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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关于当代康德研究(形而上学与先验唯心论) 闲人: 由于笔者对康德研究无甚深刻了解,纯粹出于对当代康德研究的好奇心理,通过检索相关资料做了一些整理,仅求铺开当代康德研究的大致图景,大抵有失准确,如若方便,有劳读者批评斧正! 尽管21世纪的康德研究或许并未在Henry Allison, Paul Guyer, Karl Ameriks, Beatrice Longuenesse, Christine Korsgaard, Allen Wood 等人后取得某种突出的、重大的革新,但这并不意味着康德研究陷入了某种停滞状态。先前已在本号推荐了《The Oxford Handbook Of Kant》一书,可以从中管窥当代康德研究的大部分面向。 以下是一些对当代康德研究者,相关文本,相关争论的介绍。因为仅仅是粗糙的材料整理,结构较为散乱,且因为笔者对康德研究不敢妄加议论,仅能略写几笔,大概要麻烦读者自行进行一定筛选。(补:目前发出来的这篇仅有第一板块“先验唯心论”的内容,如若有读者觉得还算有些用处,笔者会去做剩余部分的整理,也有劳读者朋友提出一些建议,评论或后台私信均可,感谢!另,先前有一位读者朋友提到需要法权理论相关材料的整理,所以这一部分是会做的。)另,本篇材料整理分为:(1)形而上学/先验唯心论 Metaphysics / Transcendental Idealism涉及学者:Henry E. Allison,Paul Guyer,Karl Ameriks,Eric Watkins,Lucy Allais,Nicholas F. Stang,Marcus Willaschek,Michelle Grier,Ian Proops,Tobias Rosefeldt,Jessica Leech,Michael Oberst,Desmond Hogan,Michael Rohlf,Kenneth R. Westphal,Anja Jauernig,Uygar Abacı,Corey W. Dyck,Katharina T. Kraus
(2)认识论、逻辑学与心灵哲学Epistemology, Logic, Philosophy of Mind(3)实践哲学(伦理学、行动理论、法权理论、政治哲学)
Practical Philosophy(Ethics,Philosophy of Action,Philosophy of Right,Political Philosophy/International Political Theory)(4)生命与目的论哲学 Teleology, Organisms, and the Philosophy of Biology(5)美学/艺术哲学 Aesthetics / Philosophy of Art(6)宗教哲学 Philosophy of Religion(7)数学与自然科学 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 and Natural Science(8)人类学、历史哲学、教育学 Anthropology, History, and Education(9)康德哲学的接受史与文献学Kant Reception and Textual Scholarship注:各个板块并不互相独立,分类以前四个板块为主。笔者此处是出于部分研究领域应当具有相对独立性的考量,而将部分内容单独拎出来作为一个板块,比方说美学,尽管在康德的著作中美学与目的论哲学同属于判断力哲学(Kant’s Theory of Judgment)但美学无疑具有一定独立性;宗教哲学尽管源于实践哲学,但在实际研究中横跨多个领域;数学哲学可以归入认识论哲学,它同样关乎形而上学,故而和自然科学一并作为一个单独的板块;历史哲学与人类学可以塞入实践哲学,但由于当代的相关研究尤其突出,故而单独列一个板块;文献学略附一些还有点意义的研究,此处不作为重点。另,许多学者的研究横跨多个领域,笔者也受限于精力无法穷尽该学者的研究,在写到“涉及学者”的时候,一般而言仅将某一学者划到其最为突出的板块,以免过于重复(先前发现人名太多影响观感),还请读者谅解!
