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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勇对话孟波:什么是评论人的正确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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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6 20:10:48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回帖奖励 |正序浏览 |阅读模式
作为写作者,孟波横跨杂文和评论两个文体时代,皆有佳作。
作为媒体人,孟波横跨南方和北方两大评论高地,曾主持南方都市报评论,又创办新京报评论。
作为新闻人,孟波横跨报纸和网络两种传媒载体,先后担任多家报社、门户网站的主要负责人。
作为老朋友,在二十多年的交往史中,我们多次探讨交流何为评论,评论何为。
本期政邦茶座,邀请著名评论人孟波先生,谈谈什么是评论人的正确姿态。


本期政邦茶座嘉宾:孟波,著名评论人。《南方都市报》和《新京报》评论版创始人,推动了“公民写作”。曾担任多家网站主要负责人。评论代表作《谁为一个公民的非正常死亡负责?》等,杂文代表作《寂寞的“左拉”》《“烧包”思想家》等。
政邦茶座主持人: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总编辑
(上)评论观察:现在是一个评论繁而不荣的时代
高明勇:今天我们谈论的“评论”,多是新闻评论,也包括时评、政论等,其实眼光更长远一点来看,二十多年前,不少评论作者都是从杂文家转为评论家的,包括您在内,还有鄢烈山、吴非、徐迅雷、西风、潘多拉等朋友。最早知道您的杂文,是《寂寞的“左拉”》等文章,您如何看待这种从“杂文写作”转向“评论写作”的趋势?
孟波:简而言之,杂文属于文学体裁,评论(时评、新闻评论)属于新闻体裁。从“杂文写作”转向“评论写作”,表面看是两种文体之间的转圜,实有一个特殊的时代大背景在。这一转向肇始于21世纪00年代初,彼时话语环境开阔,都市报风起云涌,评论版遍地开花,时评写作霎那间接续了上世纪初的高光,一时间乱花渐欲迷人眼。大家舍“杂文”而从“时评”,只是因应了时代的需求罢了。受众需要公共话题的深入解读,知识分子需要对公共话题发声,媒体需要对公共话题设置,政府需要对公共政策的推动,时代形成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共识。
这一转向除了大背景,还有若干技术原因。诸如,时评对于杂文而言,不讲求起承与文韵,就像《革命军》的“径直易知”,更有瞬间爆发力、传播到达率;稿费,时评远高于杂文,不要小看这一点。我在主持《南方都市报》评论部时(2002-2003年),千字时评稿费400元,算是某种程度地恢复了对时评写作者应有的体面和尊重,除了荟聚一批资深论者,像杨耕身、于平、曹林、周智琛一批新锐作者也成了生力军。后来主持《新京报》评论部时也大体如此。时评版面体量和节奏也远胜于杂文版面体量。我在《南方都市报》设计推出了国内媒体第一个“社论对页版”,每天出版两个评论版,内容吞吐量大、出版节奏快,远非杂文版面所能比拟。主持《新京报》评论部不久又创办“评论对话版”,之后我的搭档王爱军先生又推出《评论周刊》(这个周刊你本人也曾参与运营),所谓“大需求创造大消费”。
当然,这个“转向”不等于杂文的式微,不等于杂文的衰落。那一时期,对杂文和时评来说是“双赢”时期。《杂文报》《杂文选刊》《杂文月刊》以及林林总总的杂文专版、专栏,也都在巅峰。只不过,离市场和社会距离更近的时评,近水楼台,人多势众,声量更大一些,影响更大一些而已。
回过头来再看,这个所谓趋势也就是各领风骚两三年。只有时代趋势,没有文体趋势。时代选择文体,而非文体选择时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高明勇:2010年的时候,《新周刊》曾预测“88个中国小趋势”,其中提到10年后报纸都是评论版,如今15年过去,无论是自媒体还是短视频,到处都是“观点”,您认为这是一个“评论的时代”吗,为什么?
