peerage & Baronetage)、《草本药物医师案头参考》(Physicians’ Desk Reference for Herbal Medicines)。新人核查员会被提醒:书籍内容不能全然采信,大部分图书出版前并未经过事实核验;但工具书具备参考价值,学术尾注更是信息宝库。图书室还有一件老物件 —— 金属旋转名片收纳架,卡尔文・特里林(Calvin Trillin)称这件藏品理应送入史密森尼博物馆(Smithsonian)。名片架字母 C 分类下记录着:乔姆斯基(Chomsky)、雪儿(Cher,女演员)、刚果(Congo)、冷聚变(Cold Fusion)。每周五,部门全员在图书室开会,讨论棘手稿件,吐槽难以沟通的撰稿人与编辑。

杂志社还有一间小型藏书室,存放更多参考书籍;遇到截稿期极紧的稿件,核查员会直接铺软垫在地板过夜。同事常会和各界权贵、行事隐秘的人士长时间通话;联络朱利安・阿桑奇(Julian Assange)时,我们需要采用一套禁止对外细说的通讯方式,防止通话被窃听。亚斯敏・阿勒赛义德(Yasmine AlSayyad)曾遭到武装分子搭讪示好;现任核查部主管弗格斯・麦金托什(Fergus McIntosh)收到过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推荐的书籍;金大勇(Danyoung Kim)会穿着宇航服来上班,坐下后拨通哈里・里德(Harry Reid)的电话。我们对待工作或许太过较真。当时正值特朗普第一届政府任期,核查工作紧迫却尚可推进。我们对接过内阁官员,也联络过新纳粹群体,偶尔收到人身威胁,反倒莫名放大了自身的价值感。前核查员、撰稿人大卫・柯克帕特里克(David Kirkpatrick)如此形容:“我们被繁杂的工作裹挟,产生一种自我陶醉。” 撰稿人在采访阶段,早已周旋人情、取舍信息;而我们的工作,是降低事实失实带来的负面影响。

核查部门诞生的流传版本如下:1927 年,《纽约客》刊发诗人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Edna St. Vincent Millay)的人物专访,文中大量内容纯属虚构。米莱的母亲冲进杂志社办公室,扬言提起诉讼。杂志创始人哈罗德・罗斯(Harold Ross)指派编辑凯瑟琳・安杰尔(Katharine Angell)出面安抚。安杰尔回忆,米莱母亲 “个子不高,怒气冲冲”,杂志社承诺刊发详细更正说明后,她才离开。罗斯既羞愧,又担忧诽谤诉讼风险,于是决定设立专职事实核查岗位。这套起源故事多年来反复出现在各类书籍、新闻报道以及杂志自身内容中。可惜,这本身就是一段模糊难证的史实,没人能确定当年促使罗斯做出这一决定的全部缘由。

即便没有米莱这件事,也会有别的差错推动核查部门诞生。罗斯思维直白刻板,他曾向 E.B. 怀特(E. B. White)抱怨《斯图尔特・利特尔》(Stuart Little)情节不合理:人类不可能生下老鼠模样的男孩,理应是利特尔夫妇收养这个小家伙。他极度推崇事实,早在核查部成立前,就坚持搜集、核对各类信息。约翰・契弗(John Cheever)回忆,罗斯针对短篇小说《巨型收音机》(The Enormous Radio)提出两处简短却精妙的修改意见,除此之外还有二十九条类似质疑,比如 “故事里人物活动二十四小时,全程没有任何人进食,不合常理”。

事实核查作为标准化工作模式,诞生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纽约,带着这座城市蓬勃的活力与自负。彼时业界普遍认为,只要足够细致,就能精准把世间万物落笔成文。1923 年,距离《纽约客》创刊还有两年,亨利・卢斯(Henry Luce)就为《时代》周刊(Time)配备核查人员,这本杂志最初拟定的刊名甚至是《事实》(Facts)。罗斯既鄙夷卢斯,又暗自羡慕,核查工作或许是他能超越对方的赛道。

