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
范进中“国社科” 来源丨厘米来稿 编者按:每逢申报,认真准备、反复打磨的人,都有自己的辛苦与期待。本文借范进的故事,写项目光环下的评价惯性与人情世态。故事里的笑声,指向围着名头打转的荒诞;故事外的敬意,属于每一位踏实做研究的人。立项是值得欣喜的事,中与不中,也都不足以概括一个人的学术价值。「当代法学论衡」编辑部尊重每一位踏实做研究的人。“国社科”即将放榜,祝愿「当代法学论衡」的每一位读者朋友都能立项!
范进中“国社科”
文|厘米 到国社科出榜那日,范进家里连续知网的钱也没有了,北大法宝更是断了半年。 几个研究生的文献综述,都是凭记忆写的。写到“国外学者普遍认为”,范进问是哪几个国外学者,学生答不上来,只得把“普遍”改成“部分”,论证便严谨了许多。 范进今年五十有四,自三十岁起,年年申报。起初申青年,后来申一般,再后来,同他一道申青年的都开始研究老龄化了,他还在申一般。 年年不中,年年不知为何不中。系统里只有三个字:“未入选。”他对着这三个字钻研了二十四年,竟比自己的研究对象还熟悉。 评审不给理由,他只得请院里几位先生替他“把脉”。 最初,他的题目叫《基层纠纷解决研究》。一位先生说问题意识不够;加了“机制”,另一位说理论深度不足;加了“法治”,又说时代特征不明;加了“数字”,又说本土关怀不够。如此改到第三十八稿,终于成了: 《数智时代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新质生产力赋能基层涉外法治的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融贯机制及实现路径研究》 这题目一行排不下,两行又不像题目,学院便替他排成了四行,远看像一首词。 法教义学的先生看了,说不像法学;社科法学的先生看了,说不像研究。范进不敢得罪,才在两者之间添了“融贯”二字。两派都不再说话,他就当争议已经解决。 活页改到后来,连自己的文章也不敢引,怕暴露身份。实在绕不开,便写“有学者认为”,写完心中竟生出些敬意,觉得这位学者的话颇有见地。 那日,范老太太吩咐他道: “床底下还压着几百本你自费印的《法学人的尊严》,印了五年,只卖出一本,还是我买的。你拿去废品站,换些米回来。” 范进道:“这是学术积累。” 老太太道:“娘晓得,积得床都歪了。” 范进只得借辆三轮车,将书装了三袋,蹬去废品站。临走舍不得,又从袋里抽出一本《法学人的尊严》,夹在腋下。 到了废品站,他插起一个牌子: “纸厚压秤,可小刀,不接受学术交换。” 老板开价八毛,范进要一块。两人争了半日,老板翻开一本,忽然道: “这个还得扣两分。” “为何?” “脚注太多。” “脚注多,足见基础扎实!” 老板指着书道:“这些都是别人的东西,怎好全按你的卖?” 范进做了半辈子法学,头一次被人从权属上压了价,竟无言可对。 正僵持间,科研秘书骑着共享单车飞奔而来,后面跟着两个学生,一个抱红榜,一个举手机,远远叫道: “范老师!中了!国家社科基金,立项了!” 范进听了,把书抱得更紧,低头道:“本子已交了,几位先生的意见也都改了,莫再催。” 秘书跳下车:“不是催,是中了!” 范进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前头可有‘校级’二字?” “没有!” “后头可有‘培育’二字?” “也没有!” “可是参与?” “主持!您是项目负责人!” 范进嘴唇动了动,又问: “这喜讯,可须我自筹?” 秘书急得从学生手里接过红榜,往他眼前一展: “您自己看!” 范进不敢接。举手机的学生小张上来拉他,他却一把护住三袋书,叫道: “你抢我的书做甚?你又不引用!” 小张没奈何,只得托老板暂看三轮车和书,拉着范进便走。废品站老板追到门口,喊道: “那价钱还算不算?” 秘书回头道:“人家都国家级项目负责人了,还卖什么废纸!” 老板忙改口: “那叫学术资料回收!” 范进被拖回家,只见门外围了许多人。