孟波:《新周刊》之令人尊重,是它一直以来都很有趣,很大胆,从来都不是因为它很准确。
现在不是一个“评论的时代”。担当起“时代”一说,仅仅靠评论数量是支撑不起来的,靠体裁的创新也是支撑不起来的。“评论的时代”,要有若干标志。诸如一代有担当有识见的媒体评论员,一辈走出书斋积极论政的知识分子,一众跨越圈层影响巨大的评论作品,一批有口皆碑的评论栏目和版面,一群忠实、挑剔而专业的读者,一个相对开阔的话语环境。这是一个良性互动的生态体系,而不是只有评论员和媒体在那里自娱自乐、自嗨自潮。现在只能说是一个评论众声喧哗的时代,是一个评论繁而不荣的时代。不管怎么说,现在大家都有了麦克风,平权是可喜的事情。
高明勇:记得您曾在一次演讲中谈到,“10万+层出不穷,但我们找不到真相和事实”,一方面“10万+”让评论的影响力“看得见”,可以量化体现,另一方面,又招致很多人的声讨,您认为“10万+”对评论有哪些影响?
孟波:10万+,不是微信的错。相反,微信搭建了一个优秀的传播和展示平台。至于有没有好的评论产生,真相和事实是否缺失,微信本身并不负有多大的责任。
我当时关注的是,一面是10万+层出不穷,一面是真相和事实的缺失。真相和事实的缺失,是媒体责任的缺失。媒体不能为了10万+,去和自媒体争风吃醋争奇斗艳,放弃自己的舆论监督和批评责任。这样的10万+没有任何意义。媒体不提供最基本的新闻报道,评论家就会失业,评论业就会衰败。可以设想,连基本的事实都没有了,以事实为根据的评论何从谈起,“评论的时代”何从谈起。
事实和评论从来都共生共荣、生死与共。一个只有事实而没有评论的媒体时代,无趣而浅薄。一个只有评论和没有事实的媒体时代,虚无和愚昧。
高明勇:您曾长期在报社做评论,又在互联网工作多年,兼具“报人”和“互联网人”,如何看待报纸评论和网络评论的异同?
孟波:报纸评论和网络评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但有若干技术差别。通常报纸评论的门槛会高一些;网络评论的尺度更大一些;网络评论及时性更强一些,它不受报纸出版周期的束缚;网络评论由于介质的不同,有更强的互动性,即转评赞,这些是报纸评论所不具备的。
高明勇:现在纸媒、网媒、自媒体等多种媒介并存,对评论来说,是否需要重新评估评论的价值?
孟波:纸媒、网媒、自媒体都是评论的载体和形式,这些不会带来评论价值的根本变化,“能指”变化不会根本影响“所指”变化,因此无需重估评论价值。网媒和自媒体评论,只是更注重标题、文本的吸引力,更注重文风、表达的传播力,而这些变化,可谓万变不离其宗。如果不能提供评论真正的核心价值——深度、角度、力度、锐度、广度,一样没有多大意义。
高明勇:如今是算法大行其道,您如何看待“算法”与“评论”的关系?
孟波:算法与内容推荐关系很大。算法可以让不同的读者看到不同的评论,解决了评论个性化推荐的难题。不过,同样要注意“评论茧房”的问题。
高明勇:不少人开始使用AI写评论,而AI写的评论至少已经超过评论作者的平均水平,这种背景和趋势下,如何看待AI时代的评论写作,对评论写作带来哪些机遇和挑战?
