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一起“妻子离家出走”事件进入公众视野,《南风窗》记者赵佳佳参与报道,却因未能采访到关键当事人,使报道一度受到质疑。此后五年,她持续跟进这一家庭的变化,从最初的被排斥与敌意,到最终获得当事人的信任与采访机会。五年时间里,她积累了52万字的一手采访资料,并完成了一篇两万余字的人物专访,引发广泛关注。这不仅是一篇报道的完成,更是一段记者与采访对象关系的重建。本次专访中,赵佳佳回顾了这段漫长而复杂的采访历程。
标题:一个30岁女性,一场拼死的逃亡
作者:赵佳佳
来源:南风窗
时间:2026年1月31日
报道通过燕子从14岁被带走、生育四个孩子到最终逃离的完整经历,清晰揭示了贫困、性别不平等、代际创伤与法律制度缺失如何共同构成压迫的结构性网络,让读者看到悲剧并非偶然,具有强烈的现实关照。作者的观察时间跨度长达五年,并以第一人称出现,诸多细节、对话的场景感很强,清晰地展现了因果链条与命运轨迹,读来有强烈的震撼。
文章也有小小的瑕疵,即作为故事另一极的丈夫,形象有些模糊、刻板,我们看到了他可悲可恨的一面,但对其所处的结构性困境——如贫困、光棍危机、基层治理结构的缺失等等——缺乏更冷静、更深层的剖析。这使得这一类体现贫困女性困境的报道,某种程度上仍易于引发简单的性别对立的愤怒,削弱了故事作为公共议题案例的参考价值。(解放日报&上观新闻智库总监尤莼洁)
丨作者简介
赵佳佳,南风窗首席记者,代表作有《在这个三线小城,有尊严地死去》《我的孩子就要死去,能否让他最后安宁》《一个30岁女性,一场拼死的逃亡》。
问
选题是如何发现的?
赵佳佳:这个选题最初源于2020年我刚入行时跟踪的一篇热点事件。当时,故事主人公李平在全网发布寻妻启事,附带了自己、妻子及几个孩子的出生信息、身份证信息等内容。当时他没有明确标注孩子的身份证信息,却提及了孩子的年龄。据此推算,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女方尚未满14周岁。这一情况在网络上引发了巨大争议,成为当时的热搜事件。事后,我对此事开始跟踪报道。尽管李平起初并不愿意接受媒体采访,但我还是根据他提供的信息,直接前往当地找到了他。
当初采访时,我有一点处理的不好:未能对信源进行更加严谨的交叉印证。现在回头再看,以当时的能力和条件,其实也无法将这件事做得更为完善。
当时,事件中的女生(燕子)并未在场,她为何选择逃离家庭、抛夫弃子,始终没有定论。除采访李平外,我还采访了李平在工厂工作时的外甥女,以及女孩的父母。女孩父亲看起来十分认可这位女婿,他们都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从神情上丝毫看不出说谎的迹象,因此我当时采信了他们的说法。
当时,我的报道存在偏颇,这也在后来引发了网络上的诸多争议,觉得报道立场过于偏向李平。报道发布后,我遭到了许多网友的指责。不过,这次经历也成为我成长的契机,我很想知道,为何自己已经完成了现场采访和相关人员访谈,却依然受到批评,“记者要出来走两步”这句话,也成为我心中长久悬而未决的疑问。无论是对事件主人公,还是对我自身的职业行为,我都充满了困惑。
而且,我确实也关注这一家人,不仅是李平,还有李平母亲,还有他们的几个孩子。我抱过那些孩子,也陪他们玩耍过,很想知道他们未来的命运是什么样的。因为我隐约有一个直觉,这家人的经历是当代中国乡村很多类似情况的一个样本。所以,我会在逢年过节或偶然想起的时候问候一下李平,他也会我说一下家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问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什么时候?
赵佳佳:李平跟我说燕子回过一次家,之后又跑了。他和我讲了燕子回家后都做了什么,以及他推测的燕子离开的原因。然后又过了两年,李平和我提供了一些新的信息,说燕子找他离婚,但第一次离婚没有成功。又过了一年,燕子再次提出离婚。作为旁观者,我感觉到这个故事还是不断地流动,但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她是不在场的。
我就特别想要弄清楚这个故事里很多的细节,因为李平当时和我讲的燕子的很多行为动机,让我觉得很奇怪。如果真如李平父母所说,燕子是单纯变心,或是被人了,她不应该有那么多令人疑惑的行为。比如,她曾反复向李平提议拍摄婚纱照;对于自己的居住环境多次提出要求,要求装修厨房、安装楼梯扶手;提议开一家小店做生意,或是“你在家带孩子,我出去上班赚钱”。
这一系列信息能指向,燕子离开的原因肯定是超出这家人想象的,当时我并不清楚这些原因具体是什么,只是有一种直觉,她一定历经了一些事情,但没有说出口。所以很想找到她。
在这个过程中,李平多次向我求助,他也是很多疑惑,不明白妻子为何执意离开。按理说,生活过得好好的。他曾想要让我去联系燕子,聊聊到底是怎么回事,并给了我燕子的一个电话号码。我尝试过打电话、发信息,但都没有任何回复。
后来,我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我觉得自己的第一篇报道可能对这个女孩造成了一定的伤害。我联系她的过程中,我非常胆怯,害怕她拒绝我,但又特别想要了解近况,所以就一直默默的跟进。
问
联系不上燕子这些年,事情有发生其他变化吗?