罗斯高中辍学,常年辗转各地报社,习惯大喊“天啊!”“这事根本行不通!”。事实相关的工作,让他得以在一众常春藤名校出身的编辑面前掌握话语权。只要一处事实引发他的怀疑,他就会写下批注:“一派胡言”“无稽之谈”“完全超出可信范围”,最常用的一句批注是:“修正事实即可。” 撰稿人布伦丹・吉尔(Brendan Gill)写道:“这些文字传递出一种刻意营造的观感:一位技艺超群、身心俱疲的资深从业者,勉为其难修正他人的稿件,作者要么懒惰,要么愚钝至极。” 曾有撰稿人犯下一处微小事实错误,罗斯写信直言:“我视此为对我本人的冒犯。” 这名作者混淆了巴拿马运河水闸的地理方位。筹备约翰・赫西(John Hersey)《广岛》(Hiroshima)稿件时,罗斯始终无法认同文中描写人物用 “纤细竹杆” 划船的段落,批注写道:“天啊,竹杆如此纤细,根本撑不动小船,写得太过荒谬。” 编辑最终将文字改为 “粗竹杆”,罗斯随即转向其他事实细节,甚至兴奋地写信告诉怀特,自己终于掌握了一套别致的 “广岛” 发音。

杂志创刊初期,通篇疏漏层出不穷。《纽约客》设有纠错栏目,专门调侃其他刊物的文字错误与怪异表述。1929 年,罗斯写下一段话:“我们刊登别家媒体的印刷错误、蹩脚措辞,自诩完美无缺,因此我们自身必须做到近乎零差错。” 不久后,杂志社聘用多名全职核查员。杂志撰写卢斯人物专访,需要核实他宅邸的房间数量,一名核查员伪装成潜在租客上门打探。

罗斯对这套全新工作机制十分满意,接连下发各类问询备忘录:鼹鼠拥有视力吗?它们会主动爬出地面活动吗?能否查证康涅狄格州是否存在波当克河(Podunk River)? 西尔斯百货与蒙哥马利・沃德百货的商品目录,是否仍售卖农牧鞭、赶畜鞭与短皮鞭?

罗斯赋予核查员的核心理念是:世间万物千奇百怪,弄懂一切细节至关重要;同时要坦然承认自身知识盲区。他曾探头走进核查办公室问道:“《白鲸记》(Moby Dick)里,莫比・迪克是那头鲸鱼,还是人物?”

罗斯永远不会满足这套制度。詹姆斯・瑟伯(James Thurber)写道:“我跟随他工作的这些年,他前后搭建过十几套稿件归档、事实核验体系。” 罗斯研究纽约电话公司人名、号码核对流程,得出结论:即便流程完善,电话簿印行后仍至少存在三处错误。瑟伯补充:“只要出现一丁点差错,他就会怒吼:‘整套体系彻底失效了!’”
核验事实的核心方法,是反复追问:我们依据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多年前,约翰・麦克菲(John McPhee)撰文提及二战时期一枚日本燃烧气球飘过太平洋,击中一处绝密核设施电缆;这座为长崎原子弹提炼钚的反应堆一度临时停运。麦克菲的信息来源是他人转述,而转述者也是听旁人说起,属于二手信息。核查员萨拉・利平科特(Sara Lippincott)耗费数周追查原始信源。杂志付印前夕,她找到关键线索,致电这位知情人,对方正在佛罗里达州商场。为及时联系上他,核查员求助当地警方,警方找到他并安排电话亭通话。对方确认确有此事,他正是反应堆现场主管,亲眼目睹事故经过,这段细节最终保留刊发。

