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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刘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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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学理论案例集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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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
 楼主| 发表于 2025-10-31 01:45:11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康德哲学的审美暴力

康德美学的根本矛盾,源于它不是一个自足的美学体系,而是一个为了解决前两大批判(自然与自由、知识与道德)之间鸿沟的“桥梁”。
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我们面对的是必然的自然王国(由因果律支配);在《实践理性批判》中,我们面对的是应然的自由王国(由道德律支配)。
这两个世界是断裂的。康德需要找到一个中介,让自由的概念能够影响自然,让自然的合目的性能够暗合自由的可能。这个中介就是判断力,尤其是审美判断力。
因此,康德对美的分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纯粹地描述艺术或审美经验,而是为了完成这个哲学体系的任务。这就导致了那种强烈的“暴力感”——审美现象必须被“修剪”,以符合目的论的“边框”。
“配饰”和“边框”是德里达解构康德美学的关键概念,主要在他的著作《绘画中的真理》中展开。
边框(如画框)定义了什么是“作品”(在框内),什么是“外部”(在框外)。但边框本身既不属于内部,也不属于外部,它是一个模糊的、阈限性的地带。
德里达特别关注康德在讨论“自由美”和“依附美”时提到的“附饰”(Parergon),比如画框、雕像上的衣饰、宫殿的柱廊。康德认为这些是次要的、装饰性的,它们不应干扰对作品纯粹形式的审美。
但德里达犀利地指出,这些被康德视为边缘的“附饰”,恰恰是构成“作品”所必需的。
没有画框,画作如何与墙壁分离而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边框/配饰并非外在于作品,而是构成作品同一性的前提。它看似辅助,实则 foundational(基础性的)。
它描绘了当康德试图用“自由美”(无目的的合目的性),这个纯粹形式的概念来框定所有审美现象时,那些无法被框定的、活生生的、质料性的、有内容的审美经验(如艺术、崇高、情感)就被“切割”了。这种理论暴力体现在:
对“依附美”的贬低:康德认为理想美、人体美是“依附美”,因为它们依赖于一个“完善”的概念,因而不纯粹。这实际上将绝大部分人类艺术和审美经验边缘化了。
崇高对美的“溢出”:崇高感(尤其是数学的崇高和力学的崇高)根本无法被“形式”所容纳,它直接关联于理性的无限性和道德的尊严,是对审美判断力“边框”的一次猛烈冲击和溢出。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探讨的“理性”(如宇宙、上帝、灵魂)。它们不是构成性的,而是调节性的,驱使我们的认识不断追求终极和完整。
当我们将这种对“绝对总体”的要求施加于感性世界时,便遭遇了“领会”(把握局部与序列)与“统摄”(将其综合为一个直观整体)的极限。
面对无垠的星空、浩瀚的沙漠,我们的想象力无法“统摄”其全部为一个直观形式;面对崩裂的冰川、咆哮的海洋,其威力让我们作为物理存在感到恐惧和无力。
然而,这种不快和恐惧恰恰构成一个反衬。我们意识到,那个能够思考“无限”、能够在对自然的威力感到畏惧的同时,判断自身在道德上不被其压垮的主体,恰恰证明了我们心中拥有一种超越一切自然尺度和力量的东西——那就是我们的理性与道德自由。
我们愉悦的,不是那令人恐惧的自然,而是我们自身的理性使命。用康德的话说,崇高让我们在自然面前认识到,我们作为自然存在物的无力,但同时发现我们有一种独立于自然的判断力,从而在我们的自然属性上发现一种更高层面的优越性。
这种认识能力的失败就是崇高感的触发点,让人类在自身认知的废墟上,发现了其自身尊严的基石。这种从挫败到升华的结构,深刻地揭示了人之为人的超越性所在。
由此看出,康德的“审美暴力”是一种哲学的必然。为了建立一个宏大、严谨的先验哲学体系,他必须进行严格的界定和划分。这种“切割”虽然牺牲了审美现象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但成就了哲学史上无与伦比的清晰度和深刻度。可以说,没有这种“暴力”,就没有康德哲学的辉煌大厦。
德里达的功绩在于揭示了任何体系(包括康德这样伟大的体系)都建立在某种被压抑的“暴力”之上。他让我们看到,哲学概念无法完全捕捉活生生的经验。美学,作为感性的学问,尤其如此。
在康德那里,不存在一个纯粹、自足的“美学”中心。《判断力批判》的中心,恰恰是由它试图连接的“两大批判”这个外部所定义的。它的身份是“过渡”,是“桥梁”,是“配饰”,这本身就颠覆了传统形而上学的“中心-边缘”结构。
德里达正是通过揭示康德美学中这些无法弥合的“裂缝”,证明了康德美学的“失败”之处,正是其最“成功”也最富启发性的地方。
它失败于无法建立一个纯粹自洽的美学理论,但它成功地暴露了西方形而上学根深蒂固的二元对立思维,以及任何试图建立封闭、完整体系的努力所必然伴随的排他性暴力。
《判断力批判》作为“配饰”的命运,也是它哲学价值的体现——它不是一个圆满的句号,而是一个充满张力的破折号,它指向了体系之外、边框之外那无法被概念化的、流变的、鲜活的真实。



来源:第一哲学家(公众号)
编辑:张席睿



252#
 楼主| 发表于 2025-11-5 12:17:45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实践哲学宣言
(原标题:实践哲学在当今时代的学科定位)
徐长福
[摘要] 本文旨在探讨实践哲学在当今时代的学科定位,分为7个部分。1实践哲学术语考释,包括哲学实践实践哲学实践学2、实践哲学的传统学科定位及其演化,包括亚里士多德的相关定位、笛卡尔对实践哲学的用法、德国哲学中的相关定位、英美哲学中的相关定位、现代分科体系中的哲学和科学、实践哲学的学科界线的现代变迁。3、实践哲学的主要传统,包括实践哲学的西方传统、中国的实践哲学、其他实践哲学传统。4、实践哲学的若干基本问题,包括实践哲学的对象与问题、柏拉图的身心关系问题、亚里士多德的实践目的论问题、实践哲学史上的其他基本问题。5、实践哲学的学理界定,包括实践的概念、实践问题的异质性、对实践问题的描述性说明、对实践问题的理论解决与实践解决。6、实践哲学的当代境遇,包括知识的爆发式增长对实践哲学的影响、现代学科分类体系和实践哲学的状况、实践哲学和非哲学的实践学科的关系、非哲学的实践学科留给哲学的问题、全球化实践的异质性与实践哲学的重新出场。7、实践哲学的学科重建,包括实践哲学重建的若干不可能性、实践哲学重建的若干可能性、实践哲学重建的学术诉求与体制诉求、实践哲学学科的精神重建。
[关键词] 实践、实践哲学、学科


作者按语


拙文《实践哲学在当今时代的学科定位》系第三届实践哲学中文论坛的参会论文,该论坛由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国现代化研究所和中山大学实践哲学研究中心主办,于20191123—25日在广州召开。该文共7部分,前3部分以实践哲学的术语考释与学科素描为题发表在《天津社会科学》2020年第5期,后4部分以实践哲学的基本问题、学理规定、当代境遇与学科重建为题发表于《现代哲学》2021年第6期。
近日(202511月初)因转载需要,本人对该文进行了文字上的校订,没有改动内容,并为之添加了一个新标题实践哲学宣言。起这个名称,是想表明该文足以代表我近年来对实践哲学的基本认识和核心主张,不妨用来回应近期各方面对我个人以及对中山大学实践哲学研究中心的关切。
这条按语就算该文的引言吧。


一、实践哲学术语考释


1哲学
希腊语“φιλοσοφία”(拉丁拼法“philosophia”,即英语“philosophy”),由“φιλο(爱)“σοφία(智慧)构成,直译爱智慧。该术语为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约前580—约前500年)和苏格拉底(Socrates,前470—399年)较早使用,由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前384—322年)定型。在《形而上学》Α卷(第一卷)开篇,亚里士多德说:求知是人类的本性。然后把知分成了从低到高的层次:感觉(尤重视觉)、记忆、经验、技术、智慧。智慧就是有关某些原理和原因的知识。

