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
红星新闻王语琤：采写中倾听无声的动物｜记者手记
在“新闻”这辆飞驰的列车上，“动物保护”不算一个新话题。和其他题材的新闻报道一样，它像一块切片，帮助我们探究时代脉搏；也像一块棱镜，折射出人性的不同侧面。 动物不言语，但它们是人类不可或缺的伙伴，是生态系统必不可少的一环。因为它们的存在，这颗星球美丽多彩、适宜居住。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动物的处境与我们息息相关。 正如左卡乐队所唱：“文明教会了我们要保护弱者，就像它们遭受苦难时我们不退缩。” 2021年这一年，王语琤入职《红星新闻》（以下简称“红星”），正式成为一名社会新闻记者。“一只带箭飞行的白腹鹞”、一头引发争议的“亚洲象公主”……王语琤逐渐与“动物保护”报道结缘。
王语铮 她的代表作品有： 以下是深度营与王语铮的对话。
Q：你为什么会关注动物条线？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A：大四某天，我在学校附近的小区散步时遇到了一只白色的异瞳小猫，它正趴在路边晒太阳。和很多家长一样，小时候，我父母不赞成我养猫猫狗狗，认为流浪猫狗身上寄生虫、病菌多，每次看到都会立刻拉着我走开，这让我对猫和狗都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但那天，我决定去摸一摸那只小白猫。它翻过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时而用脑袋蹭蹭我。那一刻，我对“猫”这种动物的看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感受到一种纯粹的信任和爱。 那只猫很瘦，我开始给它带猫粮和罐头，渐渐和它熟了，给它取名叫小白。我发现它有两只幼崽，一只小橘猫和一只小狸花。大部分时候，小白在户外活动，但把两只幼崽“寄养”在一个租户家。后来，我和这两只幼崽也混熟了，我叫一声“小白”，这一家三口就会从屋里探出头来，冲我“喵喵”叫，和我玩耍。后来，那个租户把这一家三口赶出了屋子。大学毕业时，我为两只小崽找到了领养人，小白也在学校里一位老师的帮助下有了新家。 Q：你觉得操作动物保护类报道时，需要具备怎样的特质？ A：我相信，任何一位足够专业的记者都能做。在我们部门，几乎每一位记者都写过关于动物的报道，其中不乏深耕新闻行业近20年的“大佬”。而在全国范围内，多家媒体的记者都写出过很多扎实、精彩的报道。和他们相比，我还处在学习和摸索阶段。 我认为，反对恃强凌弱、反对虐待，拒绝将“快乐”建立在他者的痛苦之上，这对任何一个心理基本健康、有基本道德的人来说都无需过多解释。这是一个人性的问题，和“XX人士”“XX群体”的标签没有关系。 你无法接受一只猫被虐待，就如同你无法接受一个孩子被虐待。你坚决反对虐待动物，就如同你坚决反对校园霸凌。 除了动物保护，我也会写关于弱势群体的其他报道。例如453个孩子和他们的“太阳村”，写困境儿童、留守儿童，这些小小年纪就遭遇了重大变故的孩子们，如何坚强地面对创伤，还有帮助他们的志愿者、公益机构。归根结底，这些选题背后的核心标准都是“新闻价值”。 作为记者，我们的首要职责是为事实负责，保持理性，保持怀疑，保持开放的态度，不偏听偏信，多角度思考，随时准备修正自己的认知，收集证据，交叉核实。这些与明确的是非、爱憎并不矛盾。我认为，一个好的记者也应该是一个鲜活的人，需要保持同理心，对抗麻木。 Q：做动物保护类报道会给你带来怎样的感受？ A：它给了我一个认识这个时代的切口，让我看到当下一些人和动物的处境，看到不同群体之间激烈的矛盾和冲突，看到推动建立和完善相关法律法规、进行源头治理的必要性。
A：我采访了很多目击者、救援人员。很多人自发关注这只白腹鹞，一群人“追”着一只鸟跑。这是一只带箭飞行的鸟，它坚韧不屈的意志、顽强的生命力击中了很多人，也一目了然地展现出某些人对自然的伤害。采写时，我想到李海鹏老师的《悲情航班MU5210》，希望通过不同的人，以不同的视角，更全面、更立体地还原一个事件。 这对后来做报道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每写一篇稿子，都会有遗憾，也有收获。做得不够好的，我会在下一次采写时尝试换一个方法。 Q：在动物保护类报道中该怎样选择报道视角？在“拯救莫莉的‘象粉’”稿件中，你重点写了一群保护大象的人。当时是怎样想到这个角度的？ A：我会写与动物相关的人。志愿者，科研工作者，从业人员……他们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在什么样的处境中，做出了何种选择？采取了哪些行动？背后有哪些原因？