孟波:“AI评论已经超过评论作者的平均水平”,是一件可喜的事情。让那些平庸的评论员下岗,去让他做他更适合做的事情吧;“AI评论已经超过评论作者的平均水平”,是一件可喜的事情。AI还没有达到很高的评论写作水平,说明他还不能完全替代人类。那些高水平的评论员暂时可高枕无忧;“AI评论已经超过评论作者的平均水平”,是一件可喜的事情,它告诉评论员,如果裹足不前,就可能要被AI取代。评论员们因此获得意外的动力,向前辈学习,向AI学习。
AI可以替代90%甚至以上的评论写作者,它比人类评论员更加思路敏捷、博览群书乃至文采飞扬,这对人类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是AI永远无法达到100%的人类。AI富有灵感、灵气、灵动、灵慧,但永远不会有灵魂。这是AI挑战人类所面临的最大挑战,这是AI最大的“阿喀琉斯之踵”。
从技术角度讲,AI不仅替代了人类,而且全面超越了人类。但从灵魂和情感讲,他无法替代人类。它只能模仿李白的飘逸,复制杜甫的雄浑,但永远无法企及李白的自由,共情杜甫的悲愤。
AI可以学习任何只要可以描述的东西,唯独无法学习的就是人类的灵魂。人类也无法把灵魂输入系统,让AI去学习。上帝早在创造人类灵魂时,就加了密,上了锁。
但是“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评论员可以利用AI做很多事情。诸如查找资料、勘定谬误、初搭框架、润色整理等等。AI这些功能远非普通引擎、常规辞典堪比。在进行这篇对话时,我就反复利用了AI。
目前,不少媒体和自媒体已经利用AI写作评论。受众也完全可以接受AI评论,但前提是,你要明示这是AI评论。就像大家可以接受预制菜,但前提是,你要明示这是预制菜。简而言之,只要鸡蛋好吃,管你是哪只鸡下的,管你是不是真鸡下的,但我要保留吃鸡的知情权。
高明勇:我记得十几年前开始研究评论史的时候,曾和您探讨过,您当时对大公报、独立评论的评论作品都很关注,作为资深评论人,如何看待近百年前的评论?
孟波:总体而言,《大公报》和《独立评论》的评论是一种典型的“文人论政”。这两份报刊代表着近现代“文人论政”的巅峰。两份报刊的作者队伍均以欧美留学派为主,兼具中西学养,思想光谱以自由主义为主,兼左中右。其论政水平,令人仰之弥高。
从中我们可以得到一些规律性的启示,或许可以给大学生和评论写作者如下镜鉴。
视野开阔。这批时评作者大多是留学欧美或者国内知名学者,可以想见其评论视野之广、格局之高。
学理支撑。每位学者都有极强的专业背景。胡适、梁漱溟,哲学家;丁文江、翁文灏,地质学家;傅斯年、蒋廷黻,历史学家;竺可桢,气象学家;费孝通、吴景超,社会学家;杨振声,教育学家;张希若,政治学家;伍启元、杨西孟,经济学家;钱端升、周炳琳,法学家;任鸿隽,化学家……
公共关怀。知识分子走出书斋,秉持文章报国,议题涵盖内政、外交、军事、经济、教育……担当满满。
辩论风度。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表达的权利。这两份报刊展开了多场著名的论战,诸如“民主与独裁”“民族自信力”“本位文化与全盘西化”等。每一场论战都是风度、气度、态度的淋漓展示。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高明勇:结合评论史,如果给在校大学生讲“评论课”,您会怎么讲?
孟波:怎么讲评论课,是个大而开放的题目。除了以上几点,我还想说的是,评论从来不是写出来的,而是读出来的。所谓“三多”问题。
多读书。无阅读,不写作。无阅读,不评论。
多读报。所谓多看报,就是要关注时事和当下。
多巴胺。一个成功的评论员身上要比其他写作者有更多的“多巴胺”。胡适评论梁启超“笔锋常带感情”,这个“感情”就是“多巴胺”,是一种表达欲望,一种不平则鸣的冲动,一种舍我其谁的态度,没有这种欲望、冲动和态度,很难做一个成功评论员。
高明勇:以前评论作者开会也会探讨,评论该如何影响生活,该如何呼应时代,今天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孟波:评论来自生活,因此它第一任务是关注生活。关注生活,就是呼应时代。时代就是由你我他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组成。
评论的第二任务,才是影响生活,干预生活,改变生活。评论员努力写好评论,交卷之后,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关注生活、参与生活的评论员是幸福的,影响时代、推动时代的评论员是幸运的。
或许在这个时代,评论人的正确姿态应该是,不轻漫,不自大。不自贱,不高估。不掉队,不盲从。
高明勇: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评论”与“地域”的关系,有时大家私下会开玩笑说,“河南是出评论家的地方”,“一个评论圈,一半河南人”。事实上,在学术层面,无论梁启超先生的《近代学风之地理的分布》(1924),还是钱基博先生的《近百年湖南学风》(1943),都严肃探讨了“学人”与“地域”的关系,文学创作层面,也有所谓的“文学豫军”“文学苏军”“文学陕军”等现象。您如何看待“评论/”“评论人”与“地域”的关系,为何评论人会扎推在河南出现?
