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
我亲手撕开了密封的人事档案袋(上)
2018年2月,报社电话通知,批准辞职。 不久,收到了一个报社寄来的快递,寄件人提前打了招呼,说是我的档案。打开快递,里面是一个牛皮信封,密封着,封口骑缝盖着单位人力资源部的公章。 很好奇,里面有些啥。不过当时有点犹豫,不知道密封的档案能不能打开看。转念一想,都辞职了,也不可能再回去,打开看看亦无妨。 稍加考虑后,亲手撕开了密封的信封。 2018年7月我再次进京工作,但没有任何人和机构要这份档案,只让我提供了上一家单位开具的离职证明。事实证明,当时密封的档案毫无用处,至今也毫无用处,成为几页废纸。 打开后发现,没啥太神秘的东西,是2012年—2016年我在报社工作的年度考核登记表。 2013年1月18日,我自己写的2012年度总结是四条:一,对新闻,一如十年前入行那样,十分钟内可以背上包上路。独立、冷静、务实。二,十年里最失败的一年,2012年最具价值的新闻来自重庆,接触了薄、黄奇帆、王立军等人,掌握大量独家信息,却无处发表文章。岁末,访到重庆公安局现任局长何挺, 稍有慰藉。三,写作有待加强,文本、格局都需要进一步提高。四,毙稿量达到了从业史最高。 毙稿,指的是采访完稿子写出来后,但新闻稿因禁令未能刊发。不过,报社的规矩是,稿子虽不能发表,稿费一分不少。 2013年2月20日,部门领导的评语:褚朝新是一个特点十分鲜明的记者,他从业以来养成了令人敬佩的职业素养和习惯,这对于一贯习惯于自我管理的南周而言,走向制度化或有助益。不过,朝新也是一个很情绪化的记者,尤其是采访不顺,或与采访对象关系融洽之时,这对工作或有不便。 这个评语的结尾,让人不太理解。干新闻多年,不管采访对象配合不配合采访,都是客观写作,不会因为采访对象拒绝采访就无中生有,也不会因为采访对象配合采访就把监督稿写成表扬稿,向来都是有一说一、实事求是。 那时出门采访,常遇到一些狗血现场,有些不适合写进新闻稿,会写进专栏赚点稿费,或发在微信公众号里,有时也发在朋友圈娱乐一下。 比如有一次在安徽某地采访时,当地的宣传干部阻挠采访,被我当众训斥。他很生气,说我是假记者,还说要让手下报警抓我。我大怒,在大院里发了一通脾气。再比如,在另一地采访,报道刊发后,我还没离开当地,主官找到我长聊一番,然后一起吃了一顿饭。饭后送我,他流了泪,我也流了泪。 这些采访花絮,不适合写进新闻稿,后来都陆续写进了专栏文章里或发布在个人的微信公号里。单位的同事和领导多数不熟,不太了解我,可能看到这些文章后生出了误会,觉得我有点情绪化。 部门推荐的是优秀,报业集团人事处审核认定为优秀。 2013年,全年只写了15篇稿,发表13篇,有2篇没能刊发在报纸上,自我总结时说,希望自己今后多写稿、写好稿。 部门领导的评语是:如果只是把过去一年写过的文章篇目贴在这里,就算是个人年度总结也未免过于简单。2013年对于褚朝新来说,是非常不容易的一年,他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工作,并完成了业务指标,南方周末新闻部感谢他的努力。 部门没有推荐优秀或合格,年终考核单位评定为合格。 2014年,写稿23篇,合计为:3B、3B-、10C+、1C、4C-,获得年度新闻奖三等奖,自我感觉写稿量和稿件质量比2013年都有较大提高。 当时报社的稿件分ABCD四个等级,四级各又细分三档,各档稿费不同。 比如A等细分为A+、A、A-,报社业务考评特别严,即便是A-,几年也才出一个,常年空缺,B等稿属于报社从业务上判定为比较优秀的稿件,其中也细分为B+、B、B-三档,B稿的稿费好像是6000,一个记者可能一年都没有一个,B-稿费是4500,一年会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条;C等稿属于合格稿件,也分三档,C+是日常记者们最常得的,稿费是3000。D等,则属于不合格的,极少出现。 年度自我总结时,自我表扬得有点厉害: 工作敬业、认真。以2014年11月撰写、被考评为B-稿的《中牟官员“自愿免职”风波》为例。按编辑安排,我本来是从武汉坐火车到江西南昌、由南昌转车到鹰潭,采访鹰潭团市委书记履历造假一事。赶到鹰潭刚住下,接到河南中牟官员的报料,经权衡,鹰潭案已有其他媒体报道,为公共事件,中牟为重大独家,若不及时抢稿,报料官员可能找其他媒体。