形而上学/先验唯心论(注:本篇材料整理暂且以Henry Allison为当代康德研究的原点,基本不会介绍Allison以前的20世纪康德哲学研究,这一板块介绍Allison及之后的先验唯心论研究,论战的主题即为即康德的先验唯心论是一种本体论/形而上学主张还是一种认识论/方法论主张)
1.1 Allison的工作Henry Allison于1983年发表著作《Kant's Transcendental Idealism: An Interpretation and Defense》并在书中重点批评了上一代受分析哲学传统影响较深的Strawson、Prichard及康德研究传统中的“两个世界论”。Pichard与Strawson对康德的批判存在不同,但更一般的,他们均认为真正的对象必须是完全独立于任何认识条件而存在和被规定的对象,而当空间、时间或范畴来自于主体,人们所认识的便是表象而非真实对象。对于Pichard(指控康德将空间和时间归于主体,落入某种心理主义)的批评,Allison指出范畴是对事物进行认识的条件,而不是事物存在的条件;他同时指出认知活动中的主体性,并不是某种让对于对象的认识沦落为主体任意制造的产物的任意性,而是人类认知方式的普遍条件,即对象作为人类可能经验的对象,必须服从共同的感性条件;他主张作为现象的对象,指的是现实对象在与人类认识条件的关系中被考察;Pichard混淆了经验与先验;明确了康德并未从认识条件推断物自身的内在本性。对于Strawson的批评(Strawson认为应当保留主体能把不同表象归属于统一意识、经验的客观结构、实体和因果性的论证等观点,而应当取消先验唯心论中的现象—物自体的叙述),Allison则认为,Strawson对于康德的误解即在于他以“两个世界论”接受了现象—物自体,实际上先验演绎不能脱离先验唯心论。简言之,Allison一方面反对笛卡尔、贝克莱式的心理主义(即认定现象是主体内部的一套表象),一方面反对两个世界论,即认为现象和物自体是两类完全不同的实体,并在德国学者 Gerold Prauss 的影响下主张“双重视角论”,即认为“现象”与“物自体”不是两类不同的东西,而是人们面对同一个对象时采取的两种不同的哲学立场。此外,Allison在《Kant's Transcendental Idealism: An Interpretation and Defense》中,同样梳理并反驳了Jacobi、Hans Vaihinger、Erich Adicke对康德的质疑,值得阅读。
1.2 Allison所遭受的反驳先前提到Allison的著作《Kant's Transcendental Idealism: An Interpretation and Defense》,他于2004年发表了这部著作的修订版,在坚持“两种视角论”的同时,回应了一些批评者如Guyer、Langton、Ameriks。另,关于Allison之后的先验唯心论,此处可以参考Nicholas F. Stang在SEP撰写的词条Kant’s Transcendental Idealism,对于21世纪,或者说Allison以后的先验唯心论研究有较为清晰的叙述。而Stang本人也是当代先验唯心论研究的重要学者。
1.2.1 Paul Guyer尽管Guyer对Allison的批判,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与其他学者划到一起,如Karl Ameriks和Rae Langton(并不意味二者着二者是传统意义上的“两个世界论”的支持者)由于Guyer对Allison的批评尤为全面,是Allison极其突出的反对者,以至于有一些专门讨论二者路线差异的文本,故而对Guyer单独进行介绍。Allison是尤其突出的整体主义者,即认为康德关于感性形式、范畴、经验对象、二律背反和物自身的论述,最终都可以统一到认识的先验条件之下,而Guyer则始终认为康德哲学自身内部不具备统一性,所谓其体系的统一性只是后世的一种发明。Guyer一方面继承了Strawson的分离性议题,仅接受康德关于经验之可能性的先验理论,而否认必然能排出先验唯心论中事物自身非时空化的结论。Allison认为经验的客观有效性必须在先验唯心论的框架下成立,Guyer则认为关于经验的论证无需这一框架,即使经验的确需要某种统一性,Allison也没有证明这种统一必须通过先天的范畴(也即康德的十二范畴)来实现。Allison则称,空间和时间作为包容一切可能直观的统一形式,必须依赖范畴的综合。