学院的、社科处的、兄弟院系的,已经来了三拨。还有个“课题申报辅导中心”打来电话,说早看出范老师今年必有喜事,只因尚未缴费,不便提前透露。 抱红榜的学生抢先进去,将榜贴在墙上。那是从立项名单里裁下他那一行,放大了,用红纸衬着,鲜艳非常。因为题目太长,红纸一直贴过门框,伸到了隔壁王先生家里。 王先生出来问道:“怎么贴到我家了?” 秘书指着“融贯”二字:“这里正好涉及您。” 王先生听了,忙回屋换衣服,预备合影。 范进走到榜前,先看姓名,是范进——往年也中过一个范进,一查单位,是别校的;再看单位,是本校;再看题目,从“数智时代”一直看到“实现路径”,一个字也不少。 他拿指甲在“立项”二字上刮了刮,见不掉色,忽然两手一拍: “噫!好了!我有学术价值了!” 说罢,直挺挺倒了下去。 倒下去时,那本《法学人的尊严》还夹得死紧。众人掰不开,只得连人带书一齐扶起。 老太太吓得大哭。范进悠悠醒来,望着满屋的人,忽然又笑: “我中了!我可以写‘本研究认为’了!” 他抓住小张的手,眼泪滚滚而下: “从前我只敢写‘可能有学者认为’!” 老太太凑上来道:“儿啊,你认得娘么?” 范进听见“儿”字,脸色骤变,扑到灶边,将腋下那本《法学人的尊严》往灶旁一搁,抓起锅灰便往脸上抹。慌乱之中,书上也撒了一层灰。 他抹罢脸,低声喝道: “匿名!匿名!不得暴露申请人身份!” 老太太吓得退了两步。 他又扑到红榜前,拿袖子盖住自己的名字:“谁把姓名写上去的?这便要出局了!” 秘书道:“范老师,已经评完了!” 范进哪里肯听,转头指着老太太: “从现在起,你是家庭成员甲!” 又指着妻子胡氏: “你是家庭成员乙!尤其你,莫提娘家!容易看出我的学术谱系!” 说完,便往院子里跑,跑掉了一只鞋也不理会。他拾块碎砖,在地上画了七八个方框,又用箭头连起来,自己沿着箭头狂奔。 众人上前拉,他大叫: “莫动!这是技术路线!” 跑了十来圈,仍在原处。他愈发欢喜: “闭环了!闭环了!” 小张伸手拦他,他忽然掉头,倒着跑起来: “还有反馈机制!” 跑了一阵,他又在圈外添道箭头,一直画到院门口,砖头画秃了,便一头撞进隔壁灶房。 邻居正在切菜,唬得跳起来:“你来做甚?” 范进蹲下看了半天地砖,茫然道: “怪了,本子里画到这里,就接下一页了。” 秘书找出手机里的申报书,翻到第二页,范进照着跑了一遍,果然又回到自家院子,当即拍掌: “可重复!别人也能复现!” 老太太瘫坐门槛上,拍腿哭道:“往年不中,只是不肯出门;今年中了,怎么连路都不肯直着走了!” 隔壁教社会学的王先生已换好衣服出来,一见此景,忙掏出本子: “老太太,他这个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 “方才看了榜,便这样了。先生可能治么?” 王先生摇头: “能写。” 随即记下“身份跃迁”“评价压力”“主体失序”几个字,郑重嘱咐众人: “先莫干预,难得这样自然的现场。” 教历史的赵先生也挤进来,望了一望,说道: “这个不能轻言创新,前朝已有。” 王先生略一沉吟,在题目前添了“数字时代”四字。 赵先生看了,点头道:“这样倒有了新意。” 一个法学教授听说有人疯了,也赶了来。听罢经过,先拦住众人: “诸位,不要急于下结论。我们首先要厘清,何谓‘疯’。” 老太太指着范进:“这还不算么?” 教授摆手: “这是生活语言,尚未完成规范评价。” 范进正在墙角往脸上抹第二遍锅灰,教授看了片刻,又道: “尤其要区分,他是不会清醒,还是不愿清醒。” 老太太哭着喊了半日救人,救人的法子不曾有,项目组倒先有了。 还是秘书有经验,说道:“范老师平日最怕他岳丈胡主编,快去请来,吓他一吓,或许就好了。” 这胡主编掌着一家C刊。范进投了二十年,一篇没中。最快的一回,上午十点投,十点零四分便退回,只批六字: 不合本刊定位。 范进当时以为时钟坏了,还特意校了一回。 不多时,胡主编提着水果、夹着横幅赶来。横幅上写: 热烈祝贺我刊作者范进博士喜获国家社科基金立项。 邻居道:“范博士不是没在你刊发过么?” 胡主编道:“投过,就是作者。我们不能把作者关系理解得过于狭隘。” 