智慧的特点在于对普遍的认识。亚里士多德说:最普遍的就是人类所最难知的;因为它们离感觉最远。”[ii]在《形而上学》Ε卷(第六卷)第1章,亚里士多德在划分学科时明确用了“φιλοσοφíα”一词作为学科名称。[iii]
日本学者西周(1829—1897年)1870年开讲日本最初的哲学百科全书《百学连环》,首将“philosophy”译为汉语的哲学。他曾留学荷兰,被称为日本近代哲学之父。他给哲学下的定义是:哲学是科学的科学。……哲学统辖诸学恰似国民之统于国王,诸学皆须统辖归于哲学。他把哲学分为七科:论理学、心理学、本体论、伦理学、政治学、美学及哲学史。[iv]


2实践
希腊语“πρᾶξις”(拉丁拼法“praxis”)在直接被译成汉语时通常被译为实践
在《形而上学》Ε卷(第六卷)第1章中,亚里士多德把ἐπιστήμη(拉丁拼法“episteme”,英译为“knowledge”“science”,即宽泛意义上的学术)分为三种:πρακτική(拉丁拼法“practike”,即英语的“practical”,意为实践的、实用的或应用的), ποιητική(拉丁拼法“poietike”,英译为“productive”,意为制作的、生产的), θεωρητική(拉丁拼法“theoretike”,即英语的“theoretical”,意为理论的),其中,后一种又分为三种:μαθηματική(拉丁拼法“mathematike”,即英语的“mathematic”,即数学的),φυσική(拉丁拼法“phusike”,即英语的“physical”,即物理的),θεολογική(拉丁拼法“theologike”,即英语的“theological”,即神学的)。[v]实际上,理论学术除了数学和物理学(自然学)外,不仅还有神学,而且还有本体论(后世称为“ontology”)。神学和本体论合起来就是所谓“metaphysics”(字面意思为物理学之后,汉译为形而上学)。
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以πρᾶξιςpraxis)为研究对象。《古希腊语汉语词典》释“πρᾶξις”为:
I社交,交易,经商.事情的结局,好结果,成功.II行事,作为,(尤指戏剧中的)行动.(和πάθος“遭受相对).[委婉语]来往,交媾.III战斗,军事行动. IV(好的或坏的)情况,景况. 遭遇,命运.V收债,收罚金.惩罚,报复。[vi]
希腊语的形容词“πρακτική”通常译为实践的实用的应用的,在这个意义上,英语的“practical”和德语的“praktisch”都可视为它的转写形式。希腊语的名词“πρᾶξις”在德语中被保留,即“Praxis”,它们在被直接译成汉语时通常译为实践。对希腊语的“πρᾶξις”和德语的“Praxis”,英语常译为“action”,再译为汉语就成了行动,不过,也有译为“practice”的情况,再译为汉语就成了实践
汉语实践在中国传统学术中不是一个专门用语。日本学者用实践翻译“praxis”,后来被中国学界所借鉴。瞿秋白(1899—1935年)在1925年用实践翻译过俄语术语“praktika”praxis)。[vii]当然,瞿秋白的使用不一定是最早的。
中文实践之所以成为流行术语,主要是因为马克思主义术语系统的影响,而一般用者也是在马克思主义所赋予的含义上来使用该术语的。塑造马克思主义实践概念的首要文本是《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在其中,马克思(K. Marx1818—1883年)使用了7“Praxis”7“praktisch(e)”,并用“praktische”“Tätigkeit”来解释“Praxis”,把Praxis 间接定义为“praktische menschlich-sinnliche Tätigkeit”[viii]对于马克思的用语和定义,权威英译本的处理是:把“Praxis”译为“practice”,把“praktisch(e)”译为“practical”,把“Tätigkeit”译为“activity”,进而把那个定义译为“practical human-sensuous activity”。中译本的处理是:把“Praxis”译为实践,把“praktisch(e)”译为实践的,把“Tätigkeit”译为活动,进而把那个定义译为实践的、人的感性的活动[ix]马克思的上述用法和英、中两种译本的译法都表明:在马克思的意义上,德文“Praxis”跟英文“practice”同义,比亚里士多德的“πρᾶξις”要宽泛得多。这个意义上的中文实践是一个泛指人的各种实际活动的用语。
由此可见,中文实践至少有广狭两种含义:广义的实践指人的实际活动,与英语的“practice”相对应;狭义的实践指伦理性活动,与希腊语的“πρᾶξις”相对应。


3实践哲学
作为汉语术语的实践哲学出现在20世纪20—30年代的日语和汉语词典中,对应于英语的“practical philosophy”[x]
李泽厚曾较早地区分过“practice”“praxis”。他认为,Practice而不是Praxis,才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范畴[xi]显然,他没有注意到,马克思所用的德文原词就是“Praxis”,只是被英译成了“practice”
本文所谓实践哲学既是“practical philosophy”,也是“philosophy of praxis”。这里采用的是青年黑格尔派成员切什考夫斯基(A. v. Cieszkowski1814—1894年)的做法。在出版于1838年的《历史智慧绪论》中,他说:
正如艺术的诗歌跨入思想的散文一样,哲学从理论的高处降到实践的平地。成为实践哲学(die practische Philosophiepractical philosophy),或(更确切地说)实践的哲学(die Philosophie der Praxisthe philosophy of praxis),其对生活和社会关系的最具体影响就是真理在具体活动中的发展——这是一般哲学的未来命运……正如思想和反思超越了美术一样,而今行动和社会活动将超越真正的哲学。[xii]
在这段话中,切什考夫斯基交替使用“practical philosophy”“the philosophy of praxis”,前者可以理解为具有实践性的哲学,后者从字面上可以理解为以实践为对象的哲学,而在实际上则要理解为以实践为落脚点的哲学,即这种哲学旨在将哲学付诸行动,强调在具体活动中发展真理。他对“praxis”的这一用法完成了青年黑格尔派从思想到行动的转变”[xiii],并影响了马克思。
根据上文的考证,实践哲学的这两个英文名称的区别点不在名词“praxis”和形容词“practical”之间,而在不同的哲学家对这两个词的用法之间,其中的关键在于“praxis”“practice”的外延关系。如果“praxis”在外延上小于“practice”,并且特指伦理性实践,那么,这种实践哲学就是亚里士多德意义的;如果二者外延相同,泛指一切实际活动,那么,这种实践哲学就是马克思意义的。
当然,哲学家们对实践哲学名称的实际用法要比这两种极端类型复杂得多,其间的区分仅仅诉诸术语考证是做不到的,还必须诉诸思想内容的考察。


4实践学
当代欧洲学者还提出过一个可译为实践学的术语,值得重视。
哈贝马斯(J. Habermas1929—)在1963出版的论文集《理论与实践(Theorie und Praxis)》中,曾把自己的研究归入处于萌芽状态的实践学(Praxeologie”[xiv]。不过,这个用词带有含糊性,因为“-ology”没有表示出对“Praxis”的研究是哲学还是经验学科。
1983年出版的一本以“Praxeology”为书名的论文选集中,编者解释说:praxeology在字面上就是“theory (logos) of action (praxis)”(行动的理论)的意思,该术语的出现可追溯到1965年。这显然比哈贝马斯对该术语的使用要晚。不管怎样,该书编者对praxeology的界定是:一种关于人类活动与其行动者和他们在日常世界中所针对的事物相互交织的方式的概念分析和反思讨论。”[xv]
可见,在“praxeology”名义下所作的研究算是哲学,跟英美的行动理论接近。其中,有作者主张从跟我们的操作(operations)的关系去界定世界(world)概念[xvi],跟高清海(1930—2004年)稍晚提出的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xvii]十分相似。
顺便一提的是,为了标示实践哲学中的元哲学(meta-philosophy,亦可称为后设哲学)领域,笔者曾在十多年前利用这个概念自造过一个术语“meta-praxeology(元实践学)[xviii]
   
二、实践哲学的传统学科定位及其演化


1、亚里士多德的相关定位
亚里士多德区分理论学术、实践学术和制作学术。这里的学术是对亚里士多德的“episteme”的翻译,是最宽泛意义上的学问的意思,当用来指其成果形态时可译为知识
理论学术也就是他所说的哲学(爱智慧),是比技术更高一级、探究最普遍的原因和原理的学问,包括数学、物理学和形而上学。制作学术属于技术或技艺的层次,研究生产技术和文学艺术,够不上智慧的格。实践学术介于二者之间,研究伦理、经济、政治、军事、演讲修辞等,以促进人的德性和城邦的正义为主要目的。实践学术也够不上真正的智慧的格,所以不算哲学。
在亚里士多德的学科分类中,实践学术的功能在于实用,即帮助个人和城邦追求幸福。但实践知识在普遍性程度和确定性程度上低于理论知识,跟制作知识属于同一层次。