Guyer的一种替代方案:空间和时间既是我们认识对象的先天形式,同时也恰好是事物自身的真实结构。物自体的非空间性成立,仅仅是让物自体本身就意味着它是撇开空间形式考察的对象,这无法证明事物在独立于人是不是空间性的。Allison则认为这是Guyer对物自体的误读,考察物自体是主动排除一切来自人的感性形式的规定后进行考察,而不是不确定物自体是否具有空间性。Guyer、Langton和Ameriks尽管主张互不相同,但都批评Allison在否定了先验唯心论的本体论维度之后将先验唯心论变得过于温和、单薄乃至于平庸,这弱化了物自身的不可知性,且改变了康德唯心论的性质。此外,在《纯粹理性批判》的经验的第二类类比与二律背反等等诸多问题上,Guyer也对Allison进行了批评。
1.2.2 Rae Langton 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将Langton作为Strawson的可分离性议题的后继者,但这不等同于Langton就是一名“两个世界论”者,此处笔者并不倾向于将Langton视作某种泛“两个世界论”者,可以视作某种与Allison有所差异的“双重视角论”,Langton的观点更接近于形而上学方面,将Allison的认识论方面的考察方式转为性质差异。Langton对Allison的批评在于,Allison的论证略显同义反复(Langton对Allison的理解类似于,Allison将物自体理解为撇开主体的认识条件而认识的对象,然而我们只能在我们的认识条件下认识,故而“不能认识物自体”的意思变为:我们不能在撇开认识条件的情况下,运用这些认识条件进行认识。注:此处仅仅使Langton对Allison的理解,并不完全是Allison的本意。)且如若Allison是正确的,认识物自体本身就被削弱了,而康德的描述中,对象具有一些不向我们显现的内在规定,而不是某个完全空洞的考察对象。Langton提出的替代方案则是将Allison考察事物的双重视角从一个方法论角度,改为同一对象的两类客观性质。物自体不是另一个对象,而是实体的内在性质,现象则是实体的关系性质,即传达实体如何作用于其他事物与人类感性,它具有何种力并它在时空与经验中如何呈现。Langton之所以会介于“两个世界论”与“双重视角论”之间,或许是因为尽管她在总体意图上反对两个世界,但她的本体论也可以被解读视作一种温和的非同一论(non-identity reading)。如若坚持同一论,或者说一个世界论下的双重视角论,那么其解释则接近于,现象仍然指向同一个实体,只不过经验判断只讨论它的关系性质。如若进行非同一论的阐释,那么解释则接近于,“现象”本身是由外在性质构成的经验对象,而物自身是承载这些性质的实体。此外,关于Langton和Guyer认为Allison使得康德的先验唯心论变得平庸的批评,先前提到的SEP词条存在一定回应,在阅读Allison的论证时可以参考。大致意思是:Allison的结论并非纯粹由定义推出,一般的话语性认识并不等同于人类特有的时空性话语认识,空间和时间是人类感性的认识条件,而不是任何可能认知的定义性条件。故而Allison的解释并非严格的同义反复。问题在于即使结论是否仍然过弱?这似乎不能说明对象在其自身存在中确实不是空间性的。另,与其说这是形而上学方面的研究,Langton的工作显然更接近于认识论方面。
1.2.3 Karl AmeriksAmeriks他认为Allison将康德的先验唯心论去本体论化后,无法解释康德为何坚持物自体具有独立的形而上学地位。在Allison的解读中,现象与物自体只是对同一实体的考察方式,并不存在明确的地位差异,换言之,现象与物自体被对称化了,这样便无法解释为什么物自体应比现象具有更高的本体论地位,进而将康德哲学平庸化了。Ameriks自身的观点则是一种较为温和的“两个世界论”,他明确了现象界在经验上真实存在,受时空感性条件制约,而物自体独立于这些条件,具有非时空的形而上学地位,从而同时避免了将现象界视作某种幻象,以及在处理现象界和物自体的关系时无法突出物自体。值得注意的是,在康德的接受史上,Ameriks也做出了一定贡献,他同时反对20世纪英美哲学中常见的去形而上学化的康德(即认为康德主要是认识论家)以及德国唯心主义传统中的Reinhold、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等人完成了康德(从不彻底走向彻底)。Ameriks认为,两种叙事均它们都把康德的温和当作某种缺陷,但这种温和性反而是一种自觉,他于是提出Kant’s modest system,即康德的目标不是演绎整个世界,而是澄清诸种知识的先验条件与界限。