听说女婿疯了,胡主编先是一惊,随即问: “立项通知确定是真的?” 秘书道:“真的。” 胡主编松了口气: “那便好。人疯了可以慢慢治,项目可不能弄错。” 众人求他照往常一样,喝骂几句,最好打一巴掌。 胡主编放下水果,将袖子一卷,顿时现出退稿时的威风,大步上前,扬起巴掌: “你这没出息的东西!连一个国社科也——” 话到这里,忽然卡住。 这后半句话他用了二十年,极其顺口,如今竟接不下去。 他望了望红榜,又望了望范进,那只手悬在半空,迟迟不落,仿佛还在等待第二位专家的意见。 半晌,终于轻轻落到范进肩上,替他掸了掸灰。 “范老师,您慢些跑。国家级项目负责人,要保重身体。” 邻居急道:“是请你来打醒他的!” 胡主编正色道: “人才工作,岂可简单粗暴!” “你往日可不是这样!” “往日是家庭矛盾,如今涉及学科建设。” 范进见了岳丈,更加欢喜,扯住他袖子道: “我有学术价值了没有?” “有了,有了,十分突出!” “那我去年写的那篇文章呢?” “自然也是好的。” “你说不合本刊定位。” 胡主编略一沉吟: “本刊的定位,也是可以调整的嘛。” 范进听了,又要拍掌。秘书见势不妙,忙将手机里的申报书翻到预期成果那一页,凑到跟前: “范老师,先莫欢喜。您承诺的八十万字专著,准备何时动笔?” 范进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两个数据库。” 范进不跑了。 “二十八个省份的实地调研。” 范进低下头,把脚边那只鞋拾了起来。 “以及对样本对象的长期、连续、动态跟踪。” 那只鞋又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胡主编见有效,也凑过去,指着屏幕念: “最终形成具有原创性的自主理论体系——贤婿,这个体系几时形成?” 范进盯了半晌,嘴唇渐渐发白。 “这是谁替我许下的?” “您自己写的。” “怎会如此?” 小张道:“初稿没这么多。您说力度不够,叫我往上加。我加到四十万字,您说再大胆一点。” 范进夺过手机,仔细看去,果然句句都认得。有几处嫌不够雄壮,自己还加了两个“系统”、三个“全面”,并将“尝试提出”改成了“彻底解决”。 他看见“彻底”二字,忽然浑身发抖。 “这些……难道不是形容词?” 秘书道:“下面还有可考核指标。” 范进两腿一软,坐在地上,终于不笑了。 众人齐声欢呼: “好了!好了!知道怕了,可见是好了!” 老太太端水替他洗脸。洗到一半,范进忽然抓住秘书的手,颤声问: “八十万字,脚注算不算?” 秘书大喜:“已经会计算工作量,神志果然恢复了!” 范进穿上鞋,又转向岳丈: “您那一巴掌,还能不能把我打回申报以前?” 胡主编只当没听见,忙扶他进屋。 一路见他后襟皱了,便替他扯平;见他肩上有灰,便替他拍去。走到门口,发现范进袖口破了一个洞,忙道: “怎么穿成这样?快换件体面的!” 举手机的小张急道:“先别换!拍张照片。” “为何?” “就配‘二十四载潜心治学,不问浮华’。” 胡主编恍然,亲手把那破洞撑大了些。 消息早已传开,来道贺的络绎不绝。平日见范进都不肯点头的,此时隔着半条街便喊“范教授”。 范进说尚不是教授。 众人都笑,说早晚的事,不必在称谓上缺乏前瞻性。 胡主编当场取出手机,给编辑部打了电话,叫把范进去年退的那篇文章重新找来,下期头条刊发。 年轻编辑问:“需要修改么?” “加一句,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阶段性成果。” “正文呢?” “正文不要轻动,尊重作者的学术个性。” 范进站在旁边,听得怔了。 那文章两万余字,原封未动。只添了一行,先前不能发表的毛病,竟都好了。 正说着,张院长到了。 进门便拉住范进的手,亲热道:“我早知你不是池中之物!你我又有深厚学缘,如今中了,合该彼此照应。” 范进惶恐:“学生何曾有幸?” 张院长道:“前年那次线上讲座,你我不是都在么?” “那一场有三百余人。” “学术共同体,岂可分你我?” 范进想了想:“学生那日还未开摄像头。” 