他们与动物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 动物不会说话，我不可能去“采访”动物。对于动物，我只能观察，通过我自己的眼睛，也通过各位采访对象的眼睛。虽然动物不会发声，但动物身上有没有伤痕、是否瘦骨嶙峋、有没有长期的刻板行为、生活的环境如何、它们的惨叫哀嚎，甚至是尸体，这些都是可以观察到的。 在做关于“小象莫莉”的报道时，开始收集材料和采访前，我并不知道这群人的存在。最初，我们只是看到网上的争议，想去了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采访中，我发现有一群人和“吃瓜”的网友不同，她们关注了这件事情很久，并且努力发声，尝试“拯救莫莉”。她们怀揣热情，尝试做些什么去推动、去改变，我觉得很有意思。 她们当中有很多人都是因为云南大象北迁的新闻开始关注大象。几位采访对象都提到了这样一段视频：象群过河时，小象差点被湍急的水流冲走，母象奋不顾身地扑上去营救，其他大象也会跑过来，齐心协力保护小象。这一幕让人意识到，至少在母爱这件事上，大象和人类有共通之处。 后来，她们成立了一个公众号，各地志愿者去不同的动物园里看大象，记录大象的状态。据说这个公众号也得到了一些业内人士的关注。 Q：你现在的工作节奏和内容大概是什么样的？如何筛选信息源，才能在海量信息中快速找到“值得深挖”的，并一直保持对未知信息的好奇？ A：刚参加工作时，我很亢奋，每天一睁眼便想着采访、写稿。激情有余而经验不足，对业务流程不熟，所有东西一把抓。通过不断积累经验，现在我能分辨：哪些选题要在几分钟内迅速采写成稿，哪些选题可能有“坑”，要谨慎求稳，哪些选题值得投入更多时间深入了解、调查打磨。 对我而言，新闻实践是长久的，我想要一直把它做下去，而不是在短期内迅速燃尽。如今，我可能会在报社加班到很晚，但我很少把工作带回家，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的电脑没有报社的好用，另一方面，我认为一个好的记者也应该认真生活。 好奇来源于“链接”。我们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采访时，听到ta的声音，你能感觉到ta的苦乐悲喜，ta的处境和命运，“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Q：你平常会通过哪些渠道找选题？在“逃离海洋馆的驯鲸师：‘给白鲸最深沉的爱是让它回归大海’”稿件中，你讲述了人与海洋动物的故事，你最开始是怎样去接触到海洋动物的选题的？ A：动物保护类选题和其他社会新闻选题类似，从各类社交平台里找，从各种群聊里找，还有那些长期关注这个领域的垂直类媒体、志愿者，以及一些之前的采访对象，可能会给你带来新的线索。 海洋动物的选题最初是一位关注大象的采访对象推荐给我的，当时公众号“BIE别”发了一篇前驯鲸师“赎罪”的文章。我看了觉得很感动，于是联系文中的前驯鲸师萧然，她向我讲述了鲸豚表演背后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Q：动物保护类选题的专业性比较强，操作这类报道也需要相关知识和素养积累。你是如何积累的？ A：我不是专家，在这个领域我有非常非常多不了解、从未接触的东西。我会带着读者的问题问专家、问一线工作者，听取他们的解答。 在采访过程中，带着公众的问题，和一线志愿者、专家学者、业内人士交流，自己也能从中学到很多东西。 Q：在动物条线中，有科普性的选题，萌宠这种生活类选题，流浪动物这类社会性选题，动物医院这种医疗性选题，你现在对哪些方面关注比较多？ A：各类选题我应该都有关注。这段时间我在了解伴侣动物产业（宠物产业）。在中国，伴侣动物产业（宠物产业）处在一个腾飞的阶段。在缺乏完善的法律法规、行业标准的情况下，衍生出的问题是值得关注的。 例如，我们都知道东北宠物市场规模大、发展早。而当消费者买到“星期宠”（部分不良商家通过药物刺激、伪造健康证明等手段出售的带病幼宠，出售后通常活不过一周），找商家维权时，一些商家就会说，“这是东北后院猫/狗”。曾有动物保护公益人与我交流时说，我国的流浪动物救助基地大都早已不堪重负。宠物被大量地、无序地繁育出来，又被大量地、轻易地遗弃。面对这股滔天、汹涌的洪水，个人的力量杯水车薪。 我国宠物产业源头的现状如何？问题的症结在哪里？是否应该从源头治理，从而应对一系列社会问题？今年6月，我前往辽宁和沈阳，探访当地宠物市场，希望能呈现这个产业的不同侧面：“东北星期宠”传言调查：繁育着最多的猫狗，“也背负了最多的差评”。