有时单一信源即可佐证,有时十条信源也不足以定论。核查工作迫使从业者保持谦卑,核对越久,越会质疑自己原本笃定的认知。人与人之间常常产生字面意义上的理解偏差。上世纪九十年代,时任教育部长威廉・贝内特(William Bennett)—— 推崇传统家庭价值观的共和党人、美德文选《美德之书》(The Book of Virtues)主编,曾说出一句话:“完全是对立割裂的局面。” 录音被误听为 “充满施虐受虐色彩的场面”,杂志社不得不刊发更正声明。受访者还会说谎、事后反悔、否认过往言论。拉菲・哈恰杜里安(Raffi Khatchadourian)稿件中的受访对象投诉,文中多处生平细节凭空捏造,质问是哪个外行提供虚假信息。而所谓 “外行”,正是他本人,全部细节出自他自己出版的书籍。愿意辩驳、提出异议的信源,远比一味顺从的人更有价值。核查体系和司法体系同理,需要对立观点互相印证。帕克・亨利(Parker Henry)核查帕特里克・雷登・基夫(Patrick Radden Keefe)撰写的安东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人物专访时,波登无法接听电话,亨利于是整理一份包含上百条事实要点的备忘录,涵盖对方人生中最敏感的内容,包括吸食海洛因、一段感情破裂经历。波登仅回复:“内容属实。”

核查员会对接稿件中所有署名、匿名受访人,也会联系文中一笔带过、作者未曾沟通的人物,以及大量完全未被提及的相关人士。核查员不会完整复述引语征求许可,受访人无权修改原文,仅能标注错误、补充背景与佐证材料。随后核查员和撰稿人、编辑逐一商讨争议内容,整套流程刻意保持对立质证的氛围,类似法庭审理,力求还原各方完整表述,最终由主编敲定定稿。某种程度上,核查员相当于重新开展一轮采访,挖掘稿件漏洞,填补信息理解偏差。核查员提出的各类问题,放在其他场景里,常会让对方怀疑自己是否突发脑血管急症。举例:《芝麻街》里瑞典厨师是一字眉吗?标准答案:他两条眉毛分离,只是鼻梁上方间距极近。野生西貒能追着人爬上树吗?白唇西貒体型堪比小型熊,且习惯成群冲撞,完全可以做到。扎迪・史密斯(Zadie Smith)曾接到核查来电,求证多年前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生日派对上,是否有蝴蝶落在她膝盖上。塔德・弗兰德(Tad Friend)《城中琐事》稿件描写歌手亚特・加芬克尔(Art Garfunkel)挥舞双臂,核查员专门致电确认,他确实拥有两条手臂。

长期任职的前核查员安妮・“达斯提”・莫蒂默 - 马多克斯(Anne (Dusty) Mortimer-Maddox)常说:“事实核查的沟通方式,要像给人讲睡前故事。不要直接抛出问句,而是陈述事实供对方核对。如果核查员开口就问‘是否属实……’,听起来活像检察官。” 但有时无论语气多温和,受访人都会情绪激动地反驳,这同样具备价值。尼克・鲍姆加滕(Nick Paumgarten)常说,核查员同时兼顾事实核验与客户沟通,要让每一方都觉得自身诉求被倾听。彼得・坎比的工作理念是:受访人在刊前发火,远好过稿件刊发后爆发争议,属于可控范围内的情绪宣泄。即便情绪激动的受访者,也能提供有效信息,远比无视问询、恶意抬杠的人有用。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曾回复一段填空式恶搞短文,逐条调侃所有待核查细节;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收到核查问询,仅回复空白邮件。

绝大多数情况下,核查员能顺利获得对方回复。核查员并非绝对中立的裁决者,但已是最接近客观的角色,是稿件刊发前最后一次核对佐证的机会。塔利班通常愿意配合沟通,美国中央情报局(C.I.A.)亦是如此,联邦调查局(F.B.I.)则极少回应。一名核查员曾和本・拉登(Osama bin Laden)前伊斯兰教法顾问通电话,对方要求她遵循伊斯兰端庄着装规范沟通。不同文化对待事实的态度截然不同:法国创作者普遍认为,作者笔下记录的事件,便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埃文・奥斯诺斯(Evan Osnos)稿件中引用一位资深中国记者的话,这位记者初次接触事实核查,感慨:“我仿佛置身一场古老仪式。” 不少人对接核查时格外坦诚。尼古拉斯・尼亚科斯(Nicolas Niarchos)核查本・陶布(Ben Taub)稿件时,致电萨赫勒地区一名势力庞大的人口走私者,对方爽快确认全部细节,包括贩卖人口的行径。通话尾声,走私者提出一个请求。 尼亚科斯:“是什么?” 对方:“希望你们换个称呼指代我。” 尼亚科斯:“你希望我们怎么称呼你?” 对方:“叫我大猩猩艾伯(Alber the Gorilla)。” 杂志社拒绝了这项请求。

