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
知网发布声明下架AI作者论文，对话全球首个“AI一作”实验报告作者：知网提出的观点有值得商榷之处
7月15日，知网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声明，就近期部分期刊刊发将DeepSeek、Gemini等人工智能（AI）列为作者的论文，在业界引发版权权属、学术规范相关合规争议。对此类AI署名论文，知网已做下架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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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对此说明称，法律层面不符合著作权相关规定，认为AI不具备民事主体资格，既无民事权利能力，亦无民事行为能力，将AI署名为作者，不符合法律规定；在出版伦理层面不符合学术诚信与责任划分要求，认为文章署名作者需对研究内容真实性、论证逻辑及全部学术问题承担相应责任，AI无法承担学术核查、整改、追责等相关义务。 红星新闻此前报道，多篇AI任第一作者的论文登上《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相关消息、截图引发热议。期刊官方微信公众号曾发布预告提及，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上海智能教育研究院和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华东师大智能教育实验室）联合发起了全球首个“AI一作”大型社会实验，征集以AI作为论文第一作者和创作主体的研究论文，专刊从组委会评选的10篇“人机共创先锋论文”中选取了5篇，以“论文+组委会推荐语+写作过程说明”为单元，一并刊发。（此前报道：多篇AI第一作者论文将登上大学学报，为AI创作、有AI审稿，期刊方：是社会实验） 不过，6月27日，记者在知网检索发现，对应期刊未见AI任第一作者的论文。期刊官网显示，该期刊目录确曾包含AI作为一作的5篇论文，但所有文件均无法查看，每篇论文均有对应的知网DOI号。7月16日，记者致电《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编辑部，未获回应。 ▲期刊目录
此前，该实验的总结报告《超越图灵测试：全球首个"AI一作"大型社会实验全景报告》已发布，由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华东师范大学智能教育实验室）主任张治教授担任第一作者。知网发布声明后，相关实验是否受到影响？其对于知网提出的观点、声明如何看待？红星新闻记者与张治教授进行了对话，以下为对话内容： 红星新闻：《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原计划出版全球首个“AI一作”大型社会实验特刊，这份特刊还会正常出版吗？其中以AI为第一作者的先锋论文还会上网吗，需要进行什么修改吗？ 张治：关于原计划的特刊，我们的态度是积极推进学术探索，但同时会采取更严谨、审慎的方式。 我们尊重期刊的总编、责编意见，相信华东师范大学学报会做出既符合法律、又尊重科学伦理，同时也积极参与学术创新探索使命的合理决策。 其中“先锋论文”也计划在符合规范前提下上网。因为我们认为，AI在学术创作中的角色和影响是当前学界必须面对和探讨的重要议题，人类与人工智能协作系统已成为未来科学工作的核心系统，简单地回避或否定并非科学的态度。我们认同“人类-AI行为体协作系统（HAACS）”是一种势在必行的新兴科研范式，不管是在自然科学领域还是在人文社科领域。AI的角色已从单纯的“工具”演进为科研的“伙伴”。因此，我们的重点将从“能否署名”转向“如何科学、合理地署名”。 AI虽然缺乏传统认知主体所具备的本体论基础，比如意识、真实意向性和语义理解的特征，但其在功能层面上能够自主执行核心认知与知识生产任务，从而在知识网络中扮演类似于主体的角色，因此具有准认知主体的特征，同时也具备准法律主体和准创作主体的属性。这次“AI一作”产生的优秀作品是用户对AI生成内容进行了可感知的、创造性的、实质性的修改与增删，以及创造性的选择、协调、编排，因此具备可版权性，法律解释上并无不妥。 “人类进行学术研究的终极目标是探索无知、造福人类。”如果AI生成内容有助于此，相关的学术规范便应服务于这样的终极目标。就科学研究而言，假设有人通过AI生成内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有利于人类福祉的重大成果，假设成果是由AI行为体生成了文章的主体架构、核心观点、主要内容，期刊和学术平台是否应允许其公开发表以便造福人类？是完全拒稿，还是接受投稿，同时要求完整准确地标注人类行为体和AI行为体各自的贡献？价值判断和技术判断的动态平衡才是问题的核心，这个话题在自然科学领域已有相关的探索，并取得突破。