Q：你觉得动物保护类报道的公共性在哪里？它为什么值得大众去花时间阅读？ A: 动物与人的关系，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紧密。猫、狗等伴侣动物，自古以来就在人类的生产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被视作家庭成员。它们中有的成为了失明者的拐杖，有的为抑郁症患者送去抚慰，还有的能在危机时刻拯救生命。流浪动物问题、动物虐待问题一次又一次地引起广泛探讨。例如，一个残忍虐待动物的人，其精神状态是否正常？是否会对他人安全构成威胁？这不仅是动物的问题，更是人与人之间的问题。 在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里，同样生活着各种各样的城市动物，鸟类、松鼠、大连的梅花鹿（当梅花鹿成为“城市动物”：大连梅花鹿遭野狗追逐坠亡背后）……它们不仅是城市生态系统中的一份子，也引发了一系列社会现象。如何与这些城市动物相处，许多城市仍在探索之中。 动物园、海洋馆，还有近年来几乎随处可见的萌宠园，是很多家长在节假日会带孩子去的地方。在这里，你会希望孩子们看到什么、接受怎样的影响和教育？ 覆盖全国的宠物繁育、宠物市场，“它经济”势头正盛，屡见不鲜的动物福利问题也引人深思，这些都是近年来广受关注的热点话题。 在自然界，任何一个物种的消逝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许多珍贵的保护动物，因气候变化、人类活动、盗猎犯罪行为，处境令人担忧。例如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被誉为“水中大熊猫”的中华白海豚，在某些海域，它们因工程建设，栖息地逐渐迁移，却仍然面临着水下爆破、渔网缠绕等威胁。（围头湾炸礁施工被指或伤害中华白海豚回应：5月14日炸礁计划被取消，暂未收到中华白海豚伤亡报告） 做此类报道，也是在报道“广大群众欲知、应知而未知的重要事实。” Q：对于动物保护这一领域，你未来打算怎样做更深一步的探索？ A：我会尝试打开不同的领域，视角从城市至野外，关注更多种群的命运，比如中华白海豚、兔狲、雪豹、鸟类、梅花鹿…… 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有的人会有自己的方法去问出更重要的问题，就像之前讲，每个人都是通过自己的探索去成为一名记者。但如果有和我类似的朋友，我想说，在这条路上你可能在一开始的时候会有比较强的挫败感，但你要相信，记者是一个加速你去认识世界的职业。试着去接受这种“不知道”的状态，慢慢从“不知道”变得“知道”，逐渐形成自己的知识体系，去问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 Q：回头看过往写的稿件，你是否有特别满意的作品？你从过往作品中照见了自己怎样的成长？ A：对于“好稿”，我心中有一个方向，我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远未“达成”。因为“未达成”，所以我还将继续前行。希望我的下一篇报道比我的上一篇报道更令我自己满意。 现在我会更加严谨，要求自己有判断，不轻信，保持对“事实”的敏锐，更加感受到“实事求是、客观公正”的分量。 此外，我认为做新闻的时候，眼里不应该只有“新闻”，应该记得关注和感知新闻之外的东西。“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人命关天，”报道是会干预现实的，这是一件“公器”，不是满足任何人私利或私欲的工具。它应当被恰当地、谨慎地使用。在信息的海洋和纷乱的噪音中，记者更应该保持人性，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就像那句老话：“别当了记者，就不是人了。” Q：你现在如何看待“新闻理想”？ A：如今再看“新闻理想”这个词，我会觉得它更加神圣，更加奢侈。做一篇有价值、有深度、有影响力的报道，需要有决心、毅力和能力。它没有捷径，不付出就没回报，当然有时付出了也未必会有回报。 理想之外，这也是一份朴实的职业。它最基本的职责是向公众传达真实准确的信息、传达公众欲知应知而未知的重要事实。一个选题，无论大小，只要有新闻价值，都需要踏实地完成，认真对待每一个采访。即使是个“小事”，也不能在真实性上有疏忽。 带着“新闻理想”并不是说天天去谈“理想”。它应该是一个很轻盈的东西，把它装在心里，而不是让它成为负担，因为路还很长。 Q：现在带实习生时，您最看重他们哪一项“软实力”？ 您对当下的媒体实习生有什么建议吗？ A：我最看重的是实习生对新闻有没有兴趣。无论是不是新闻专业、是否有经验，只要你有兴趣，你就会主动去学习、去思考、去进步，它会带你走得很远。如果你热爱，爱这份工作、爱这种生活方式，即使经历一次次挫败，也不会被打倒。
来源：深度训练营（公众号） 编辑：张席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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