这份工作真正的吸引力在于:你拥有权限,直截了当地求证内心最关心的真相。哈维・温斯坦(Harvey Weinstein)是否犯下性侵罪行?政府是否提前知晓屠杀事件?核查员卡米拉・奥索里奥(Camila Osorio)曾耗时数月,和一名前武装组织指挥官通话,后续发现此人牵涉哥伦比亚一起爆炸案,当年爆炸险些夺走她母亲的性命。

长时间核查通话会形成一种微妙的亲密感,核查员常常开门见山,直接询问大规模屠杀、心理创伤、国家机密等沉重话题。曾有政府官员通话结束后,指责核查员对他抱有病态执念。

安娜目前查出的错误分为三类:计数失误、叙事框架偏差(她委婉提出一处问题:稿件通篇未提及核查员会针对行文逻辑提出修正意见),以及情节过于戏剧化、经不起推敲的细节。比如前文那则扎迪・史密斯的传闻,事实并非蝴蝶落在膝盖,而是一只蛞蝓趴在酒杯上。厘清事实是一回事,说服撰稿人修改则是另一回事。绝大多数撰稿人认可核查的价值,却反感被反复挑错。核查会直白暴露撰稿人对世界的各类误读,动摇撰稿人对自身见闻、判断的自信,这份工作本身带有侵入性。上世纪八十年代,珍妮特・马尔科姆(Janet Malcolm)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诽谤诉讼,庭审逐条拆解她的采访记录。原告指控她拼接虚构引语,马尔科姆辩称只是整合不同采访片段,属于新闻写作瑕疵,不构成法律层面的捏造,法院最终判决马尔科姆胜诉。此案过后,核查部强制要求撰稿人上交采访笔记、录音、文字转录稿。劳伦斯・赖特(Lawrence Wright)形容:“如同有人翻遍你的贴身衣物抽屉。” 核查员能看清撰稿人简化采访、刻意诱导受访人、存在认知盲区的所有痕迹。

转型撰稿人的前核查员本・麦格拉思(Ben McGrath)说:“很有意思,那些你拜读、欣赏的作者,每页都能找出六处疏漏。这并非说他们满口谎言,而是所有人都会出现认知偏差。” 一般规律是:越优秀的记者,越能和核查员顺畅协作。前核查员杰伊・麦金纳尼(Jay McInerney)如此评价撰稿人群体:“他们抵触核查员的程度,恰恰等同于他们对核查工作的依赖程度。” 麦金纳尼创作《灯红酒绿》(Bright Lights, Big City),主角是一名经过轻度艺术加工的《纽约客》核查员,他是知名度最高的前核查员。他坦言自己当年并不称职,入职一年左右遭到辞退:他自称精通法语,却在一篇法国专题稿件中放过大量文字错误。“我总说自己是史上第一个被开除的核查员,” 他对我说。我提醒他,“第一个” 这类表述本身需要核验。他回应:“从来没人针对这句话核查过我,不如直接写进文章,看核查部如何判定。” 核查部翻阅历年档案、入职名册后,得出结论:无法确凿证实这一说法。