1.2.4 Hoke Robinson和James Van Cleve在Allison的直接的批评者中,还应当补充Robinson和Van Cleve Robinson在《Two Perspectives on Kant’s Appearances and Things in Themselves》一文中对Allison对认识条件(epistemic condition)的理解进行直接的批评。 Allison认为对象作为作为服从人类认识条件的对象,是空间性的。Robinson则认为,如若对象确实是空间性的,那么空间性就真实地属于对象,所谓“仅作为现象”是多余的限定;如若对象本身不是空间性的,只是由于我们表象它才显得空间化,那么我们似乎系统地误表象化了对象。这一举措质疑了主体的认识条件到对象的客观规定的推导,并重新提出了认识条件如何取得客观有效性这一问题。 James Van Cleve在《Problems from Kant》一书中对Allison的“抽象”提出批评,认为从某种认识条件中抽象掉一个属性不等于把对象判定为不具有该属性。对于某一对象,它在时空认识条件下是空间的。如今我们撇开时空条件来考察它。这至多能够推出我们在这种考察中不判断对象是空间性的,而Allison似乎想借助“抽象”得出推出空间性不属于它的结论。Van Cleve从逻辑上攻击“双重视角论”中的关于考察方式的抽象操作。 另Kenneth R. Westphal的《Kant’s Transcendental Proof of Realism》同样可以被视作Strawson的分离性议题的道路的延伸。 1.3 Allison之后的先验唯心论“两个世界论”与“双重视角论”的论战成为了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康德哲学研究的核心主题之一,不论Allison的诸种辩护是否有效,Guyer等人的质疑是否可取,Allison的工作都使先验唯心论走出了在贝克莱与粗糙的两个世界论,而Eric Watkins,Lucy Allais,Nicholas F. Stang则在此基础上取得了进一步发展。
1.3.1 Eric Watkins和Michael Rohlf 传统讨论容易把康德对先验唯心论的论证集中在《先验感性论》,并认为康德哲学中充斥着各类短论证与不一致性,Watkins的反驳则在于拒绝把先验唯心论视为《先验感性论》里一次性完成的学说。在《Kant’s Transcendental Idealism and the Categories》一文中,把范畴、图型和范畴的适用限制重新纳入先验唯心论的论证,形成了康德的长论证一说,从而重建了先验唯心论的统一性,确定了它是一个关于客观知识如何可能以及为什么具有范围限制的系统论证,同时保证先验唯心论与先验演绎的不可分离。 Michael Rohlf进一步发展了作为“范畴与《先验分析论》的长论证路线,他反对一种看法,即康德在《先验感性论》中已经完整证明了先验唯心论,同时指出B版先验演绎本身也是先验唯心论。Rohlf在这一问题上部分继承并发展了Béatrice Longuenesse关于形式直观、想象力综合与统觉统一的解释,认为作为形式直观的空间和时间,是通过先验想象力的综合,并在统觉的综合统一之下形成的。 空间和时间不只是被动接受杂多的形式,也具有由认知自发性统一起来的结构。时间的形式直观提供了“统一被应用于时间”的最基本表象。范畴本身只是一般综合功能;要把范畴应用于经验对象,必须给它们配置时间图型(temporal schema)。故而先验演绎所证明的不只是“范畴适用于对象”,而是人类经验对象之所以能够成为统一的时空对象,是因为感性杂多已经受到想象力、统觉和范畴性统一的共同规定。 关于Longuenesse,此处主要可以参考她的《Kant and the Capacity to Judge: Sensibility and Discursivity in the Transcendental Analytic of the Critique of Pure Reason》(1998)。因为Longuenesse的工作重心并不在先验唯心论上,故而笔者将其归入认识论领域。 1.3.2 Lucy Allais:从认识论“双重视角”到温和形而上学 Allais一方面反对现象主义,于2004年的《Kant’s One World》对现象主义提出了极为全面和精辟的反驳,一方面反对Allison的解读,与其他的一些批评者一样,认为Allison的主张太过薄弱,如若现象和物自体的差别首先是两种考察方式(认识论上)的差别,而对象本身没有任何形而上学上的差异,那么时空对象究竟在何种实质意义上是心灵依赖的?Allais进而提出一种温和的形而上学解释:现象与物自体的区分同时具有认识论和形而上学成分。 