孟波:与文学“文学豫军”“新闻豫军”的地位相比,“杂文豫军”“评论豫军”差可比拟。“文学豫军”揽得最多的茅盾文学奖杯;“新闻豫军”群英荟萃,任白涛、穆青、丁希凌、马云龙等;“杂文豫军”大家络绎不绝,南丁、柏杨、王大海等。水涨船高,近些年“评论豫军”异军突起,虽不见高峰,但不少高原。想来有以下原因:历史的基因,中原自古出辩才。老子,庄子,韩非,贾谊,韩愈,莫不是哲思和论证的模范;中原文明发源地,自古有不平则鸣、文以载道、关怀现实的道统。中原之地,农业和人口大省,曾遭逢太多苦难、转型和变革,确是观察社会、文化冲突和人性变迁的天然富矿和母体,哺育和淬炼了善于自我反思、互相学习、共同成就的一代杂文及评论创作群体。
(下)评论写作:评论史上的大师技艺可谓真正“非遗”
高明勇:您的评论代表作《谁为一个公民的非正常死亡负责?》已经成为很多大学评论教学和评论研究的重要案例,作为当事人,时隔22年,您如何看待这篇评论的影响与价值?
孟波: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离开新闻报道,评论无法独行。
这篇拙作之所以尚有人关注,主要拜“孙志刚事件”巨大影响力所赐。整个事件,新闻当事人、媒体话事人、相关负责人均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从而换来了中国人跨区域的自由行走,对中国人来说、对中国媒体业来说,焉能不刻骨铭心。
这篇评论如果说还有一丝价值,无外乎两点。
从技术角度而言,一个是追问谁为孙志刚之死负责?一个是把大学生孙志刚还原为普通公民,追问在国家机器面前明显弱势的普通公民的权利如何不被践踏。这两个追问,是以挖掘呈现事实为主要任务的新闻报道所无法和不便提出的,而这恰恰是评论的天职所在。这就是新闻报道和新闻评论这对互为犄角的黄金搭档的意义所在。胡适先生总结《大公报》成功之处提到两点:登载确实的消息,发表负责任的评论。这正是新闻与评论的双赢关系。“孙志刚报道”只是再次证明了这个规律而已。
其实,更值得一说的是,《谁为一个公民的非正常死亡负责?》作为“孙志刚事件”一个小小的因子,和新闻报道《被收容者孙志刚之死》一起、和大批跟进报道的媒体一起、和众多体质内外的参与者一起,推动了中国收容制度的废止,给了评论人一点点鼓励和期许。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补充个“彩蛋”。当晚,这篇评论大概只有40分钟的创作时间,时不我待,容不得也来不及润色雕琢,这篇评论只好披头散发素面朝天地径直刊出。本来,评论原文有一段特意论述“四大自由”中的“免于恐惧的自由”,显然这对孙志刚事件而言颇有针对性,但由于激烈犀利被值班领导删除。不得不说,评论有时也是遗憾的艺术。
再多说一句,遥想当年,梁启超纵横捭阖一日之内万言论政;罗家伦15分钟起草五四《北京学界全体宣言》;张季鸾倚马可待写社评。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大师级“多快好省”的传统技艺,可谓真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失传久矣,令人唏嘘。
高明勇:记得您曾提出过“捍卫人的价值”等,您的评论写作有具体的方法论吗?
孟波:2004年元旦,我执笔《新京报》新年献词《永远坚守人的价值》。其实是提前呼应了当年即将实现的“人权入宪”“私产入宪”。这对中国而言,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般的进步。因此,坚守人的价值,并非独创的评论创作理念。
具体的评论写作方法论,上面已多有谈及。这里补充一点。即,无冲动,不发声。
新京报评论部每天下午的例会,一个主要任务,就是尽快找到那个对当天社评的主题有创作冲动的人,不论其是本报评论员还是外部特约评论员。
高明勇:关于评论写作,业内一直都有批判性和建设性的关系探讨,您如何看?