核查员与撰稿人的沟通,类似客服、人力资源主管和员工的拉扯,双方进行一套微妙的文字博弈。一处无关紧要的细节陷入僵持、双方疲惫时,撰稿人常会说“我觉得这样写没问题”,潜台词是 “我清楚表述不完全准确,但你太过吹毛求疵”;核查员可能回复 “这点不会让我彻夜难眠”,潜台词是 “你的表述漏洞百出,但稿件署名是你,我不再强求”。老练的核查员会以合作者的姿态沟通。定稿会上,撰稿人、编辑、核查员、文字校对一同通读稿件,核查员不仅列出错误,还会配套给出修改方案。撰稿人不愿因自身知识短板当众难堪。安娜对文字节奏十分敏感,万不得已打乱原文语序时,她自己都会别扭。她沟通风格直白坦率,又自带幽默感,容易化解对立。举例对话: 安娜:“这段你有修改方案吗?” 扎克:“我之前想过一个,对吧?” 安娜:“那个方案效果很差。”

核查的终极折中方案标注为“作者自述”,指代无法通过外部渠道核验、仅作者亲身见闻或经历的内容,核查员勉强允许保留,且不再为此承担任何事实责任。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曾解释:“举个例子,核查员想要核实一段梦境:你祖父在德军入侵波兰当晚梦见仓鼠,这场梦没有文字记录,只是祖父生前坐在你膝头亲口讲述,祖父离世后唯有你知晓。核查员走访所有在世亲友、翻阅各类潜意识辞典,依旧无从佐证,这时你可以温和地隔着跨洋电话说:‘这段标注作者自述即可。’”

折中处理的常用手段是模糊修饰词,比如“大概率”“大约”“类似”,把精准的文字表述,调整为留有误差空间的说法。撰稿人厌恶文中遍布 “或许”“至少”“几乎” 这类修饰,像斑点一样破坏行文流畅度,但相比直接删减整段内容,他们更能接受模糊表述。多年前,杂志节选伊恩・弗雷泽(Ian Frazier)著作《西伯利亚游记》(Travels in Siberia),原文开篇是:“世上不存在西伯利亚这个地方。” 核查员坚持修改为:“官方行政划分中,并无西伯利亚这一独立行政区。” 弗雷泽事后表示:“我虽不完全满意,但并不后悔。这种核查不是吹毛求疵,也不是单纯的行政流程,而是二十世纪文学创作的一种进步,和现代主义创作理念高度契合。现代主义告别纯粹主观抒情,直面眼前客观现实,这就要求文字精准无误。” 模糊修饰词,本质是承认世界无法被绝对精准地描摹,为文字增添谦逊、克制的质感,也带上一丝细致考究的文风 —— 这正是大众心中《纽约客》标志性的文字风格。即便如此,修饰词依旧常引发争执。一名核查员离职时发送告别邮件写道:“从业五年,我依旧敬畏这本每周刊出的杂志。” 塔德・弗兰德全员回复:“杂志一年发行四十六期,是否改为‘几乎每周出刊’更严谨?” 弗兰德的数字略有偏差,杂志实际年刊四十七期。

不同文体适配核查的程度各不相同。深度调查报道完全离不开核查;个人回忆录同样需要全面核验,却极易引发矛盾。有核查员形容核对回忆录稿件,如同完整肠镜检查。一位同事曾致电艾米丽・古尔德(Emily Gould),她丈夫基思・格森(Keith Gessen)撰文描写长子降生,文中描述分娩时妻子大量出血。核查员向古尔德求证这段细节,对方直接挂断电话。

配图:唱片店内三人翻看老唱片配文:“这么多我们高中就不听的乐队,居然还在出新作品?”