赵佳佳:李平的态度有一个变化的过程。2023年左右,他可能是想让我去帮他联系燕子,后面我没有联系上,再到后面他又不太愿意去联系了。我也不太清楚他当时的遮掩到底是为什么,反正他当时就是又不想让我跟燕子联系,不想让我介入他们的家事。
举个例子,他们第一次离婚诉讼开庭的时候,我提出来,说自己可以到现场去,和他们沟通一下情况,他拒绝了。李平本来想让我去帮助他,但是后来又说这是我们的家事,还是自己解决。
问
你和燕子在什么时候才取得了联系?
赵佳佳:燕子第二次提起离婚诉讼,李平当时可能也感觉到,觉得这个女人她是铁了心要离婚了,他就特别想知道谁能帮帮他,哪怕帮他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我趁机和李平说,让他把燕子的联系方式给到我。
就是这样,我开始尝试去联系燕子,当时在通过微信添加好友请求时费了一番功夫。在添加请求里,我先是道歉,说自己当时没有了解事情的全貌,发布的报道可能对她形成了伤害,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另外还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关注这件事,可以帮助她去和李平等等,就一直连续不断的发。
当时,燕子的微信名引起了我的注意,“重生”,签名写的是“做自己的女王”。看到她的微信名和签名,我觉得自己的直觉可能是对的,这件事情里,一定有更多我没办法想象的事情发生过。
燕子一开始不是很信任我,但是慢慢的,我觉得她可能也是出于“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原因,为了能离婚,各种办法都要试一试,最后她通过了我的添加好友请求。
问
这篇报道中有很多细节描述,包括一些主观想法,在采写的过程中,你如何判断哪些信息可以引用?标准是什么?
赵佳佳:确实,在这个故事里面,它更多的是个人精神性的转变,价值的转变,但是,深度报道最根本的还是强调叙事,主观世界再怎么转变,一定还是依赖于客观世界的某些具体事件在变化,是有迹可循的。
所以,我当时在采访的时候特别重视一件事情,同一段叙事需要进行交叉印证,如果说,我能够把燕子所说的事情,从多个叙事视角给它拼凑出来,那么,有可能她讲的主观世界的变化就是能够立得住脚的。
问
这篇报道是你写过字数最多的报道吗?会不会担心因为体量过大从而劝退很多读者?
赵佳佳:其实我们都知道,不管是深度报道也好,特稿也好,类似这种稿件,体量一般控制在12000字到15000之间。这篇报道超过了20000字。
篇幅这个问题是多重因素造成的,一方面是我们单位的稿费机制,我们是按照字数计费的。另外一方面,这个稿子我跟进了非常久,确实付出了非常多的精力,希望可以更加全面的呈现。
最后一个原因,是因为当时出稿的时间比较紧张。这个稿子工作量很大,从12月到1月份,我一直在做这个稿子,连续两个月没有怎么出过门,意志快到极限了。所以,我给自己下了一个强制性时限,告诉自己必须在这个时间前完成这件事。因为我担心自己如果完不成,可能就很难再有能量去应对了。最后到了那个强制性时限,我留给编辑的时间就非常有限了。但其实,它是一篇需要精细打磨的文章,文本应该越精炼越好。到现在,我仍然觉得目前的文本不是最好的呈现方式,包括叙事结构、行文思路,框架,其实都有优化空间,篇幅也可以再缩减,但是我真的写不动了。我真的是写到自己都缺钙了。两个月都没有出门晒过太阳,更残忍的是,那段时间的广州,天气特别好。
问
你认为这篇报道中哪个环节比较有挑战,采访还是成文?
赵佳佳:最有挑战性的是整理录音的环节。我对于录音的要求非常高,所以我会特别特别详细的整理录音,不是粗略的过一遍,所以特别耗费时间,真正手搓。
而且他们有些讲方言,还是江西和浙江的方言,都很难听懂。
问
当时的录音素材大概有多少时长?
赵佳佳:我记不得,因为素材量太大了,我只知道最后整理出来的纯文本有52万字。
问
为什么要坚持这么一个整理录音的标准?
赵佳佳:我不知道,可能我性格有点轴,从开始工作至今一直都是这样整理录音的,除非是那种时间很着急的热点。
问
这个选题你跟踪了五年,和采访对象联系也比较密切,你如何防止自己写稿时带入主观情绪?