并在2015年的《Manifest Reality》聚焦manifest reality这一概念展开研究,以下略附一段简介: “伊曼努尔·康德的批判哲学核心,是他称之为“先验唯心论”的一种认识论与形而上学立场;本书旨在理解这一立场。尽管先验唯心论在康德思想中占据中心地位,但自《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问世两百余年以来,人们对于应当如何解释这一立场,甚至对于它是否是一种形而上学立场、又是在何种意义上构成一种形而上学立场,至今仍未达成共识。 Lucy Allais主张,康德关于物自身与向我们显现之物的区分,同时包含认识论与形而上学两个层面。康德确实承诺了一种关于向我们显现之物的真正的唯心论,但这种唯心论并非现象主义的唯心论。他认为,存在着现实的某一方面,它为依赖于心灵的时空对象提供根据,而我们却无法认识这一方面;不过,他并未由此断言存在着某些与时空对象相互分离的、非时空性的对象。 Allais解释的一个核心部分,是对康德的直观概念及其在认识中的作用给予细致考察。她将康德意义上的直观理解为这样一种表象:它使我们能够直接熟悉或直接接触思维所指向的对象。由此,康德的唯心论可以被理解为把经验实在限制于我们能够与之建立直接认识关系的领域。康德认为,这一经验实在之所以依赖于心灵,是因为它并不超越一切可能经验,而不是因为它在字面意义上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之中。 以这种方式理解直观,使我们能够把握康德在“先验感性论”中为其唯心论提出的核心论证,并理解他为何认为完整的唯心论立场已经在这一部分得到确立。这同时表明:将康德在“先验演绎”中的一项核心论证理解为认识论论证,与对先验唯心论采取一种形而上学的、唯心论式的解释,二者是相容的。” Allais试图同时保存经验实在论和先验唯心论两个命题,认为经验性质可以依赖感性条件,而依然是对象真正具有的性质。一个对象的诸种性质并非物自身的内在规定,同时也不是纯粹的主体内部的心理虚构,经验中可显现的性质是心灵依赖的关系性质。 Allais认为,理解先验唯心论须先理解康德的直观(Anschauung)并将直观解释为使我们与对象获得一种直接认识关系或相识的表象。从而,我们在直接认识现实对象的同时只认识对象可向人类感性显现的方面。 1.3.3 Nicholas F. Stang Stang是本篇整理中笔者高度参考的学者,尽管笔者有意突出“两个世界论”和“双重视角论”的争端为Allison时代的主线,Stang对Allison时代的描述不局限于此,于是更多独立问题得以凸显,他以现象主义/反现象主义、认识论/形而上学、同一论阐释/非同一论阐释等线路重构了整个争论。 关于Stang本身的观点,荐读《The Non-Identity of Appearances and Things in Themselves》一文,本文中,Stang明确主张康德意义上的现象,并不与向我们显现为该现象的物自体在数值上同一,即经验中的某个对象如桌子作为现象,并不是某个物自体在另一种考察方式下的“同一个对象”,物自体可以使桌子这一现象向我们显现,却不能因此被认定为与这张经验桌子是同一个对象。Stang最终支持一种两对象解释,此处不是传统的贝克莱式表象主义,仅仅是坚持经验对象与奠基其显现的物自体在数值上有所区别。 值得一提的是,Stang在论文中区分了两种“一对象解释”。第一种是以Allison、Prauss等人为代表的认识论的解释,在这种解释中,“作为现象考察对象”,即在人类的时空等认知条件下考察对象,“作为物自身考察对象”,即抽离这些条件,把它仅仅作为一般认识的对象来考虑。第二种是Allais、Langton等人可以被归入的形而上学的解释,同一个对象具有两类性质,一类是现象性质、关系性质或依赖主体反应的性质,另一类是物自身性质、内在性质或独立于主体的性质,而现象就是该对象作为现象性质的承担者,物自体则是同一对象作为本体性质的承担者。尽管Stang主张一种数值上的两对象解释,却在后续的论证中为一对象论做了种种辩护,极其出色,推荐阅读。简言之,Stang一方面继承Guyer和Van Cleve对Allison在认识论中的抽象的质疑,另一方面又指出了Allais、Langton的形而上学一对象论的疑难。 