红星新闻：知网在声明中提出，将AI列为第一作者不符合著作权相关规定，且AI无法承担学术核查、整改、追责等相关义务。对于知网下架AI署名论文的理由，您怎么看？ 张治：对于知网提出的观点，我们认为有值得商榷之处。 法学专家、上海交通大学寿步教授也专门撰文进行过理论剖析。我们认为，目前的出版法律并未禁止署名行为，按照法无禁止即可为的原则，此次署名并无法律上的不妥。 我们需要区分“AI署名为作者”与“只有AI署名为作者”的情况。知网声明的标题显示其所针对的是前一种情况。如果在“AI署名为作者”中排除“只有AI署名为作者”，就只剩下“人类与AI共同署名为作者”的情况。AI行为体的署名本不应成为问题。当前各国版权法都没有将AI行为体列为版权主体，但也没有法律明确禁止AI行为体署名为作者，包括署名为第一作者。 在论文写作中，单纯输入提示语时，无论输入次数多少，人类创意未实现对个性化表达的精准控制，因此不构成创造性贡献。当人类不构成创造性贡献时，基于LLM（大语言模型）的AI行为体是AI生成内容的主要贡献者，相当于传统论文的第一作者，将AI行为体署名为第一作者是符合实际的安排。当AI行为体主导完成研究假设生成、数据分析、核心观点阐释等工作，人类仅做指令优化和质量把关时，剥夺AI行为体的署名，反而违背“贡献与署名匹配”的学术基本准则。 与此同时，这类署名只是身份标注，反映学术成果的实际贡献情况，既不代表AI行为体是版权人，也不意味着要求AI行为体承担法律责任。如果AI行为体完成了编程、图表生成、文章撰写等核心工作，应当将提供支持监督的人类操作者列为共同作者或通讯作者，由人类承担法律责任。目前不少学术刊物在针对AI生成内容的相关规定中，不接受AI行为体署名，本质是在无法律依据的情况下自行设定权利边界，这类规范一方面和“法无禁止即可为”的法治原则冲突，另一方面也忽视了署名与版权其他权利的可分离性，AI行为体署名可以仅作为学术贡献的标注，和版权归属、法律责任没有必然联系。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这次采取“AI行为体署名+人类承担责任”的模式，这意味着，在论文作者栏，会清晰标注AI的贡献角色，同时必须有人类学者作为共同作者或通讯作者，以确保责任的明确，在论文中会详细说明AI工具的使用情况，包括具体模型、提示语策略以及人类的干预程度，以保证研究的可追溯性。该模式既实现了贡献身份的真实标注，又明确了法律责任的归属主体，能够为AI生成学术内容的正常运作提供可行的责任框架，是面对研究范式变革背景下的大胆尝试，是期刊的学术使命使然的署名创新探索，是在明晰学术伦理和责任边界上为学界探路。 红星新闻：对于知网下架AI作为作者的论文这一行为，您怎么看？ 张治：知网的核心定位是“学术资源信息平台”和“数据库”，其主要功能应是收录和传播已经通过学术期刊同行评审并正式发表的合法论文。如果一篇论文已通过期刊严格的同行评审并合法发表，知网作为数据库平台，是否有必要另设标准、加设一道“门槛”，这是值得商榷的。如果论文有问题，应当由期刊处理，知网做相应的跟进处理。 知网作为国内最大的学术数据库，其此举可能会对学术期刊的探索产生“寒蝉效应”，阻碍学界对新兴科研范式的讨论和发展。我们建议知网充分尊重学术期刊的出版决定和法律的边界，共同为学术创新和发展提供支持，而非设置额外限制。 红星新闻：未来还会有“AI一作”实验吗？或者您还会就AI与学术出版的方向做尝试吗？会做出调整吗？ 张治：未来，关于AI与学术出版的探索将会在争议中前行，但作为一个大型社会实验，目前的争议本身就是实验的组成部分，为我们探索研究范式、法律边界、科学伦理和人类知识生产新方法新工具探路，我们将在科学伦理更规范的框架下深入探索。 未来的尝试将更加注重规范性、透明性和责任边界。我们会依据“贡献的实质性”来进行精细化调整，例如根据人类在AI生成内容过程中的不同干预程度，来确定人类和AI的署名方式和顺序，建立一个基于贡献度的连续谱系，更真实地反映AI在科研中的复杂角色。
来源：红星新闻 编辑：赵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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