2、笛卡尔对实践哲学的用法
亚里士多德赋予了实践学术以低于理论学术而高于制作学术的地位,也就是说将它明确排除到了哲学之外。西方哲学史上何时何人开始把实践学术纳入哲学之中,并提出了实践哲学这个术语,还有待方家考证。
在本人的阅读范围内,笛卡尔(Descartes1596—1650年)是较早明确使用过实践哲学术语的重要哲学家。在《谈谈方法》第六部分,笛卡尔曾说:
等到我在物理方面获得了一些普遍的看法、并且试用于各种难题的时候,我立刻看出这些看法用途很广,跟流行的原理大不相同。因此我认为,如果秘而不宣,那就严重地违犯了社会公律,不是贡献自己的一切为人人谋福利了;因为这些看法使我见到,我们有可能取得一些对人生非常有益的知识,我们可以撇开经院中讲授的那种思辨哲学,凭着这些看法发现一种实践哲学(discover a practical philosophy in the place of thespeculative philosophy taught by the Schoolmen),把火、水、空气、星辰、天宇以及周围一切物体的力量和作用认识得一清二楚,就像熟知什么匠人做什么活一样,然后就可以因势利导,充分利用这些力量,成为支配自然界的主人翁了。我们可以指望的,不仅是数不清的技术,使我们毫不费力地享受地球上的各种矿产、各种便利,最主要的是保护健康。[xix]
在这里,笛卡尔明确主张实践哲学(a practical philosophy,反对经院中讲授的思辨哲学(the speculative philosophy,不过这种区分侧重于哲学的功用,不具有亚里士多德的学术分科的意思。


3、德国哲学中的相关定位
亚里士多德根据对象的特点定位不同的学科,把实践学术排到次席。
在康德(I. Kant1724—1804年)之前,最晚到德国哲学家沃尔夫(C. Wolff1679—1754年),实践学术已被提升到了哲学的层次,并纳入到了哲学的分科体系中。根据黑格尔(G. W. F. Hegel1770—1831年)的介绍,沃尔夫把哲学分为两个大类,即理论哲学(theoretische Philosophie)和实践哲学(praktische Philosophie),后者包括:(1)自然法(Naturrecht),(2)道德学(Moral),(3)国际法或政治学(Völkerrecht oder Politik),(4)经济学(Ökonomie)。[xx]其中,实践哲学的对象跟亚里士多德实践学术的对象基本一致,叫不叫哲学其实关系并不大。
沃尔夫把实践哲学定位为第二哲学,康德则将其提升到了第一哲学的位置。康德是依靠对人的认识能力的分类来完成这一转变的。人的认识能力分三类:感性、知性和理性。对于自然规律的认识直接由感性和知性相配合来完成,两种能力缺一不可;对于道德规律(法则)的认识则只能凭借纯粹理性来完成,道德规律就是实践领域的最终原因和最高原理。[xxi]据此,对康德来说,内心的道德法则高于头上的灿烂星空。
黑格尔把实践哲学重新放到次要的位置上。黑格尔没有采用理论哲学和实践哲学的区分框架,而是自创了一套分类系统。在他的哲学中,逻辑学是最高的,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都是它的应用和实现形态,精神哲学又分为主观精神、客观精神和绝对精神。其中,客观精神包括抽象法权、道德和伦理,伦理又包括家庭、市民社会和国家——这些内容相当于以往的实践哲学。可见,实践哲学在黑格尔那里不仅定位较低,而且在哲学体系中的相对分量也减轻了。
当今德国哲学界仍然在区分理论哲学和实践哲学,有的大学还分理论哲学系和实践哲学系。这是对沃尔夫传统的延续。


4、英美哲学中的相关定位
在英语哲学传统中,休谟(D. Hume1711—1776年)曾经明确区分过实践哲学和思辨哲学。在《人性论》中,他说:
如果道德(morality)对于人类的情感(passions)和行为(actions)不是自然地具有影响,那么我们那样地费了辛苦来以此谆谆教人,就是徒劳无益的了,而且没有事情再比一切道德学者所拥有的大量规则(rules)和教条(precepts)那样无益的了。哲学普通分为思辨的(speculative)和实践的(practical)两部分;道德既然总是被归在实践项下,所以就被假设为影响我们的情感和行为,而超出知性的平静的、懒散的判断(understanding)之外。[xxii]
显然,休谟所谓思辨哲学就是沃尔夫的理论哲学的意思,而不同于笛卡尔所说的思辨哲学
有必要指出的是,在西方哲学术语中,拉丁词“speculatio”等同于希腊词“theoria”,两个词都是沉思(contemplation的意思,都从表示看的动词引申而来,中文通常译“speculatio”思辨而译“theoria”为理论。[xxiii]不过,相比之下,思辨哲学有贬义的用法,而理论哲学则完全是一个中性术语。或者说,不带贬义的思辨哲学就是理论哲学的意思,而带贬义的思辨哲学则不能跟理论哲学相等同。
虽然休谟的这种划分在英美哲学中并没有被用作普遍的哲学分科模式,但仔细观察英美大学的哲学课程体系,不难发现,除了哲学史类课程外,其余课程基本上也可以分别划入理论哲学和实践哲学,前者包括形而上学、认识论、语言哲学等,后者包括伦理学、政治哲学和各种应用哲学。


5、现代分科体系中的哲学和科学
牛顿(I. Newton1643—1727年)的代表作《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把物理学叫作自然哲学,黑格尔把他论述自然科学的著作也叫自然哲学。至今,所有的世俗学问的博士学位都叫“PhDDoctor of Philosophy。这表明,在他们那个时代,哲学和科学尚未彻底分化。
此外,德国传统中把一切学问都叫作科学Wissenschaft),跟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episteme”接近,哲学是其中的一种,并且不存在跟哲学相对举的科学。
在现代的分科体系中,哲学的地盘大大缩小了,变成了一个学科。两百年前由哲学所研究或号称哲学的东西,如今大多数都不归哲学了。如今在西方大学的分科体系里,通行的做法是把学科(disciplines)分为自然科学(natural sciences)、社会科学(social sciences)和人文学(humanities),其博士学位都叫“PhD”,有别于神学(theology),其博士学位叫“ThD”。在这个分科体系中,科学意味着基于经验事实的研究,人文学意味着基于语言文献的研究;而在人文学中,哲学则意味着基于语言文献的抽象思辨。至于工程技术学科的归类,还有待进一步查考。


6、实践哲学的学科界线的现代变迁
随着科学知识体系在现代的发展,实践哲学的学科界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以用分崩离析来形容。
首先,关于实践的科学与哲学分离开来。这是实践哲学的分崩。亚里士多德体系的实践学术不属于哲学,沃尔夫体系的实践哲学之外没有实践科学,但在当代的分科体系中,关于实践的学科却明显分化为属于科学的部分和属于哲学的部分。亚里士多德实践学术中的政治学、经济学已归为社会科学,但伦理学却划入了哲学。沃尔夫实践哲学体系中的道德学还留在哲学中,其他几门都变成了社会科学。与此同时,哲学中又出现了政治哲学、经济哲学等领域。一个总的趋势是:在实践学术或实践哲学的传统领域中,凡是可以经验实证地加以研究的东西都归到了社会科学,而那些不能经验实证地加以研究的前提性内容则仍属于哲学。在这个意义上,实践哲学是关于伦理、政治、经济等人类实践的思辨研究,有别于对人类实践进行经验研究的科学。
其次,实践哲学各领域纷纷自立门户。这是实践哲学的离析。在中国大陆目前的分科体系中,哲学是一个一级学科,其下有8个二级学科,其中有伦理学,但没有实践哲学。也就是说,伦理学有明确的体制性学科定位,但传统上包含伦理学的实践哲学反而没有位置。此外,一些约定俗成的实践哲学分支,如政治哲学、法哲学、经济哲学等则并不对应于任何一个二级学科。这样一来,实践哲学、伦理学和上述几种哲学分支在学科上到底是什么关系,就根本无法厘定。不过,从习惯上看,人们在称谓实践哲学的各个研究领域时,通常都使用二级学科或具体研究领域的名称,而很少使用实践哲学这个名称。在英美学界,虽然没有政府硬性的学科分类,但学者们在自我描述其研究领域时也很少采用实践哲学这种大而无当的名称,而往往采用更加确切的名称。尽管如此,鉴于实践哲学在传统哲学分科中毕竟有过重要地位,仍然有一些学者坚持在这个名义下进行研究,比如德语圈的学者。
也就是说,实践哲学相对于关于实践的整个学术来说太小了,而相对于关于实践的各哲学分支来说又太大了。这只能表明,哲学和科学发展到这个程度,一切都处在不确定状态,各种界线远未划定,大概也永远不会最终划定。
当然,事情的关键不在于对实践的研究要如何划分地盘和使用标签,而在于实践自身的问题需要什么样的学科设置去加以处理。具体来说,在学科意义的实践哲学分崩离析之后,在实践领域,除去科学所研究的部分和实践哲学各分支所研究的部分外,还有没有留给实践哲学本身的部分?或者说,实践还有没有某些问题仍然要在实践哲学的名义下加以研究?如果有的话,那是什么?