与编辑李梁商量后,连夜赶回南昌,从南昌又转车到郑州,再转车到中牟县。48小时内,辗转3省6地,只睡了4个多小时。采写的稿子,受到中组部、河南省委组织部的高度重视,稿件质量也得到报社内外的认可。 《洛阳副市长失联之后》一稿,采访突破传统的时政思路,采访深入细致,报社考评为B稿,并获得年度新闻奖三等奖。此稿,在报社外部获得同行的好评,为南方周末在业内争得了好的业务口碑。 对新闻敏感、敬畏。12月采写的《一个超编法院的生存之道》,考评为B稿,线索来源于一个饭局。饭局上,法院系统的朋友无意说起当事法院的情况,引起我的重视,报题后奔赴当地采访。在法院院长明确不接受采访的情况下,成功说服一名退休近2年的副院长从外地赶回接受采访,自曝了诸多该院的内幕,并说服当地纪委安排了法院纪检组长接受采访,成功突破信息封锁。稿件得到最高法、湖北法院系统的高度重视,湖北三级党委做出批示和指示,当地成立三个专班对法院进行调查和整改。 已经36岁,仍保持着刚入行时的工作激情,经常不辞辛劳长途奔袭采访,平均每个月出差2次,洁身自好,从不利用工作牟取任何私利,多次拒绝采访对象试图赠予的财物。 哈哈,现在再看当年的这些自我表扬,真有点不好意思。 反思不足时说:因专注于时政调查,单稿成稿难度大、耗费的时间较长,导致出稿量不大。2015年努力的方向是,写更多的好稿。 部门领导和报社分管领导联合署名的评语是:褚朝新为时局骨干记者,一直保持良好的工作状态和新闻热情,十分难得。今年采写的数量和质量都不错,且稿子多为鲜活接地气的时政新闻。希望新一年继续保持状态,多出稿,出好稿。 部门推荐优秀,最终单位考核定为合格。 然后就是2015年的年度考核,看完后大失所望,立即找当年的主编发了一通脾气。 已经辞职,为何看了档案袋里2015年度考核会失望并找主编发脾气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2026年10月7日
来源:褚朝新的 编辑:赵牧云
我亲手撕开了密封的人事档案袋(中)其实,这个档案袋里只有当时在报社工作的六年半时间中的五年的年终考核,没有任何别的资料,我的主体档案在武汉人才服务中心。 2022年去香港中文大学访学,该校要求提供一些相关的资料,因档案在武汉人才服务中心,最后是该中心出具的《赴港工作同意书》。可见,人事档案在该中心。不过,将来有机会了也会去取出来,打开看看里面有些什么资料。 闲话不谈,回到正题吧。 昨日说到看完自己2015年的考核结果后大失所望,然后找主编发了一通脾气。为什么会这样呢? 2015年,我被报社内部评为了高级记者。按报社规定,高级记者一年必须至少写6个B等稿。 昨天介绍了,当时报社的稿件分ABCD四个等级,四级各又细分三档,各档稿费不同。比如A等细分为A+、A、A-,报社业务考评特别严,即便是A-,几年也才出一个,常年空缺,B等稿属于报社从业务上判定为比较优秀的稿件,其中也细分为B+、B、B-三档,B稿的稿费好像是6000,一个记者可能一年都没有一个,B-稿费是4500,一年会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条。 此外,高级记者每年至少要给同事们做一次业务讲座,报社提拔业务干部时,高级记者有一票权。 2015年写了11篇B等稿,大幅度超额完成了报社关于高级记者每年必须6篇B稿的要求;此外,2015年的2-7月,连续6个月获得报社月度新闻奖。 考核表上,自我总结是这么写的:对新闻依旧保持热情,坚守职业底线,这一年拒绝多个地方政府的收买,也拒绝多个地方政府要求审稿的要求。全年,所写的涉及地方官场的约20篇报道,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报道,无一投诉。 反思是:如何从官方获得更多有效信息,又与官方保持恰当的距离,维持一个职业记者应有的独立性和职业体面,需要进一步在实务操作中总结。对来年的展望是:做好每一次采访,写好每一个稿子,尽力完成好报社对高级记者的各项基本要求,做好一个记者的本分。 单位的“考核评价意见及对被考核人今后努力方向的要求、建议”是:作为报社高级记者,朝新今年的表现可圈可点。多篇报道质量较高,得到读者肯定和官方认可。面对当前的媒体环境,不抱怨不气馁,扎实做好每一篇稿子,利用每一次采访积累时政资源。希望在新的一年能继续保持。南方周末永远需要这样经验丰富的资深记者坐镇帐中。 