1.3.4 Anja Jauernig Anja Jauernig师从Béatrice Longuenesse和Bas van Fraassen,是当代康德先验唯心论研究中明确拥护对先验唯心论的形而上学阐释的学者,但她不止于粗糙的“两个世界论”,更多地是把康德的先验唯心论恢复为一套完整而分层的批判唯心论(critical idealism)本体论。 在其代表作《The World According to Kant: Appearances and Things in Themselves in Critical Idealism》中,Jauernig试图重建康德理论哲学中完整的“世界图景”,她将研究对象称为批判唯心论以与先验唯心论进行区分,狭义的先验唯心论主要包括:经验对象不是物自身;经验自我不是物自体;空间和时间只是感性的形式。而批判唯心论则是更完整的体系,除先验唯心论外,还包括经验实在论、物自体对现象的奠基、感性的被动性,以及物自身对感性的作用等命题。 Jauernig明确反对Allison式的将康德理解成反形而上学的哲学家,同样认为Allison的解释把康德的主张削弱了。康德不只是在规定我们应该从什么立场谈论对象,他还在提出关于世界结构的诸种实质性主张,是关于什么存在、如何存在以及不同存在层次如何依赖的本体论命题。故而在这一点上,她与Karl Ameriks、Rae Langton和Eric Watkins属于同一阵营。 较之Ameriks和Langton,Jauernig的工作更为系统化,她试图逐项说明现象究竟属于什么本体论范畴、物自体属于什么范畴,两者是否数值同一,以及奠基关系具体意味着什么。 值得阅读的一部分是Jauernig如何阐释现象为什么既依赖心灵又真实存在,她认为,现象是经验的意向对象。这意味着它们依赖于表象活动,不能脱离有限认知者的经验结构而存在。在这个意义上,康德确实是一个强意义上的唯心论者,然而这不意味着现象就只是幻觉、观念内容或不存在的逻辑构造,它们真正存在(1)经验具有不同于梦境和幻觉的特殊统一性、规律性和客观结构(2)更根本地,现象由物自体奠基。物自体影响感性并产生感觉,由此为现象提供不由心灵任意创造的材料。由此,同样达到了先验唯心论与经验实在论的共存。 Jauernig完成的是对“两个世界论”这一传统解释的更新,意在指出康德的先验唯心论因此不是反本体论的方法论,而是一种关于不同现实层次及其依赖关系的系统形而上学。
1.4 后Allison研究的各方向前文已经提到,21世纪的康德研究中,“两个世界论”与“双重视角论”或者说“一对象论”与“两对象论”(两种表述有细微差异)已经不再占据主导,许多独立的问题开始涌现1.4.1 先验辩证论
Marcus Willaschek重新回到了形而上学的来源问题,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解释了:为何理性存在者必然会提出关于某些“无条件者”的形而上学问题,例如灵魂、无原因的原因或上帝;以及为何这些问题的答案在他们看来会具有理性上的说服力。 而康德为什么认为传统形而上学不仅反复出现,且是从人类理性自身必然产生的?在《Kant on the Sources of Metaphysics》一书中,Willaschek将康德的理论称为形而上学的理性来源解释(Rational Sources Account) Willaschek将传统形而上学的生成过程建立在理性的三个特征上:话语性、迭代性与完备性要求。同时,这个过程还涉及康德所谓“理性的逻辑准则”与“纯粹理性的最高原则”的转换(The Transition from the Logical Maxim to the Supreme Principle of Pure Reason) Willaschek指出了一种潜在的先验实在论促成了这一转换:理性假定自身追求统一和完备的结构必然对应现实本身的结构,于是把理性的规整要求误认为世界的客观构造。从与Allison的关系上来看,Willaschek将形而上学为什么产生,与形而上学知识为什么失败分离为两个问题。 Michelle Grier在《Kant’s Doctrine of Transcendental Illusion》中重新确立了“先验幻相”在《纯粹理性批判》中的中心地位,并认为,只有认真对待康德关于“心灵不可避免地依据幻相般的观念和原则行事”这一主张,才能更好地领会康德在科学中赋予人类理性的角色。 她严格区分了 illusion(幻相)与 fallacy(谬误),幻相是理性不可避免的结构倾向,而谬误则是我们在这种倾向影响下实际作出的不合法推论。