三、实践哲学的主要传统


1、实践哲学的西方传统
严格说来,实践哲学是从希腊哲学中产生出来并在欧洲发展成熟的一种传统,其最重要的一个辨识性特征就是跟理论哲学相区别。也就是说,严格意义上的实践哲学总是跟理论哲学相对而言的。
细究起来,这种区别至少涉及三种不同的提法和意涵。
首先,在原初的意义上,实践学术和理论学术的区别是非哲学和哲学的区别。这在前面介绍亚里士多德的学科划分时已经阐述过了。这种区别一方面意味着理论或哲学是关于普遍的原因和原理的确定性知识,而实践知识则是特殊的、情境性的和不够确定的,另一方面意味着哲学是不实用的,即不以解决人类实际生活问题为己任,而实践学术则是实用的,目的在于增进个人和社会的幸福。
其次,在典型的意义上,即在哲学既包括理论学术也包括实践学术的意义上,实践哲学和理论哲学的区别主要在研究领域上。按照上述沃尔夫的分类,理论哲学包括:(1)逻辑(Logik);(2)形而上学(Metaphysik),本体论(Ontologie),宇宙论(Kosmologie),理性灵魂学(rationelle Psychologie),或心灵论(Pneumatologie)、灵魂哲学(philosophie der Seele),自然神学(Natürliche Theologie)。[xxiv]经过康德批判哲学的洗礼之后,认识论成了理论哲学的前提性领域,而在语言转向之后,语言哲学又晋升为理论哲学的新的前提性领域。理论哲学不论在哪个阶段,在大多数哲学派别那里,都为实践哲学提供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的前提,在此意义上是第一哲学,而实践哲学则是第二哲学。
不过,前已述及,从康德开始,实践哲学被一些哲学派别提升为第一哲学。康德通过认识论批判把科学知识限定在现象界,把单凭纯粹理性把握的、基于意志自由的道德规律定位于本体界,从而把实践哲学的地位提升到了理论哲学之上。康德之后,马克思开辟了一条从人的生产性活动去理解自然界、人类生活和人的意识的思考路径,不仅进一步提升了实践哲学的地位,而且使理论哲学也一定程度地实践化了。在现代哲学中,维特根斯坦(L. Wittgenstein1889—1951年)后期从生活形式去解释语言的意义[xxv],海德格尔(M. Heidegger1889—1976年)从人的生存去解释存在的意义[xxvi],莱维纳斯(E. Levinas1906—1995年)把伦理学作为第一哲学[xxvii],等等,都是实践哲学对理论哲学试图后来居上的表现。
不过,综合起来看,实践哲学和理论哲学之间还是一种领域分离、功能互补的关系。
再次,实践哲学和理论哲学的区别还意味着实践哲学和思辨哲学的区别。其中,在休谟那里,这两种区别只是用语上的,即思辨就是理论的意思。不过,在笛卡尔那里,实践哲学和思辨哲学的区分却明显具有褒贬的含义。如前所述,笛卡尔认为,以前在经院中讲授的哲学都是思辨哲学,意即无关生活实用的哲学,而他自己所倡导的哲学则是帮助人类改善生活的实践哲学。显然,这是从哲学工作的旨趣和哲学对实际生活的作用来作出的价值判断。后来,马克思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xxviii]这种对解释世界和改变世界的区分把笛卡尔关于实践哲学和思辨哲学的区分进一步推向极端,其言下之意是,不管是哲学还是科学,不管是哪个领域的知识,只有服务于改变世界的需要才是有意义的。正因为如此,后来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科书体系才把本体论、认识论、逻辑学、社会历史理论等统统纳入实践需要的考量之中。
总之,在反对思辨而主张实践的意义上所区分的思辨哲学和实践哲学跟前述两种学科意义上的区分虽有联系,但并不是一回事。


2、中国的实践哲学
中国的传统学术中没有哲学这个科目。比照西方的分科体系,中国的一部分传统学问可以划到哲学这个科目中。
中国的传统哲学原本也没有理论哲学和实践哲学的区分。不过,用西方的标准来衡量,中国传统哲学大体上属于实践哲学,虽然其中也存在理论哲学的因素,但不足以构成理论哲学和实践哲学两分的格局。佛教思想中有不少理论哲学的成分,它加入中国传统哲学后增加了理论哲学的分量,但仍然没有改变基本格局。
由于中国传统哲学是实践哲学主导的,理论哲学因素基本上从属并服务于实践哲学,这大大局限了中国传统哲学思维的发展。
既然实践哲学是西方哲学的一个科目,西方人最早拿该科目来观照中国哲学也就不奇怪了。早在1721年,沃尔夫就用拉丁语作过一个关于中国人的实践哲学的演讲(Oratio de sinarum philosophia practicadie praktische Philosophie der Chinesen)。其中,他把伏羲称为中国哲学的第一开创者,把孔子看作中国智慧重建者,认为孔子之于今天的中国人正如摩西之于犹太人、默罕默德之于土耳其人以及耶稣之于我们,中国实践哲学的特点在于借用那些不含宗教的自然力量,来推动美德的践行仅仅相信自然的力量且不是出于习惯或对上级的畏惧而是出于自由意志及兴趣而投身于美德,把追求最高美德的行为视为最终目的[xxix]值得一提的是,在该演讲的拉丁文本中,沃尔夫的中国人的实践中的实践原词是“praxin”,而实践哲学实践原词是“practica” [xxx]显示出了跟亚里士多德术语的词源关系。这是西方学者以其哲学分科框架来观察和定位中国传统伦理思想的一个尝试,也是历史上较早专题探讨中国实践哲学的经典文献,对我们今天理解中国的实践哲学传统具有重要参考意义。


3、其他实践哲学传统
以希腊哲学传统为参照,其他独立发展的文明都没有理论哲学与实践哲学二分的模式,并且都以理论哲学的欠缺或不够发达为特征。
对于非西非中的实践哲学传统,中文学界的研究还十分缺乏。对于已经卷入全球化过程的世界各国来说,了解其他各民族的实践哲学是相互深度交往的一个文化前提,对中国这个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来说尤其如此。在这方面,中国的实践哲学研究同行们任重而道远。


  四、实践哲学的若干基本问题


1、实践哲学的对象与问题
实践哲学以实践为对象,非哲学的实践学科也以实践为对象,二者的分工在于:前者研究实践的思辨性内容,后者研究实践的经验性内容。也就是说,实践哲学之为哲学,在于其结论所依据的必要前提中至少有一部分是无法得自经验的,而只能以思辨的方式去把握。比如,奥古斯丁(Augustine354—430年)根据人有自由意志而把人间罪恶归诸人类[xxxi],在这里,自由意志这个前提就是用思辨方式证立的,因而这种做法就是哲学的。
在实践的思辨性内容中,存在着一些普遍性问题,可称为实践哲学的基本问题。这些问题在哲学史上由不同的哲学家分别关注到,并加以揭示和解决,构成了若干的群落,其间并没有总体上统一的逻辑关系。
这里仅列举西方实践哲学的若干基本问题。