这段评语,我2018年拆开档案袋才第一次看到,也是第一次知晓,应该是当时的部门负责人起草的,先是他签名,然后是报社一把手主编的亲笔签名。 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年终的考核结果却出人意料:部门负责人推荐为优秀,主编推荐的是合格,最终考核为合格。 评语是打印体,部门负责人的签名也是打印体,报社一把手的签名是手写体,部门推荐“优秀”是打印的,“合格”是手选的,所以基本可以判断“优秀”是部门负责人推荐的,“合格”是报社主编推荐的意思。 这个细节,让人生气,为什么,因为时任主编曾亲口承诺会推荐我为当年的优秀员工。 记得很清楚,2015年年底的一天,主编突然打来电话,先是对我那一年表现夸了一番,说年底的优秀员工、集团年度记者之类都会报我。 表扬完,主编突然说:报社现在缺干部,希望你能挑更重的担子…… 作为一个时政记者,这话一听就懂,我即打断,强调了自己入职时曾与报社约定好了三个条件:不做编辑,不做管理,允许我将来居住在武汉。正是这三个条件当时报社都答应了,当时才答应从另一家报社跳槽来的。如果现在反悔,那只能辞职。 主编一听我态度坚决,没再说什么。 结果,两年之后的2018年2月,我打开档案袋看到的2015年度考核居然只是合格。 给主编发了一条短信,说他当时亲口跟我说的当年肯定报我“优秀”,没想到背地里居然只给了一个合格,“你是我历经的几任主编中最不讲诚信的一个”(短信原文)。 其实评了优秀,也多不了多少奖金,只是平日里习惯了大家都是说到做到,突然发现他说了没兑现,有种被忽悠的感觉。另外,如果当时答应了“挑更重的担子”,结果会怎么样呢?作为一个时政记者,见识了很多利益输送和交换,一旦发现利益交换那一套居然搞到了眼前,自然特别厌恶。 主编收到短信后打电话来解释,说我当年评了高级记者,还评了报业集团年度记者,荣誉不能都集中给一个人,他作为主编,必须全盘考虑,所以后来把年度优秀给了其他同事。 他解释完,我没再说什么。 站在他的立场,这么做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管那一年我的表现有多好,不能为他所用,自然要考虑其他可用的人,这样才能拢人心。 一晃又过去七八年了,物是人非。盖着骑缝章的密封档案袋里,还有些什么故事呢,明日继续。 2026年10月9日
来源:褚朝新的 编辑:赵牧云
我亲手撕开了密封的人事档案袋(下)其实,这个档案袋里只有在南方周末工作的几份年终考核,没有任何别的资料,我的主体档案在武汉人才服务中心。 2022年去香港中文大学访学,该校要求提供一些相关的资料,因档案在武汉人才服务中心,最后是该中心出具的《赴港工作同意书》。不过,将来有机会了也会去把档案取出来,看看里面有些什么资料。 闲话不谈,回到正题吧。 上回说到看完自己2015年的考核结果后大失所望,然后找总编辑发了一通脾气。为什么会这样呢? 2015年,我被报社内部评为了高级记者。按报社规定,高级记者一年必须至少写6个B等稿。 昨天介绍了,当时报社的稿件分ABCD四个等级,四级各又细分三档,各档稿费不同。比如A等细分为A+、A、A-,报社业务考评特别严,即便是A-,几年也才出一个,常年空缺,B等稿属于报社从业务上判定为比较优秀的稿件,其中也细分为B+、B、B-三档,B稿的稿费好像是6000,一个记者可能一年都没有一个,B-稿费是4500,一年会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条。 此外,高级记者每年至少要给同事们做一次业务讲座,报社提拔业务干部时,高级记者有一票权。 2015年写了11篇B等稿,大幅度超额完成了报社关于高级记者每年必须6篇B稿的要求;此外,2015年的2-7月,连续6个月获得报社月度新闻奖。 考核表上,自我总结是这么写的:对新闻依旧保持热情,坚守职业底线,这一年拒绝多个地方政府的收买,也拒绝多个地方政府要求审稿的要求。全年,所写的涉及地方官场的约20篇报道,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报道,无一投诉。 反思是:如何从官方获得更多有效信息,又与官方保持恰当的距离,维持一个职业记者应有的独立性和职业体面,需要进一步在实务操作中总结。对来年的展望是:做好每一次采访,写好每一个稿子,尽力完成好报社对高级记者的各项基本要求,做好一个记者的本分。 