幽默题材容易打乱核查逻辑。如果幽默撰稿人和核查员审美契合,两人会长期搭档。安妮・斯特林菲尔德(Anne Stringfield)长期负责史蒂夫・马丁(Steve Martin)的《喧哗与低语》(Shouts & Murmurs)栏目稿件核查,二人最终结为夫妻。多数情况则截然相反。我曾参与一场定稿会,全员争论十分钟:迈克尔・舒尔曼(Michael Schulman)文中 “无臀皮套裤” 一词是否冗余,从定义来讲,所有皮套裤本就不覆盖臀部。

大卫・塞达里斯(David Sedaris)对我说:“很多时候,事实核查会强迫你给句子加上多余限定,破坏行文节奏。” 他一篇随笔写自己在小镇好市多超市,买下 “一罗避孕套”。核查员指出表述不实:好市多不会按一罗(一百四十四件)成套售卖。塞达里斯只能修改为 “一大堆避孕套”,文字反倒显得像是用过的旧品。他感慨:“如果文章主题是超市避孕套销量,精准数字必不可少;但这篇随笔写的是我作为同性群体在南方小镇的生活感受,能否保留原本的表述?” 幽默作者常会激怒核查员,核查规则明确:即便是幽默纪实文学,所有细节必须真实,和严肃报道执行同一标准。去年,简・布阿(Jane Bua)核查塞达里斯一篇拜见教皇的随笔,针对红衣主教长袍纽扣颜色反复求证,在部门看来细致严谨,塞达里斯却倍感煎熬,直接发邮件给编辑:“能不能给她服一片镇静剂?” 塞达里斯吐槽:“核查工作,就像被滚烫保温壶猛戳后腰。” 布阿把这句比喻转述给塞达里斯下一篇稿件的核查员施一诺(Yinuo Shi)。施一诺斟酌一番评价:“如果保温壶隔热效果正常,壶身根本不会发烫。”

核查工作如同暗夜褪去、死藤水致幻体验,会彻底改变人的思考方式,多数人只会短期从事这份工作,少数人以此为终身职业。1929 年,哈罗德・罗斯为核查部首批招聘人员中,有一位名叫弗雷迪・帕卡德(Freddie Packard)的员工。帕卡德最初在罗杰斯・惠特克(Rogers Whitaker)手下工作,一旦出现事实疏漏(内部俗称 “翻车”),惠特克就要求他完整背诵出错的清样页面。罗斯十分器重帕卡德,入职初期给他的薪资折算至当下约两万九千美元。直到 2018 年杂志社员工成立工会,核查岗位薪资才勉强维持基本生活。二战期间帕卡德前往欧洲,罗斯连发电报恳请他归队:“核查主管岗位空缺,速回,薪资高于从前。” 帕卡德成为核查部第一位正式主管,任职至 1974 年离世前不久,数十年深耕事实核验。如今不少核查员和帕卡德特质相近:通晓多国语言、知识储备广博,却时刻担忧某处潜藏致命疏漏。有一周,同事见帕卡德整日闷闷不乐,询问缘由,他答道自己同时患上两种感冒。

所有核查员中,最受敬重的当属马丁・巴伦,在岗三十六年。巴伦性格温和、待人如长辈,行事拘谨刻板。亚历克斯・罗斯(Alex Ross)一篇稿件提及莫扎特一首小众卡农《舔我的屁股》(Leck mich im Arsch),巴伦连夜翻阅全部莫扎特传记,只为避免致电音乐学者复述这句不雅歌名。他近乎病态地追求细节无误,全体核查员都十分爱戴他,他习惯给同事冠以尊称,比如塞利格曼教授、凯利博士。他认为核查员必须杜绝一切疏漏。约翰・麦克菲评价:“有人和我说,马丁・巴伦永远正确,这句话要字面理解。稿件只要提及莎士比亚戏剧,他一定会核对作者全名。” 职业生涯末期,常年核对事实让他不敢笃定任何表述,陈述句全部改为问句:“今天天气不错,你不觉得吗?” 巴伦离世后,伊恩・弗雷泽回忆:“他曾指着窗外河水和我说,‘我觉得这条是哈德逊河。’”