2、柏拉图的身心关系问题
在西方哲学史上,苏格拉底堪称第一位实践哲学家,他不仅对实践进行了一系列开创性的哲学思考,而且以生命为代价实践了自己的哲学。作为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Plato,前427—347年)在老师的理论与实践的基础上,最早明确提出了实践哲学的一个关键性问题,即心灵和身体在实践中的关系问题。
在《斐多篇》中,柏拉图借苏格拉底的自述,表达了如下看法:
我发现心灵(νοῦςmind)在这个人[阿那克萨戈拉]手中变成了无用的东西。他没有把心灵确定为世界秩序的原因(causality),而是引进了另一些原因(adduced causes),比如气、以太、水,以及其他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我看来,他的前后不一致就好比有人说,苏格拉底所做的一切事情的原因(The cause)是心灵(mind),然后在试图解释我的某些行为(actions)时,起先说我躺在这里的原因是我的身体(my body)是由骨头和肌肉组成的,骨头是坚硬的,在关节处分开,但是肌肉能够收缩和松弛,肌肉和其他肉一道包裹着骨头,而皮肤把它们全都包起来,由于骨头能在关节处自由移动那些肌肉,通过收缩和松弛使我能够弯曲我的肢体,这就是我能盘腿坐在这里的原因(the cause)。还有,如果他想按同样的方式解释我和你谈话的原因(causes),那么他会归之于声音、空气、知觉,他可以指出成千上万的其他原因,但就是不提起真正的原因(the real reasons)。这个原因就是,雅典人认为最好宣判我有罪,而我也认为最好坐在这里,更加正确地说是呆在这里接受雅典的任何惩罚,无论这种惩罚是什么。为什么这样说呢?凭神犬的名义发誓,因为我想,如果我不认为呆在这里接受雅典的任何惩罚比撒腿就跑更加光荣,如果我的这些肌肉和骨头受到何种状态对它们最好这种信念的推动,那么它们早就去了麦加拉或波埃提亚这些邻邦!把这些东西也称作原因(causes)真是太荒唐了。如果说没有这些骨头、肌肉,以及其他所有东西我就不能做我认为是正确的(right)事情,那么这样说是对的。但如果说我做了我在做的事的原因在于它们,——尽管我的行为受心灵支配,但并没有经过对最佳事物的选择(choice),——那么这是一种非常不严格、不准确的表达法。奇怪的是他们竟然不能区别事物的原因(the cause)和条件(the condition),没有这种条件,原因就不成其为原因!在我看来,有许多人在黑暗中摸索,把条件称作原因,给条件加上这个并不准确的名称。[xxxii]
在这段话中,柏拉图指出,用肌肉、骨头等身体因素是无法说明苏格拉底为什么会坐在监狱里的,只有用雅典人的审判和苏格拉底的甘愿受罚才能说明这件事。进而,柏拉图解释了条件和原因的区分:对于像苏格拉底坐监狱这样的事,包括身体运作在内的自然物质只是条件,心灵才是真正的原因。
当然,柏拉图举苏格拉底的例子不只是为了说明人类行为,即实践,而且还想说明整个宇宙的情况,这一点可以撇开不管。单就他在解释人类行动时用心灵说明原因而用物质说明条件而言,他实际上为后来的整个西方实践哲学设定了一个问题基点,并制定了解题原则。


3、亚里士多德的实践目的论问题
接着,亚里士多德在历史上第一次全面探讨了实践的目的论问题,并开辟了解决这一系列问题的基本思路。
在《尼各马可伦理学》开篇,亚里士多德说:
每种技艺(τέχνηart)与研究(μέθοδοςζήτησιςinqury),同样地,人的每种实践(πρᾶζίςaction)与选择(προαίρεσιςpursuit),都以某种善(τἀγαθὸνsome good)为目的。[xxxiii]
在这里,他列举了三种活动:技艺性活动、探究性活动和伦理性活动。其实,这些活动合起来就是广义的实践,尽管在狭义上伦理性活动才是亚里士多德用“πρᾶξις(实践)一词所指的活动。也就是说,亚里士多德在伦理学中不限于讨论狭义实践的问题,也讨论了广义实践的问题。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广义的实践有一种意向结构,即以某种善作为目的。这些善分为不同类别,按手段目的关系构成等级序列。其中,内在的善就是德性(ἀρετὴvirtue),由伦理学研究;最高的善就是幸福(εὐδαιμονίawell-beingprosperity),由政治学研究。[xxxiv]对于亚里士多德来说,实践所涉及的手段目的、善、德性、幸福等问题就是他的实践哲学的基本问题。虽然亚里士多德没有把实践学术看作哲学,他在伦理学和政治学中的许多探讨按通常的定义也确实不属于哲学,但这里所列举的问题却肯定是哲学问题,而且是实践哲学的基本问题。


4、实践哲学史上的其他基本问题
在西方哲学史上,为实践哲学贡献了重要基本问题的哲学家还有很多,最突出的有这么几位。奥古斯丁提出了人有没有意志的问题[xxxv],为实践哲学找到了一个具有本体论性质的思考原点。笛卡尔把灵魂和身体看作不同的实体,以最尖锐的形式把身心问题重新提给了实践哲学。休谟提出是(is)与应该(ought)的关系问题,加上他的理性(reason)是情欲(passions)的奴隶的观点,给实践哲学的思考提供了一个坐标。[xxxvi]康德把应该从经验现象中剥离出来单独考察,把意志的自由看作实践的道德性的唯一来源,把道德规范看作理性意志的普遍自我立法,把人看作道德性的载体并借此赋予其普遍的尊严,从而最充分地彰显了实践的主体性维度。黑格尔把被康德撇开的各种经验性因素重新纳入实践哲学的问题域,并把历史性维度引入了实践哲学。马克思把人看作身心合一的实践主体,把物质生活资料的社会性生产看作最基本的实践和所有实践的首要维度,把人类实践看作以每个人的自由发展为最终目的的历史过程。现代哲学更加关注实践的复杂性,意识到了各种非理性因素、多元价值、主体间性、生存论结构、诠释学处境等对实践的影响。
中国实践哲学也有自己的基本问题,其他文明传统中的实践哲学肯定也有各自关切的基本问题。这里不再继续罗列。
实践哲学的基本问题是实践这个总类的共同问题,因而是实践哲学的普遍性问题。不同的实践哲学理论体系有不同的基本问题,各自因其基本问题的独特性而自成一家。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套实践哲学学说足以囊括所有基本问题。


