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初稿后，可以让AI润色修改吗

刘海明

在上周五湖南科技学院的“青椒评论创享会”上，有位加入“青椒评论工作坊”的同学问了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大家都会遇到却也易令人忽略的问题，我当时明确建议，不要用AI来修改，于评论写作而言，修改是一种比初稿更重要的创作。

很多人理解“修改”，就是理顺语序、替换重复用词、调整句式结构，让文章变得更好读。如果仅仅是这个层面的工作，AI确实可以胜任，甚至比人类做得更快。但这是对评论写作中“修改”一词的矮化。

一般来说，写完了初稿，一个人的思考不但没有停，反而会继续往更深处蔓延，这些不会因为初稿完成就停止了。一旦初稿完成后，你可能在散步时突然想到一个更好的角度，可能在洗澡时意识到初稿的某个判断站不住脚，可能在睡前猛然想通一个之前卡了很久的问题。这些“灵光”不是凭空降临的，它们是写作过程中持续思考的产物。

而修改，正是捕捉这些灵光、且转化为文字的关键。如果把初稿直接交给AI润色，AI能让文字更流畅，但它不会质疑你的核心观点，不会提醒你“这个论证有漏洞”，更不会在你散步时发消息说“你考虑过相反的可能性吗”。AI的修改是语法层面的、风格层面的，不是思想层面的。而评论写作的核心，恰恰是思想层面的推进。

我认识一位写文化评论的朋友，有次他写了一篇关于某作家晚年转型的文章。初稿的基调是惋惜的，他觉得这位作家放弃了早年的锐气，走向了保守。初稿写完的当晚，他在地铁上重新梳理思路，突然产生一个疑问：他所谓的“锐气”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一种青春期的写作姿态，那它真的比后来的“保守”更可贵吗？这个念头让他几乎推翻了两千字的初稿。

第二天他重新动笔，文章的立场完全变了：从惋惜转向理解，从评判转向分析。最终发表的那篇文章，与他最初设想的几乎不是同一篇东西。

这个例子同样说明，修改的核心价值是让思考变得更诚实。地铁上的那个念头不是AI能替他生成的，因为它恰恰源于他在写作过程中发现自己判断的草率，发现自己对“锐气”与“保守”这对概念的未经审视的使用。写作促使他面对这些问题，修改给了他解决这些问题的机会。
当然，我不是说AI在写作中毫无用处。一个日益形成的共识是，AI可以在前期发挥搜集素材和“思想陪练”的功能，但一旦进入行文阶段，就必须由写作者亲自完成。

所谓“思想陪练”，指的是动笔行文之前，你可以和AI对话探讨。比如你想写一篇关于城市更新的评论，可以让AI帮你梳理现有的争论焦点，列举不同立场的核心论点，甚至让它挑战你初步形成的观点，这或许没有问题。当然这也得花一番求证核实的功夫。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论证是一场持续对话，也是与自己的对话。我们写文章，往往自己说得挺痛快，论据也找了，逻辑也顺了，但读者一看就会发现，“你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你怎么不说……？”一旦被揪住这个漏洞，整篇文章的可信度就崩塌了。更常见的是，作者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怎么反驳，文章完全没有回应这些潜在质疑。

事实上，有时候论证的严密性，取决于你对反方意见的处理。其中吸纳反方意见，是最高级的处理，你承认对方的部分合理性，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推进自己的观点。这也正是反复多次修改才能达成的。

一块石头是自在的存在，它是什么就是什么，没有改变的可能。而人的独特之处在于，他通过选择与行动不断创造自己，总是在“成为”什么的过程之中。写一篇评论，本质上就是一次自为的行动。

而修改，正是这个“成为”过程中最核心的环节。初稿是第一次尝试，它不会太完整。修改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尝试，在不断逼近你想说的那个东西。这个“逼近”的过程，就是你作为写作者在不断完成自己。

在一个没有终极意义的世界里，人为什么还要行动？加缪的答案是，推石上山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也如苏格拉底所说，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省察，就是回头审视、追问、修正。写评论，就是在践行“省察的人生”。


来源：王小杨评论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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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邓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