批判哲学不能消灭幻相,却能够揭示其来源,从而避免把幻相转化为独断的形而上学结论。Grier于是认为,康德在理性心理学、宇宙论和理性神学中批判的具体谬误,都应当放在这一更一般的幻相理论中理解。 她同时强调幻相的积极面。理性的理念即便不能构成超感性对象,也具有合法的规整功能:它们引导知性寻求自然规律的统一、物种与力量的系统联系,以及解释上的最大完备性。批判的任务不是让理性停止追求统一,而是防止理性把这种方法论追求误认为关于超感性现实的知识。 Ian Proops在《The Fiery Test of Critique》中对《先验辩证论》的研究涉及康德对于一系列哲学与元哲学核心问题的看法,其中包括:如何解释人类持久不衰的形而上学冲动;何为正确的哲学方法;自我认识的界限;人类自由的可能性;形而上学悖论即“二律背反”的解决;信仰的正当化;怀疑主义的本质;以及“仿佛”(as if)式推理在自然科学中的作用。 Proops认为《先验辩证论》最终提炼出两类成果。其一,是通过解决二律背反而获得的对先验唯心论的间接证明;其二,则是对两种具有理论根据的“教义性信念”的辩护,一方面是对一位智慧而伟大的创世者的信念,另一方面是对来世的信念。 另,同样可以阅读Corey W. Dyck的《Kant and Rational Psychology》。他将康德对理性心理学和谬误推理的批判重新放回沃尔夫、鲍姆加登等十八世纪德国形而上学传统中,起了一定的历史性补充的作用。 Katharina T. Kraus在2020年的《Kant on Self-Knowledge and Self-Formation》中,通过揭示我们如何依照康德的理论认识自己为人格主体,探讨了康德关于心理人格性的独特学说。其关于灵魂理念、内在经验及自我之本体论限度的研究,或许能够作为先验辩证论的部分补充。 1.4.2 物自体和现象的本体论地位 Tobias Rosefeldt在2024年发表的一篇文章《‘In Itself’: A New Investigation of Kant’s Adverbial Wording of Transcendental Idealism》通过对康德“自在地”(an sich)用法的语言学研究对Allison提出批评。Prauss影响下的Allison认为,“自在地”主要修饰“考察”“反思”等哲学活动。因此,“物自体”应当被展开为:对象被自在地考察,亦即对象在抽去人类认识条件时被考察。从而得出了“现象—物自体”的差别首先就是两种考察方式的差别。 然而Rosefeldt对康德文本中“自在地”的副词用法进行系统检验后认为,Prauss的论证并不成立。实际上,“自在地”与考察或反思活动联系起来,并不是其标准或主导用法。在更一般的文本中,“自在地”修饰的是“是”“存在”“具有某种规定”等谓词性表达,这一文本学考察削弱了方法论双重视角论的文本基础。 Michael Oberst则认为两世界论与双重面向论其实可以同时成立,其《Two Worlds and Two Aspects》一文试图终结两种解释之间的文本僵局。他所提出的一个未经检验的等同其实在笔者的介绍中亦有出现,如“一对象论”似乎便是对应“一个世界,双重视角论”,然而双重视角论是一世界论并不是一个经过检验的结论。 物自体与“向我们显现的事物”可以在数值上是同一个对象,而它一方面方面具有独立于我们的规定,另一方面进入与感性主体的感触关系,从而向我们显现。这是所谓的一个世界,双重视角论。但“向我们显现的事物”并不等于“现象”。物自体通过感触产生感觉材料,主体再把这些材料综合成处于空间时间中的表象内容;这一表象内容才是现象。作为表象内容的现象在数值上不同于使其显现的物自身。于是,两对象论同时成立。 Oberst从而指出两世界论和双重视角论是互相要求的关系。若没有独立于表象的物自身,就没有什么东西向我们显现;若没有由感触和综合产生的现象,也不能真正说物自身已经向我们显现,这一方案走向一种特殊的现象主义,以一种表象内容意义上的两对象论对Allison的双重视角论解释进行补充。 Desmond Hogan则针对了康德的物自体理论中如何既不知道物自身,又知道它的非时空性这一“悖论” Hogan认为关键在于而是重新理解“物自体不可认识”的具体含义。在《Three Kinds of Rationalism and the Non-Spatiality of Things in Themselves》中,Hogan认为康德主张空间和时间不属于现实自身的最终构造,而不是仅仅主张我们无权把空间时间谓词应用于物自身(后者是Allison较弱的主张) Guyer的替代方案指出空间或许可以同时是我们的先天直观形式与物自体的真实形式。