五、实践哲学的学理界定


1、实践的概念
上文粗略描述了实践哲学事实上是什么样子的,这个部分将简要说明实践哲学按理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实践哲学以实践为对象,所以首先要说明的自然是实践这个概念。
本文设定的实践概念是广义的。这不仅因为狭义实践概念涵盖不了学术史上对实践术语的实际用法,而且笔者的学术关切就是广义实践概念中的种种问题。所谓广义实践概念,回溯到上文的讨论中,就是指在德语的“Praxis”和英语的“practice”可以换用的意义上的实践概念,可以马克思的用法为范例。这种意义上的实践可以最简单地界定为:人的由其意志所发动的行动。其中,意志的发动作用和身体机能的运作是两个缺一不可的规定。
实践概念的特点是,它可以指大小不一的行动,小到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大到全人类对世界的改变。因此,在对实践进行研究时,不可避免的做法是把大的实践尽可能分解为小的实践,直到不必再分为止。这种不再细分的实践可称为单元实践。不同的研究者对于单元实践的界定可能各不相同,但毕竟实际上会有各自的单元实践,使其他实践都由它复合而成,并由它得到基本的说明。
单元实践有一个下限,即:一个被分解后的行动只有至少同时保有意志发动和身体运作两个规定才能称为实践。这就能把实践跟通常称为行动行为活动等的东西区分开来,后者往往只有一个规定。比如,费希特(J. G. Fichte1762—1814年)的自我设定自己的本原行动(Thathandlung)就只具有意志发动这一种规定,而身体运作等经验规定被有意排除了,因此,尽管它被宣称是本原的,却并不是单元实践。[xxxvii]又如,华生(J. B. Watson1878—1958年)用刺激反应模式来定义的行为(behavior,译为举止更确切)也不是实践,因为它只被保留了身体运作这一种规定。也就是说,对于单元实践来说,这两种做法都还原过度了。当然,就费希特而言,他的本原行动是用来给全部意识、尤其是实践意识奠基的,因而他关于自我和非我的实践关系的这部分哲学肯定是实践哲学,即他自称的实践知识学(praktische Wissenschaftslehre[xxxviii]相反,华生没有类似费希特的探究二元关系的意图,他竭力倡导的就是把人的行为当成牛的行为来研究,以使心理学成为真正的科学,尽管他最后也忍不住要用行为主义为实验伦理学奠基,[xxxix]在这个意义上,行为主义心理学确实只是科学,而不是实践哲学。
据此,可以给实践哲学如下初步界定:如果一种哲学以兼具意志发动和身体运作两项规定的行动为对象,或者以处理二者在行动中的关系为主题,就完全称得上实践哲学,不管它是否使用实践哲学这个术语;反之,一种自称实践哲学的哲学,如果其对象只具有上述规定中的一项,就最多只能算实践哲学的缺损形态。以这个界定为基准,就可以对实践和实践哲学进行展开的说明。
单元实践不可以分解,但可以分类。从不同角度,依据不同的标准,可以把单元实践分成不同的类别。比如,日常生活中的衣、食、住、行,外语练习中的听、说、读、写,相声表演中的说、学、逗、唱,中医诊断时的望、闻、问、切,士兵操练时的摸、爬、滚、打,至少在区分者那里都是单元实践的分类。
对单元实践的研究,不管是对这个大类的研究,还是对其下各小类的研究,都既有哲学研究,也有非哲学的研究。在哲学研究中,虽然对单元实践这个大类的研究是实践哲学,但对这些小类的研究却不一定叫实践哲学,除非把两种研究结合起来。比如,研究中医哲理的人未必认为自己是在做实践哲学研究,除非他自觉地将中医诊断的特殊道理放到单元实践的一般道理中加以探讨。因此,虽然实践哲学要对实践进行分类研究,但只有那种自觉立足于实践这个总类和单元实践等大类而对小类所作的研究才算实践哲学。退一步讲,即使从外部观察的角度把研究实践的任何类别的哲学都叫作实践哲学,也只有那些把实践的普遍性纳入研究范围的哲学才是自为的实践哲学,即研究者自觉从事的实践哲学,而其余的实践哲学只能算自在的实践哲学。
单元实践除了可以分类外,还可以相互结合,形成复合实践。不仅如此,复合实践还可以有不同的规模,由单元实践直接复合而成的实践为小型复合实践,小型复合实践构成中型复合实践,只被别的复合实践所构成而不充当别的实践的构成者的复合实践为大型复合实践。比如,在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如果修身算单元实践的话,则齐家可以算小型复合实践,治国算中型复合实践,平天下则算大型复合实践。与之相似,在亚里士多德的体系中,如果把由伦理学探讨的实践视为单元实践的话,由家政学探讨的实践就是小型复合实践,由政治学探讨的实践就是中型复合实践。再如,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把伦理生活划分为家庭、市民社会和国家三个环节,所对应的实践都是复合的,且明显分成小、中、大三型。中大型的复合实践层次多,结构复杂,覆盖范围大,可以称为总体性实践。凡单元实践所具有的规定,复合实践都具有,但复合实践还因复合而具有新的规定。不同的复合意味着不同的规定,而总体性实践则汇聚了这些规定。
跟单元实践可以分类同理,复合实践也可以分类。除了刚才的规模划分外,复合实践还可以从不同角度、根据不同的标准被分成各种类别。比如,从复合实践的社会性的角度,毛泽东(1893—1976年)将其分为三类:生产斗争、阶级斗争、科学实验。[xl]。不仅如此,每一类复合实践还可以再分。比如,齐家可以分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养家糊口、发家致富等,治国可以分为内政和外交,内政还可以分为经济建设、政治统治等。
跟单元实践的道理相同,对复合实践的研究也分非哲学和哲学,而在哲学中,只有结合总类和大类来进行的小类研究才是实践哲学,单纯的小类研究不是实践哲学。比如,单纯研究经济哲理的学科就是经济哲学,而不是实践哲学;一种既是实践哲学又涉及经济哲理的研究一定要以实践和经济的关系为对象。
单元实践和复合实践都是类概念,作为复合实践之一的总体性实践也是类概念。类归根到底以个别为成员,因此,实践的任何类归根到底都以个别实践为成员。比如,如果吃饭是单元实践的一个类的话,那么我这个人吃这顿饭就是其中的一个个别实践。又如,如果应对全球气候变化是复合实践的一个类,具体而言是总体性实践的一个类的话,那么达成《巴黎气候公约》就是其中的一个个别实践。
在上述区分框架中,一个个别的单元实践相对于该单元实践的类来说是一个个例,从而具有这个类的共同属性,同时,相对于该单元实践的复合体来说则是一个部分,从而还具有这个复合体所分派给它的作为特定部分的属性。比如,我在这个会议上的发言就包含了两种关系:其一,我的这个发言是发言这个单元实践类中的一个个例,因而具有发言这个类的共同属性;其二,这个会议是会议这个复合实践类中的一个个例,而我的这个发言又是这次会议的一个部分,因而又具有来自这个会议整体的角色规定。就此而言,虽然关于实践的科学和哲学都以实践的类为对象,但最终都只有落实到单元实践的个例上才能发挥作用,才具有实践性。其中,实践哲学对个别单元实践所起的作用是:让实践者即便在一言一行中都能自觉到意志发动和身体运作的一般关系,自觉到此言此行所属的单元实践类的共同属性,以及此言此行在个别复合实践中的角色和作用。
综合起来,实践是一个总类,下属单元实践和复合实践两个大类,其下还可分成无数的小类。表示总类和大类的用语有一个特征:或者使用实践这个单词,或者使用包含实践这个单词的复合词。对实践术语的使用意味着对于实践这个一般研究对象的自觉,而用其他术语表示实践的小类,也意味着对各种特殊研究对象的自觉,因此,单从用语上也能看出两种研究的区别。但不管怎样,所有的实践的类都可以落实为其所包含的个别实践,所有复合实践都可以分解为单元实践,因此,所有实践都可以最终落实为个别的单元实践,尽管它们难以尽数。


2、实践问题的异质性
前已述及,实践至少同时具有意志发动和身体运作两个规定,它们之间不能互相还原,也就是说具有异质性。实践的所有问题或者是这种异质性的表现,或者产生于这种异质性。非哲学的实践学科无不在这种异质性的约束下工作,尽管它们不一定意识到这一点,而实践哲学则直接以处理这种异质性为自己的工作。
实践的各种问题,在最大限度上都可以分别还原为意志发动的问题和身体运作的问题。
在意志发动方面,首要问题是做不做为不为的问题,或者说想不想要不要的问题,即愿意不愿意发动身体的问题。一旦发动,就涉及到对意志的规范问题,可统称为对不对的问题。规范性问题具体包括:该不该的问题,即通过自律或习俗来处理的伦理道德问题;许不许(允许不允许)的问题,即用特殊强制的方式来处理的政治问题;可不可(可以不可以)的问题,即用普遍强制的方式来处理的法律问题;利不利的问题,即通过得失计算来处理的利益问题,尤其是经济利益问题;值不值的问题,即由文化教养来处理的价值观问题,尤其是生活意义问题。
在身体运作方面,基本问题是行不行的问题,即可行性问题。该问题包括:是不是的问题,即事实问题,跟本体论有关;真不真的问题,即一般知识问题,跟认识论有关;知不知的问题,即主体认知水平的问题,跟教育有关;能不能的问题,即主体实践能力的问题,跟个人身心状况和社会生活条件等相关。
对于这两方面综合造成的结果,还有一系列的问题,包括:成不成的问题,即有没有达到目的或有没有成功;美不美的问题,即总体上是否完善;够不够的问题,涉及特定实践和后续实践的关系。综合以上各个方面和环节,实践的总问题是好不好善不善的问题。
对于上述问题,实践哲学所要研究的是它们之间的关系。其中,对于那些同质性的关系,可以用理论推演的方式加以解释,但对于作为这些问题总源头的两个异质性规定,却只能以描述的方式加以说明。要想仅仅从一个规定出发而演绎出所有其他问题及其答案,从而构造出一个实践哲学的理论体系,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这也就意味着,对于实践问题的任何理论解释,都必须把上述两个异质性规定的并存作为事实加以接受,而如何处理这个异质性事实,则是实践哲学的最大难题。