孟波:这场媒体“批判性”与“建设性”的争论,缘起于2001年创刊的《经济观察报》所标举的“理性,建设性”理念。一时起,新闻学者陈力丹、展江等,媒体《南方周末》《21世纪经济报道》等,研究媒体《新闻战线》《新闻与传播研究》等进行了关注和论战。批评派主张,媒体的首要职责是揭露真相、批判不公,“建设性”可能模糊媒体作为社会公器的使命,弱化监督锋芒,替既得利益者出谋划策,忽视为弱势群体发声。建设派即《经济观察报》,主张“不冲动、不破坏、不媚俗、不偏激、不炒作,不盲从、不骄傲”,克制平衡,反对极端,坚守市场经济和法治理念,更符合转型期需求。
显然,评论写作的“批判性”与“建设性”之争,只是上述主战场的“分论坛”。我是这么看的,批判性与建设性并行不悖。有的媒体以批判为主,有的媒体以建设为主;媒体今天可以批判为主,明天可以建设为主;一个事件,可以批判,也可以建设;如此这般,媒体生态就会更多元更丰富,既有建设性,又有批判性。
批判和建设,并没有那么明确的界限与阈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批判常常是建设的前提,建设常常是批评的结果。没有批判,建设就不会取得更大空间。没有建设,批判则没有意义。
中国有句话,叫“听其言,观其行”。不仅要看其说什么,关键是看其做什么。公允地说,《经济观察报》的批评报道比大多数媒体都要更多,《经济观察报》社评犀利程度,业界名列前茅。但是,这丝毫不能抹杀这场争论的意义所在。这场争论再次提醒和敦促了,媒体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这才是各方都必须守住的共同底线。
高明勇:您理想中的好评论是什么样,有没有具体的“画像”?
孟波:为了偷巧,我想打一个比方。众所周知,书法一般分为神品,妙品、能品、逸品四个等级。王羲之《兰亭序》为神品,清风出袖,明月入怀,物我两忘;颜真卿《祭侄文稿》为妙品,匠心独运,技道相生,无意于佳乃佳;赵孟頫《胆巴碑》为能品,法度精严,功力深厚,戴着镣铐跳舞;徐渭《青天歌卷》为逸品,超然物外,天趣自成,宁拙勿巧,宁丑毋媚。
我也想把评论分类四类:神品,妙品、能品、逸品四个等级。
神品:梁启超《少年中国说》,可谓时代黄钟大吕,重塑了国家未来之理想;
妙品:张季鸾、王芸生《我们在割稻子》,可称理性稳健典范。妙在稳健的理性,深厚的学养和精巧的布局。举重若轻,于细微处见精神,定人心,振民气;
能品:陈独秀《偶像破坏论》,靶子明确,锋芒毕露。犀利激昂,毫不妥协;
逸品:傅斯年《这个样子的宋子文非走开不可》,一针见血,不留情面,深入人心,过目难忘。
最好的评论,是没有技巧的厚重,不讲技巧的深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也;优秀的评论,即使有精致技巧,也无故意讨巧。《莫把开头当“过头”》是也;优良的评论,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是也;优质的评论,富有胆识,见人未见。《为什么你所站立的地方正是“你的中国”》是也。
但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以上类比,或许有些拟于不伦。
高明勇:如果从文体层面对杂文与评论进行比较,您如何给二者定义?如何看待二者的异同?好像当时包括新京报评论在内,声称“拒绝杂文”,为什么?