Hogan则认为,这种批评简化了康德的论证。康德的前提不只是“我们无法先天地认识物自身”,而是一种关于现实自身可理解性的限制,康德认为自由要求现实自身不能完全被时空自然必然性和充足理由律穷尽。即如果空间时间是物自身的形式,那么现实自身就会服从一种决定性秩序,超越性的自由便失去其空间。故而空间时间必须被限制为现象形式。Hogan由此把先验唯心论的论证与实践哲学中的自由问题联系在了一起。 推荐阅读Hogan的《How to Know Unknowable Things in Themselves》和《Noumenal Affection》等文本。Hogan的思路与自由高度相关,从而提出了比Allison更为有力的康德所作出真实的形而上学主张,即物自体确实是非时空性的,确实奠基并感触感性,但这些命题并不能取消我们对其内在本性的无知。 1.4.3分析形而上学的扩展 Jessica Leech在《The Significance of Kant’s Mere Thoughts》中,L讨论康德的mere thoughts。某个表象缺乏客观有效性,并不意味着它毫无意义或不可理解。她主要考察了四类情况:未被图型化的范畴、先验理念、哲学概念,以及违反知性原理但仍可以形成的思想。这些内容不能构成关于经验对象的认识,却仍然在理论反思、道德思考和哲学论证中发挥作用。 其中最重要的是未图型化范畴。实体、因果性、必然性等范畴只有与时间图型以及可能直观结合,才能获得关于对象的客观有效性;脱离这些条件,它们不能让我们认识物自身。但这不等于它们变成无意义的声音。我们仍可借助范畴思考“对象一般”、自由因果性或超感性根据,只是这种思想没有构成理论认识的资格。 Leech由此澄清了Allison的解释中的一个问题,即不能认识物自身不等于不能有意义地思想物自身.她在《Thinking of Necessity:A Kantian Account of Modal Thought and Modal Metaphysics》中又将这一框架发展为一种受康德启发的模态理论,即关于可能性与必然性的理论。 “该理论以一种特定的方法论为基础:它认真对待模态判断之功能的问题,也就是说,将可能性判断与必然性判断所承担的作用或目的,视为建构模态形而上学的指引。康德为如何发展这一方法论路径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因为在康德那里,模态概念在人类进行思维以及经验世界的能力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本书主张,逻辑模态概念是我们能够进行思维的必要条件,而形而上学模态概念则是我们能够进行客观思维——也就是关于世界进行思考——的必要条件。与此相应,本书进一步主张,逻辑必然性的根源在于思维规律,而形而上学必然性则相对于客观思维的条件而成立。这种关于形而上学必然性的理论被称为“模态先验论”(Modal Transcendentalism)。在此基础上,本书又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理论,讨论了必然存在与偶然存在、关于事物自身的必然性(de re necessity)、本质主义以及模态认识论等问题。”(摘自该书简介) 严格上来说,Leech的工作已经不属于对康德哲学中的先验唯心论的直接探讨,更多的是发明一种受康德影响的当代形而上学,将Allison的研究问扩展到模态领域。也是康德式客观性条件理论向当代分析形而上学的延伸。 Uygar Abacı也与模态研究联系最为紧密,在发表于2019年的《Kant’s Revolutionary Theory of Modality》中,对康德从前批判时期到批判时期的模态理论进行了梳理。探讨了康德如何理解可能性、现实性和必然性,以及康德为何认为模态规定并不为对象概念增加新的内容,而主要表达对象及其表象与认识能力之间的关系,进一步讨论了物自体是否根本不具有我们所理解的模态性质等问题。 后Allison时代的先验唯心论研究已经从空间、时间及现象—物自身问题,扩展到了可能性与必然性的适用条件。 来源:合格哲学车间 编辑:马丽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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