3、对实践问题的描述性说明
对实践的诸问题虽不能演绎地解释,却可以描述地说明。
实践是目的导向的活动,任何实践只有达到目的才算完成。有鉴于此,可以从达到了目的这个结果出发,反过来检索出所需要的条件。在上述诸问题中,成不成是结果的问题,前面那些都是条件的问题。至于够不够,则是结果转化为条件的问题。
若以实践的成功为结果,那么在实践的主体和客体两方面都需要条件。
实践成功的首要主体条件,是实践者对跟实践有关的各种事实有必要的认知,即对是不是真不真知不知的问题有起码的解决。实践认知所把握的事实既包括主体自身的事实,也包括客体的事实。实践认知总是只能把握部分事实,而不可能把握所有事实。客体事实可以被认知,但不由认知造成,其中有些跟实践无关,有些是实践的客体条件。这些条件有的被把握到了,有的没有;有的把握是正确的,有的是错误的。客体条件有积极的,有消极的,还有中性的。实践认知所没有把握到的或把握错了的客体条件对实践会产生意外的影响,但不一定是负面的影响。不管怎样,对客体条件的认知的完备性与正确率跟实践结果的确定性具有正向相关的关系。
实践成功的其次但必要的主体条件,就是主体必须有能力,并且该能力在抵消错误认知和其他负面因素的影响后还有起码的剩余。这涉及能不能的问题。主体的能力可分如下几种:(1)个人生理、心理方面的素质;(2)个人身体性技艺和综合才干;(3)社会性力量,尤其是经济实力和政治权力。能力跟实践中的事实认知一样,都是主体的内在因素。能力和正确的事实认知正向相关,而跟错误的事实认知反向相关。
主体能力和被认知到的客体条件的结合构成实践的能动结构的起点,一旦主体想要实践,即解决了做不做为不为的问题,就可以由此开启实践的因果链条。不同种类的实践要求不同的主体能力和客体条件。
上述两个条件是主体的事实性条件,涉及行不行的问题。与之相对的是主体的规范性条件,涉及对不对的问题。如果说事实性条件都是硬条件的话,那么,规范性条件则有软有硬。
任何实践都要解决该不该的问题,以便获得伦理根据和道德理由。就此而言,道义或正当性始终是实践的一个维度,也是实践的一个必要条件。但是,该不该的问题根源于人的自由意志,所以其答案先天地就具有两歧性。这种两歧性不仅在于实践事实上既有合乎伦理道德的情况,也有不合乎伦理道德的情况,而且在于那些不合乎伦理道德的实践通常都不缺乏异质的伦理根据和道德理由。更重要的是,伦理约束靠习俗,责求于人但凭道义,道德约束靠自律,自认为正当即可,它们对实践的规范都不具有强制性。因为这些缘故,伦理道德只是一个软条件。生活中常见的现象是,只要有能力就可以实践,反正不愁得不到道义支持或正当性辩护。
此外,利益观和价值观方面的条件也是软的。利益观解决利不利的问题,价值观解决值不值的问题。这两个问题都属于广义的价值学问题,也是任何实践都一定会涉及到的。不过,由于实践所追求的价值是异质的,利不利的问题主要发生在可以量化的生活领域,特别是经济领域;值不值的问题主要发生在难以量化的其他生活领域,其相互比较不可能有公认的标准和结果。通常的情况是,虽然在付出和收益的量化算计中,实践主体可以斤斤计较、锱铢必究,从而把工具目的合理性发挥到极致,但是,一旦涉及非量化的其他价值,比较的结果总是因人而异,有时甚至还会出现匪夷所思的情况。比如,有人舍生取义,有人千金买醉;有人不自由毋宁死,有人宁要美人不要江山。可见,任何实践都有利益观、价值观作依据,但没有任何利益观和价值观可以构成对所有实践的硬性约束。
当然,在规范性条件中也有较硬的条件,那就是政治和法律的强制规范。政治处理许不许的问题,所针对的是个别实践,所行使的是令行禁止的权力,具有直接的强制性。法律处理可不可的问题,所针对的是实践的类,所依凭的是立法司法的权力,具有间接的强制性。不过,规范中这种强制性主要来自不同实践主体之间力量关系的势差,具有相对性,跟事实性条件对实践的约束强度不可同日而语,后一种约束是绝对的——有之可行,无之不行。
对于上述问题,无论只解决了一个,还是解决了全部,只要有所解决,就算同时解决了与之相应的好不好的问题。好不好美不美的问题都是评价性问题,而最重要的评价是针对实践的整体情况的。只有结果的问题和条件的问题都解决了,亦即条件齐备而结果完满,这样的实践才称得上尽善尽美”——其中,汉语的更适合用来对实践作整体性评价。


4、对实践问题的理论解决与实践解决
实践哲学可以对实践问题进行如上所述的描述,但不能解决问题,即无法给出这些问题的答案。这是因为,要给出答案,必须给这些问题的公式代入具体的内容,可一旦这样做,就会遇到异质性的困扰:同一个实践所涉及的不同问题往往难以得到彼此协调的答案。
这里可以孟子为例。孟子(约前372—289年)在见梁惠王时谈到了为不为能不能的异质性。他说:
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xli]
孟子知道,应该做的事情和能够做的事情不必然一致,因此,对人提出超出其能力范围内的道德要求是没有意义的。但反过来,孟子认为,如果应该做的事情是在能力范围内,实践主体就没有理由拒绝。不过,孟子没有想到的是,即便他在论证上协调了仁义和能力的关系,也没有打动梁惠王,因为国王更关心利不利的问题,而对这个问题,孟子在理论上已经无法协调了,索性予以排除:何必曰利!”[xlii]
孟子和梁惠王的争论反映了解决实践问题的两种方式的差别。孟子的解决方式是理论的,即通过讲一套逻辑连贯的道理来解决该不该的问题。为此,他把该不该的问题首先确立为最根本的实践问题,把仁义作为该问题的唯一答案,并认为由此出发可以一以贯之地解决实践的其他问题。显然,这是一种同质性的思维方式。不过,在面对实际时,孟子也不可能看不到实践中的其他异质性问题,比如能不能利不利的问题,只是他都按同质性原则给予了处置——能协调的尽量协调,如能不能的问题,以增加理论的包容性;不能协调的决不含糊,以保持理论的自恰性。通过这种方式,孟子确实给该不该的问题提供了一种不仅合理而且可行的解答。
但是,那些被孟子从理论上撇开的异质性问题却无法被梁惠王在实践中撇开,后者不得不考虑他所遇到的所有方面的问题。这样一来,实际地处理实践的异质性就成了梁惠王的主要工作——他不可能只考虑该不该的问题,还必须考虑能不能利不利的问题,以及其他事实性问题和规范性问题。即使考虑该不该的问题,他也不可能只取仁义这一个答案,各家各派的答案他也得有所了解——历史上的梁惠王还是乐意听取不同意见的。他以这种方式解决实践问题可能没有太好的结果,实际上他的国家后来也灭亡了,但是,他不会相信:如果他跟着孟子亦曰仁义而已矣”[xliii],就一定会有更好的下场。
从上述例子可知,如果要对实践问题进行理论解决,那么,为了保持逻辑一贯性,就必须舍弃所有异质性的问题,也就是说,必须满足于对作为整体的实践诸问题的片面解决,尽管这种片面解决对于实践的类来说具有普遍的有效性。这种情况可以称为片面的普遍性”——“片面是说只解决了作为整体的问题群中的一个,普遍是说这一片面解决对该类下属的所有个别都有效。可是,这个道理是哲学家们最不明白的,他们总以为,既然自己讲得头头是道,说明全部问题都解决了,或者至少主要问题都解决了,所以人们都该听他们的。实际上,正因为他们说得头头是道,才表明他们在确有所见的同时肯定确有所蔽。
与此同时,如果要对实践问题进行实践解决,那就只能在每一个个别实践所涉及的所有异质性问题之间权衡折中,就没有达到任何理想状态的可能性。虽然每一个个别实践都有其所从属的类,都有跟同类其他个别实践的多方面的共同性,但每一个个别实践也是独一无二的,表现为这些共同性在它身上的这一组合是唯一的。因此,以实践方式解决实践问题,意味着只能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只能求取个别的全面性”——针对特定个别实践的需要来全面考虑其所涉及的各种问题。实践解决的局限在于,一方面,个案的具体性容易使实践主体轻视乃至忽视那些理论上片面却普遍有效的真理,在就事论事中忘记原则、迷失方向,另一方面,个案的成功往往难以复制,而处理无限多的实践个案又是任何实践主体力所不逮的,这就容易使实践主体走向一刀切的反面。
总之,对于实践诸问题的理论解决和实践解决是不可两全的,只能分工而互补。这样一来,实践哲学就有两个不同的作业面:一是继续在异质性的问题丛中揭示同质性的普遍原理,二是给实践指明解决异质性问题的思维方向,帮助实践主体积累实践智慧,同时意识到两方面各自的限度。