这份工作对人的消耗因人而异。部分核查员长期失眠;小说家崔苏珊(Susan Choi)曾是核查员,回忆同事因压力呕吐。上世纪九十年代,所有人批量抽烟。(安娜允许我保留这句 “批量” 表述:“据传阿尔巴尼亚国王佐格每日吸烟一百五十支。”)这份工作天生适合容易焦虑的人,下一处疏漏永远潜藏在暗处。我曾核查本・陶布一篇稿件,文中称维多利亚湖湖岸线总长四千英里。简单检索三十秒就能确认这个基础数字,但不同资料记载的周长存在细微偏差。我致电索尔兹伯里大学地理与地球科学教授斯图尔特・E・汉密尔顿(Stuart E. Hamilton)求证。教授回复:“答案极其复杂,涉及物理与分形理论,也就是海岸线悖论,源自芝诺悖论衍生推论。别深挖这个逻辑,测量标尺越精细,测算出的海岸线长度趋近无限。” 这也是核查员的核心困境:懂得越多,越清楚自己未知的领域无穷无尽,世间事实永无边界。要么被这份无力感压垮,要么学会放宽核验标准。陶布稿件最终修改为 “四千多英里蜿蜒曲折的湖岸线”,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因核查工作失眠。

读者看待《纽约客》更正声明,如同观测日食一般郑重。1994 年,《城中琐事》出现多处错误,杂志社刊发更正说明,多家媒体将此事当作重磅新闻报道。亨德里克・赫兹伯格(Hendrik Hertzberg)前往图书室查阅档案后写道:“这并非杂志创刊以来第一份更正,累计约三百份。所有大型新闻机构,都难免出现事实差错。” 我可以佐证这句话:自那首份更正起,我经手的稿件也放过不少疏漏,具体数字不便透露,免得让安娜心神不宁。

大众热衷于挑出杂志的事实错误,多半因为《纽约客》向来大肆宣传自身严苛的核查体系。核查工作带有表演属性,极致细致的流程塑造行业神话,却未必和稿件精准度完全挂钩。核查不能简单归为营销手段,但客观上起到宣传效果;也有人认为整套流程只是表面功夫。上世纪八十年代,撰稿人阿拉斯泰尔・里德(Alastair Reid)承认写作时融合多名原型、虚构整合场景,将多个真实细节拼凑为虚假桥段。核查体系为何没能拦截这类创作手法?此事过后,《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主编迈克尔・金斯利(Michael Kinsley)在一场派对上结识一名《纽约客》核查员,对方绘声绘色讲述各类极致核验案例:包下飞机丈量冷门亚洲国家首都间距、组织大批莎拉劳伦斯学院女生统计安・贝蒂(Ann Beattie)短篇里某片沙滩的沙粒数量,种种为追求绝对精准不计成本的故事。金斯利继续写道: 听完一小时十七分五十三秒的长篇讲述后,核查员礼貌微笑看向我:“聊聊《新共和》的事实核查机制吧。” 我回复:“站在你面前的我,就是整套核查体系。” 他瞬间脸色煞白。当然,实际他并未失态,这段描写是我文学加工。但他确实说道:“太意外了,我核查《纽约客》稿件时,只要在《新共和》找到对应事实,就直接判定内容属实。”

读者投诉渠道多种多样。劳伦斯・赖特一篇两万四千字批判山达基教会的稿件刊发后,山达基教徒推出讽刺刊物,配上丑化核查员的插画,逐条拆解核查流程,宣称:“九百七十一条待核验表述、观点与提问中,五百七十二条完全虚假。”

多数情况下,错误经由读者来信反馈: 1947 年来信:“读赫尔曼先生关于斯图尔特藏品的文章,看到他宣告我父亲离世,我十分震惊。误写一名纽约公共图书馆前馆长的生死,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疏漏,但我想知道,这处错误是否实属必要。” 2019 年来信:“文中两次描写这只鸡身穿工装背带裤,实际它穿的是巴伐利亚皮短裤。”

正是这类皮短裤细节,会让核查员彻夜难眠。若非自幼在巴伐利亚生活,普通人很难捕捉这类细微偏差;随之而来的疑问是,是否值得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逐一核对这类细节。崔苏珊和我说:“说到底,这些细节重要吗?客观来讲并不重要。但当下社会陷入一种认知危机:太多人笃定自己掌握真相,实则一无所知,或是把主观感受当作客观事实。世人面对世界的复杂,彻底失去谦卑之心,这种心态近乎泛滥。核查工作真正的深层价值,是印证一件事:认清世间真相,本就无比艰难。”