张院长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所以说,神交已久!” 又有一个培训机构的人挤进来,请他下周作报告,题目都拟好了: 《国社科申报,如何一次命中》。 范进道:“我申了二十四年。” 那人道:“今年不是一次就中了么?” 范进还待分辩,那人已把“二十四年”记进笔记里,预备包装成“二十四载厚积薄发,一次申报精准命中”,觉得两头都有了照应。 一个久不来往的同事,从灶旁拿起那本《法学人的尊严》,翻了两页,便赞叹道: “此书问题意识极其鲜明,可惜当年未获应有重视。” 范进接过书,抹了抹封面上的锅灰。 那人又道: “如今读来,竟已有了国家级项目的气象。” 范进想问这气象是从哪一页生出来的,嘴才张开,便有三个人递来名片,两个请他做讲座,还有一个已替他建好了“范教授学术思想研究群”。 群里共二十七人,没有范进。 秘书问为何不把本人拉进去。 群主道:“本人在,大家不便客观评价。” 众人正忙着合影,嫌屋里暗,叫范进站到门口;又嫌门口乱,叫老太太把米缸移开。 老太太道:“原是空的,不碍事。” 众人听了,更要移开,说照出去不好看。 方才研究现场的王先生也挤到范进身边,低声道: “范老师,刚才那段经历,容我日后再来访谈。” 范进道:“我已好了。” 王先生道:“好了才好。否则只能写机制,不能写路径。” 赵先生忙在旁边叮嘱: “也不要好得太彻底,前后总须留些可比较之处。” 正闹得热烈,胡氏娘子从厨房出来: “母亲问,诸位今晚吃饭不吃?” 众人连声说吃,正好借此深入交流。 娘子道: “可是还没有米。” 满屋忽然静了一静。 教经济学的钱先生先开口: “立项是重大利好,家庭预期应当已经改善。” 娘子道:“米缸没有改善。” 王先生道:“这说明身份转变与日常生活之间,存在一定的时间差。” 娘子道:“今晚的饭,也有时间差么?” 那位法学教授沉吟道: “首先应当明确,谁负有供米义务。” 老太太索性将米缸的盖子揭开,指给他看: “这里头的权利义务,你先找一找。耗子都搬出去三个月了。” 教授低头看了看,说这个问题很有研究价值。 胡主编皱眉道: “正谈学术,你们总说吃饭做什么?成果转化总要有个过程,不能一立项就要饭!” 范进站在人群中,腋下夹着《法学人的尊严》,听见“吃饭”二字,恍惚记起自己早晨原是要出门的。 至于出门做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幸有一位邻居,没进屋听讲,只悄悄送来半袋米。 老太太忙去下锅,灶里却又没柴,只得搬出范进历年未中的申报书。二十四年积攒,厚厚几摞,从床下拖到灶前,竟像给家里接上了一条技术路线。 范进见了,大惊失色,扑过去道: “娘!那都是我的心血!” 老太太将纸一卷,塞进灶膛: “娘晓得。先吃顿热饭。” 范进蹲在灶前,伸手抢出一张,见是“创新之处”,忙护在怀里。 老太太只得另抽几页,翻来覆去,都是“国内外研究现状”。 “这个可以烧么?” 范进看了半晌,小声道: “这个……今年已经过时了。” 老太太便塞了进去。 火渐渐旺起来。那一页“研究的现实意义”卷起边来,不多时便烧得透红,锅里终于冒出了热气。 科研秘书忽然大叫: “等一等!” 众人都道他要抢救材料,忙伸手拦住老太太。 却见他举起手机,蹲在灶前,调了半日角度,又叫学生把门口的红榜揭来,挂在范进身后,务必将锅与红榜一并摄入。 胡主编极有经验,立即走来,将范进腋下那本《法学人的尊严》抽出,让他捧在胸前,封面朝外。又将书上的锅灰仔细抹匀,说这样显得深入一线。 学生负责补光,王先生负责提炼机制,张院长站在最靠近锅的地方,亲自揭开了盖。 秘书看了一眼画面,十分满意,又对老太太道: “刚才那张烧得好,再添一页。” 老太太问:“添哪一页?” “服务社会。” 当晚,学院便发了一篇喜报: 《让学术有温度——我院国社科项目服务民生侧记》 (本文纯属虚构)
来源:当代法学论衡 编辑:赵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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