赵佳佳:关于情绪,最难处理的是我对于李平的情绪。
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男人,蛮可怜的。和燕子结婚后,他也在用心的对女孩父母好,很辛苦的操持整个家,养孩子。但另一方面,对于他在燕子那么小的时候就把她带回自己家,我又真的难以难去认同,合理化。
到最后,我跟他的关系搞得非常僵。因为他的目的是希望我去帮他寻回妻子,但是在后面,我和燕子随着沟通渐多,关系也变得非常亲近,这让李平感到非常危险,他觉得我后来是在套他的话,但其实并不是。虽然我对李平的看法开始发生变化,他也做了一些对我不利的事情,比如他会和燕子说,不要相信我,我通过写他们家这件事,已经赚了20多万。即便这样污蔑我,但我还是能够理解,不会因此就判断他是一个坏人。
因为我觉得,一个普通的农村男性,他对于一个新闻媒体人长期跟踪自己家事的行为,心里存在一种天然的恐惧,他感受到自己可能会身败名裂,被误解,被找麻烦。所以,他想要用某种方式去排除这种心中隐隐的不安,所以,他才会以这样的方式看待我和对待我。
在写文章的时候,我需要去处理这部分的情绪,不能把我对李平的这些相对有一点消极的东西放到最终的分析体系里面去,我不能定性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因为我必须要呈现一个很客观的、回归真实的他的结构里面去,一个没有被异化的李平的形象。所以,处理是非常困难的。我觉得已经尽力了,但我的编辑看完之后仍然会觉得对李平的刻画有一点不公平。
问
你当时有预料到这篇稿子出来会受到了这么多的关注吗?毕竟它长达两万多字。
赵佳佳:我觉得这很正常,因为我确实花费了很大的精力,投入进去的资源也确实很多,所以大家关注这篇报道我觉得很正常。
问
当是什么支撑了你对这个选题保持这么长时间的关注?
赵佳佳:我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脑袋里面其实浮现出了好多个层面的原因,其中最核心的,可能是因为我和文中的人物建立起了真实的连接。我所面对的当事人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采访对象,我和他们之间存在真实的友谊。包括李平,我把他也当做朋友,他曾经也把我当做朋友。我是真的关心这家人的情况。
尤其是燕子,其实她是一个特别美好、特别温柔的女性。我当时去陪她回到家乡,去探访她的父母。那段时间因为工作压力,我的状态其实是非常焦虑的,心理有点崩溃。有一天采访回来,我就没有怎么说话,她在旁边可能感受到了我的情绪波动,就拉住我的手说,佳佳,你一直都说你可以做我的福星,但是有些时候,你感觉自己不高兴的时候,你也可以跟我说,我也希望能够成为你的福星,你不要像我一样,什么事情都一个人闷在心里,这样会闷出病来的。
所以,我觉得从对待朋友这件事情来讲,我也必须审慎的去面对我要做的这件事情,尽可能诚实地记录下这一切,不能让他们被误解。
另外一个层面,我观察过好多个类似李平的事件,大概在去年年底,在深圳一个地铁口,一位父亲靠跑摩托为生,跑摩的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孩子就放在地铁口,当时大家都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类事情就像是一个连续的图谱,包括这篇报道中反复出现的贵州女人,我会很好奇这些事件是怎么发生的,它们具有社会学样本意义。所以,我其实不是特别在意,报道最后呈现出来的样子读者是否真的接受。因为,我从事媒体这个工作,吸引我的原因是,我想要充分的理解这个世界,尤其是被遮蔽的,我们很难去触及的真实世界。在这个过程中,我必须得了解、认识、深入的去理解这个世界。
问
你在2024年9月份的时候已经跟燕子建立了联系,2025年3月份,燕子和李萍协议离婚,但是,你为什么选择在2026年的1月份才发出这篇报道?选择这个时间的契机是什么?
赵佳佳:对,发表的时机有两个,一个就是他们刚刚离婚之后不久的时机。按理说,那个时间点,故事看起来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形状了。但是,那个时候我在操作另外一篇稿子,也很重要,是我2025年采写的唯一的一篇长报道,关于5岁以下儿童临终困境,刚好卡在离婚这个时间点上。这个时间点错过了之后,我只能继续等待,因为手上的素材量太大了。
到了2025年尾,我又发现这个故事还在往前发展,因为从燕子的视角来看,这个故事结束在离婚那个时间是不完整的,最终的结尾应该是她把户口从李平家迁出来那个时刻。
燕子非常有意识的想要获得的正式的身份层面的独立,在她的感受中,户口和社会公民身份上的独立,才是最终真正的独立。
所以,燕子在看到户口本上“迁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才真的笑了出来。不是线上开庭审理的判决,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那。在那个时刻,我知道这个故事结束了。
来源:磨稿子
编辑:金语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