媒体描述核查部,尤其在部门出现疏漏时,总会用上同一个形容词:“备受吹捧的(vaunted)”。比如读者来信写道:“看到扎克・赫尔凡德稿件中‘小费’一词词源完全失实,这本杂志备受吹捧的核查团队居然没能拦截,我十分失望。” 自部门成立以来,这个词几乎专门用来指代核查部,用来形容这群自诩通晓一切的从业者,常搭配讽刺修饰词 “曾经备受吹捧”“广受吹嘘”“夸大其词地推崇”,但这个词本身源自拉丁语 “虚空、虚妄”,自带贬义,懂行的人看到都会暗自发笑。

另一类高频读者留言句式是:“威廉・肖恩(William Shawn)泉下有知,定然难以安息。” 这句话本身无法核验,暗含的观点 —— 杂志在第二任主编肖恩执掌时期,事实精准度达到顶峰 —— 本身就缺乏依据。肖恩是极致完美主义者,但在文字文采与事实准确之间,他并非永远优先选择后者。撰稿人本・亚戈达(Ben Yagoda)翻阅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冷血》(In Cold Blood)核查清样,发现文中一段描写独居者遇害的情节旁,肖恩手写批注:“如何得知当时场景?” 亚戈达解释:“客观上没人能还原独处遇害瞬间,可这段文字最终保留刊发。”

反观蒂娜・布朗(Tina Brown)任职主编阶段,外界评价截然相反:不少评论称她放宽标准,破坏杂志严谨底色。但诸多层面来看,布朗任期塑造了现代核查体系。杂志开始刊发时效性强、争议性强的稿件,出于法律风险考量,必须严格核对事实(米莱母亲会上门抗议,迈克・奥维茨(Mike Ovitz)会提起诉讼)。正是彼得・坎比与布朗副主编帕姆・麦卡锡(Pam McCarthy),推动撰稿人强制上交采访笔记、披露信息来源。肖恩时代的撰稿人需要适应新规。珍妮特・马尔科姆刚结束拼接采访引语的诉讼,在大卫・萨勒(David Salle)人物专访中沿用同类写作手法,麦卡锡强硬要求修改。麦卡锡和我说:“客观来讲,这段拼接或许无关紧要,行文更流畅、读者阅读体验更好,但我认为,事实边界绝不能随意模糊。”

固有刻板印象很难扭转,恰恰因为这类印象本身无从核验。但核查员能分辨常见认知误区,比如幻想过去一切更完美,总有人断言前人会对当下现状痛心不已。肖恩任主编时,就收到大量怀念罗斯时代的来信;罗斯执掌杂志时,同样收到同类感慨。1945 年,一名同行记者写信给他:“说句温和的批评,你那套广受吹捧的核查体系 —— 我承认整体细致完善。《天蛾》一文中出现‘月蛾’表述,作者本意是常见的 luna 月蛾。” 罗斯询问帕卡德疏漏成因,核查员此前确实致电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昆虫专家,只是听错专业名称。某种意义上,核查工作永远充斥误解与偏差。罗斯看完回复满心沮丧:“这处错误极其严重。” 整套核验体系永远存在漏洞,从业者只能寄望下次不再出错。
本文刊发于 2025 年 9 月 1 日、8 日合刊印刷版,标题《备受吹捧》。

扎克・赫尔凡德为《纽约客》专职撰稿人

原文链接: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 ... checking-department[url=]#rid[/url]=4f9448a4-c661-408e-b52c-5b5687f2f2b6&q=rachel+aviv


来源:镜况
编辑:邓雨轩


发表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实名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掌上论坛|小黑屋|传媒教育网 ( 蜀ICP备16019560号-1

Copyright 2013 小马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16-2022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