单位的“考核评价意见及对被考核人今后努力方向的要求、建议”是:作为报社高级记者,朝新今年的表现可圈可点。多篇报道质量较高,得到读者肯定和官方认可。面对当前的媒体环境,不抱怨不气馁,扎实做好每一篇稿子,利用每一次采访积累时政资源。希望在新的一年能继续保持。南方周末永远需要这样经验丰富的资深记者坐镇帐中。 这段评语,我2018年拆开档案袋才第一次看到,也是第一次知晓,应该是当时的部门负责人起草的,先是他签名,然后是报社一把手总编辑的亲笔签名。 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年终的考核结果却出人意料:部门负责人推荐为优秀,总编辑推荐的是合格,最终考核为合格。 评语是打印体,部门负责人的签名也是打印体,报社总编辑的签名是手写体,部门推荐“优秀”是打印的,“合格”是手选的,所以基本可以判断“优秀”是部门负责人推荐的,“合格”是报社总编辑推荐的意思。 这个细节,让人生气,为什么,因为时任总编辑曾亲口承诺会推荐我为当年的优秀员工。 记得很清楚,2015年年底的一天,总编辑编突然打来电话,先是对我那一年表现夸了一番,说年底的优秀员工、集团年度记者之类都会报我。 表扬完,他突然说:报社现在缺干部,希望你能挑更重的担子…… 作为一个时政记者,这话一听就懂,我即打断,强调了自己入职时曾与报社约定好了三个条件:不做编辑,不做管理,允许我将来居住在武汉。正是这三个条件当时报社都答应了,当时才答应从另一家报社跳槽来的。如果现在反悔,那只能辞职。 总编辑一听我态度坚决,没再说什么。 结果,两年之后的2018年2月,我打开档案袋看到的2015年度考核居然只是合格。 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他当时亲口跟我说的当年肯定报我“优秀”,没想到背地里居然只给了一个合格,“你是我历经的几任总编辑中最不讲诚信的一个”(短信原文)。 其实评了优秀,也多不了多少奖金,只是平日里习惯了大家都是说到做到,突然发现他说了没兑现,有种被忽悠的感觉。另外,如果当时答应了“挑更重的担子”,结果会怎么样呢?作为一个时政记者,见识了很多利益输送和交换,一旦发现利益交换那一套居然搞到了眼前,自然特别厌恶。 他收到短信后打电话来解释,说我当年评了高级记者,还评了报业集团年度记者,荣誉不能都集中给一个人,他作为主编,必须全盘考虑,所以后来把年度优秀给了其他同事。 他解释完,我没再说什么。 站在他的立场,这么做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管那一年我的表现有多好,不能为他所用,自然要考虑其他可用的人,这样才能拢人心。 档案袋里的最后一张纸,是2016年的年度考核表。 当时的自我总结是:2016年兢兢业业坚持在采访一线,《官场新病——“公示恐惧症”》《山西基层腐败样本观察一一蝇贪成群,其害如虎》《迷信官员调查》《五名刑警打黑之劫》《衡阳样本:三任市委书记连续落马》《敲诈市委书记》《山西书记市长真人秀》等多篇报道,引起广泛关注,持续保持了南方周末时政新闻的高度和专业水准。年初,第二次获评南方报业年度记者;年中,遵报社安排,回广州给报社同事做业务培训一次。岁末,多次为报纸发行撰写宣传文章。 2016年10月20日,个人照片被当做报社“形象代言人”刊登在报纸上 自我认定的不足是:仍需要有更具标杆式的报道。2017年,需加强选题的经营与策划。 部门给出的“考核评价意见及对被考核人今后努力方向的要求、建议”为:工作兢业业,保持良好的状态,持续关注地方官场,多篇作品显示调查记者的采访功力和资源积累,在地方官场取得了较大影响亦被广泛转载。希望新的一年能够继续保持工作热情,多出好稿,擦亮南方周末新闻调查的品牌。 上面这些意见和建议,不知道是谁写的的,手写体,签名处没有部门负责人的签名,只有报社当时新任总编辑的手写签名。 2017年5月18日,人事处盖章认定为考核合格。 这是在该报的最后一次考核。2017年,大病一场,有半年没上班,春节前提出辞职,2018年2月收到接到报社的通知,辞职报告批了。 这就是我的2011年8月至2018年2月,仅以上述文字纪念那六年半。 2026年10月10日 来源:褚朝新的 编辑:赵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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