孟波:关于杂文与评论的问题,刚才已经做了简要回答,在此不赘。
2003年11月,新京报评论版创刊伊始,我草拟了一个征稿启事,具体内容已模糊,但的确提出了“拒绝杂文”。新京报评论部的理念之一是“积极稳健有见地”,与杂文讽刺、幽默的文风明显迥异。因此,该提法并非刻意针对和排斥杂文,其实新京报的副刊也间有杂文随笔刊登,只是新京报评论的理念定位于杂文不同而已。但是,这么一个简单化的表述,的确开罪甚至激怒了一众杂文界的师友和媒体。这一提法,的确有些矫枉过正。但正如陈独秀先生在《新青年》坚决主张对反白话文者的批评要矫枉过正一样,“拒绝杂文”这一矫枉过正,的确给新京报评论部狠狠打了一个成功的征稿广告。
犹记新京报出街不久,《杂文选刊》主编刘成信先生北京公干,特地邀作者一聚。席间,于我杂文创作有栽培和奖掖之恩的刘先生“质问”我,新京报为何拒绝杂文?当时弄我了一个大红脸,我慌忙如上解释,大家一笑了之,但不知刘先生释怀否。后来,大度能容的刘先生一如既往地在《选刊》选编我的杂文和时评,并安排做了我的专访和专辑。
高明勇:记得您写杂文的时候用的是笔名“孟德死鸠”,写评论的时候用的笔名是“子曰”,这些笔名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为什么会区分使用不同的笔名?
孟波:并没有特殊意义,只是随便取名字而已。用笔名的好处是,一个评论部主编没有必要天天在自己的评论版上亮相,避免瓜田李下。“孟德死鸠”也好,“子曰”也罢,都与所谓的“孟氏”有关而已。
高明勇:对于评论写作者来说,很多时候的评论作品都是“速朽”,只有很少成为“经典”,但不少人还是希望在“速朽”中成为“经典”,就像梁启超提出的“觉世”与“传世”,您如何看待这种心理?
孟波:“觉世”与“传世”的确是一个矛盾。关键是,不同的创作职业,不同的创作场景,决定着不同的“觉世”与“传世”的取舍与选择。
这种两难,有时是一种宿命。伟大如梁启超先生者,“每数月前之文,越数月后读之,已自觉期期以为不可”,再阅读旧作也屡“欲有所更端”“欲作呕”的情况。伟大如章太炎先生者,晚年编辑文集时曾特意删除当年的政论文章。
如果你是一位职业的媒体评论员,你必须以“觉世”为首选。媒体评论作为一种遗憾和瞬间的艺术,这是职业场景所决定的,往往很难“传世”。
“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这种“宁停三分不抢一秒”创作,固然可以“传世”,但是,根本无法适应现代媒体评论快节奏、高速率的创作场景。
作为评论员,我们必须始终抱持以“传世”的态度去创作“觉世”的作品。台上一分钟,台下三年功。这又回到了前面所谈到“无阅读,不评论”的厚积薄发问题。其实,你看,即使在梁启超先生眼里“觉世”的作品,在我们眼里依然是“传世”的作品。为什么?梁启超先生作为清华“四大导师”之一,胸中何止弱水三千,起笔每次只取一瓢,不“传世”也很难。章太炎先生的政论,也可作如是观,至今光芒万丈。李普曼、克鲁格曼的政论,也可作如是观,一个写出了舆论学大师,一个写出了诺贝尔奖。
我辈的学养、底蕴可能永远难以企及前辈。我们可以以更加职业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情。“速朽”的事情也总有人去做,也可以尽力做到最好,一样有“渺小的意义”。
我每每为胡适先生笔下北平街上的清道夫感怀:那水洒过的地方,一会儿便晒干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或汽车走过去,那迷漫扑人的尘土又飞扬起来了。洒的尽管洒,晒的尽管晒……但他毫不在意,他仍旧做他清道的事。
这种 “清道夫”精神,是很值得评论员学习的。不说白不说,白说也要说。
高明勇:以前写评论,更注重文本和作品,写作者往往隐身文本背后,很多使用笔名,现在在自媒体和短视频方面,有不少“网红评论员”“明星评论员”,如何看待写作者的“名”与“隐”?
孟波:“名”与“隐”都是一种选择。自媒体创作者追求名气、名分,无可厚非。宏观可以推动时代进步,中观可以变现可以盈利,微观可以活跃网络气氛。
隐,也是一个选择。有时身在事中、局中,可以隐身发声,这样更安全、更便捷、更合规。可以自由选择,是好事情。


来源:凤凰新闻

编辑:张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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