  六、实践哲学的当代境遇


1、知识的爆发式增长对实践哲学的影响
在亚里士多德时代,他一个人可以生产和掌握几乎所有学科的知识,并且其大多数知识在学界还能长期保持领先地位。在一个头脑用一套体系就容纳了一切学术的情况下,他对学术进行分科,不过是对个人知识进行分类而已。其中,实践学术置放何处,其内外关系如何处理,完全取决于他一己的考量。对学习者来说,这套体系是可以完整拷贝的;对竞争者来说,他们也可以各搞一套体系来取而代之。
在西方知识传统中,这种做法一直延续到黑格尔。他之所以把自己的体系命名为哲学科学的百科全书,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也可以用一套体系囊括其时代所有重要的知识。尽管其自然科学见解成了同辈科学家的笑柄,但他的其他见解,包括实践哲学见解还是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水平的。
在上述条件下,一个学者的实践学术或实践哲学可以对实践作出总体性的把握,并且这种把握可以通过知识传播对人们的实践产生总体的影响,从而真正具有实践性。正因为如此,一个学者对自己实践观点的斟酌衡量才会显得事关重大。
然而,在黑格尔之后,在西方知识界,再也没有人可以包揽所有知识的生产了。学科的日益分化、知识量的爆发式增长使得任何单一头脑都只能在知识生产的社会分工体系中起一个零部件的作用,任何单一体系也都只是知识的社会化系统中的一份文档而已。对此,早在一百年前,马克斯韦伯(M. Weber1864—1920年)就有清楚的意识,他说,以学术为业就是参加这种分工精细的、永无止境的工作[xliv]
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中国的知识传统中,尽管来得比较晚。众所周知,儒家在一套体系中阐述了天地万物人生的各种道理,其四书五经在古代为所有读书人所传习。这套体系在知识量上不超过单个头脑的负载能力,其内容覆盖实践的主要领域,其有效性足以让一个人行之终生。这种情况下,圣贤著书立说才会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使命感,对思想话语权的争夺才会达到或者焚书坑儒或者罢黜百家的火爆程度。
1923年,梁启超(1873—1929年)以一人之力撰写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xlv]在三百多页的书中把中国三百年的各科知识都总结了一遍,在显示他个人学识宏富的同时,也表明那个时代知识总量极其有限。
1949年以后,中国曾试图用马克思主义作为规范框架去整合现代西方科学,建构一套百科知识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传统的做法,也抑制了知识总量的增长。在1977年恢复高考之初,综合性大学大多只有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文学、历史、哲学、政治、经济等十来个学科。1992年邓小平(1904—1997年)南方谈话之后,中国高校的学科建设跟市场经济建设一样,出现了史无前例的高速发展局面,学科数量和知识总量呈爆发式增长。
这样一来,一个头脑用一套体系囊括所有重要知识的可能性再也没有了,像梁启超那样一个人总结三百年学术史的情况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对于实践哲学来说,一个学者想要通过创造一套新的谈天说地论人的全包式理论体系来发挥亚里士多德、黑格尔或儒家式的实践影响,最多只有堂吉诃德式的意义——可以在自己的理论想象中尽情发挥其实践性,但对其所关心的实践本身不会有多少实际影响。
有鉴于此,无论中外,实践哲学只能在当代学科体系中定位自己,做其学科角色要求于它的工作,否则,它很难为当今人类实践做出什么切实的贡献。


2、现代学科分类体系和实践哲学的状况
中国教育部于2011年颁布了学科目录,最完整和确切地呈现了当今中国学科分类的事实。在这个目录中,最大类别叫学科门类,共13个,包括哲学、经济学、法学、教育学、文学、历史学、理学、工学、农学、医学、军事学、管理学、艺术学;其次类别叫一级学科,分属各学科门类,共110个。在这13个学科门类中,除理学外,其余基本上都可以归入广义的实践学科,即都是研究人类活动的。经济学、法学、教育学、军事学、管理学也是传统实践学术的科目,如今属于社会科学;工学、农学对应生产技艺性实践,医学对应身体技艺性实践,如今属于工程学科;文学、艺术学对应精神技艺性实践,历史学是对实践的记述,如今属于人文学。如果按一级学科来算,哲学只有1个一级学科,理学有14个一级学科,其余一级学科共95个。
中国的这种学科划分无疑具有自己的特色,但其基本架构和主要科目应该跟西方发达国家实际的分科情况并无二致。所以,透过这个分科体系也可以窥见当今人类知识的大致轮廓和国际上学科划分的基本格局。
上述实践学科的类别大体上也是实践本身的类别。对任何一类实践来说,非哲学的学科可以研究,哲学也可以研究。实际上,对应于这些实践类别,已经涌现出来了很多哲学分支,除了传统实践哲学所涵盖的经济哲学、法哲学、政治哲学外,按上述分科顺序,可列举的还有价值哲学、社会哲学、教育哲学、心理哲学、军事哲学、美学、文化哲学、历史哲学、工程哲学、技术哲学、环境哲学、网络哲学、医学哲学、管理哲学、艺术哲学等。
以实践的不同类别为对象的哲学自然不会关注实践的普遍性问题,而只会关注其特殊性问题。比如,经济哲学在对经济作思辨研究时所看到的只是经济,而不会是实践,所思考的是经济之所以为经济的那些原因和原理,而不会是实践之所以为实践的那些原因和原理。其他实践哲学分支在对各自的领域作思辨研究时也莫不如此。这种做法原本无可厚非,但实际的情况是,这些以实践的某个小类为研究对象的哲学分支往往遗忘了实践总类,表现为它们并不把自己当作实践哲学来看待,由于对实践的一般问题缺乏思考,因而在解决各自的特殊性问题时也难有高见。


3、实践哲学和非哲学的实践学科的关系
从上述中国官方的最新学科目录可见,研究实践的学问早已超出了传统的分科框架。如果不是从哲学对实践的研究去看它跟其他学科的关系,而是从对实践的各种研究去看哲学在其中的位置,我们会发现一些触目惊心的事实。
第一,在语用实际中,广义实践概念已经取代狭义实践概念,后者越来越成为单纯的学术史概念。如前所述,中文的广义实践概念来自马克思主义术语系统,但它之所以被广为接受,却绝不只是宣传教育的结果,而是有更加深刻的实践本身的原因。近百年来,人类实践本身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尤其是物质生产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持续发展局面,导致以伦理生活为中心的传统实践观逐渐让位于以物质生活为中心的现代实践观,狭义实践概念逐渐让位于广义实践概念。
第二,在整个学科体系中,实践学科决定性地压倒了研究非实践对象的理论学科,后者越来越沦为前者的附庸。前已述及,笛卡尔主张实践哲学,就是为了把知识变成服务于人类世俗生活的力量,跟培根(F. Bacon1561—1626年)变知识为力量的旨趣完全一样。从那时开始,不仅狭义的实践哲学继续服务于伦理性实践,而且技艺性知识也登堂入室,成了知识殿堂的座上宾,甚至科学也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开始听从现实生活的召唤。就此而言,马克思改变世界的口号不仅是一种理论主张,更是近代以来不断增强的实践浪潮的思想回响。正是在这股浪潮的冲击下,科学转化为技术,技术转化为实践,以至于所有的学科或者成为实践学科,或者从属于实践学科。
第三,在实践学科中,非哲学的实践学科所占比重史上最高,而对实践的哲学研究所占比重史上最低。在亚里士多德的分科体系中,实践和制作都不是哲学的对象。到了沃尔夫的体系,至少狭义实践的领域都由哲学来负责。而今,在广义实践的各学科中,根据前引数据,单从工作量来看,哲学负责的部分不足百分之一。这一方面说明,对实践的研究越来越经验实证了,另一方面说明,人类把握实践的纯粹理性能力显著下降了。
第四,对实践的哲学研究往往只研究实践的下属类别,而很少研究实践本身,因而以实践哲学名义进行的研究处于衰颓状态。哲学对实践分门别类地研究,在很大程度上是非哲学的各实践学科的强大影响所致。实践学科的分门别类本身不是问题,因分别实践的小类而遗忘了实践这个总类才是问题。实践这个总类是否被遗忘,不在于实践实践哲学这些词语是否还在被提及,而在于内蕴于所有实践的一般问题是否还在被追究。
第五,在非哲学的实践学科中,技术和工程学科已取得支配地位,科学和人文学退居次席。亚里士多德把实践学术看作第二学术,把制作学术看作第三学术,而今,这两种学术已经交换了位置。马克思对生产的强调促成了这种交换,海德格尔对技术的担忧也无法阻止这种交换。不仅如此,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无论实践还是制作都是属人的活动,只有理论才是神性的活动,可在当今学科体系中,神性的理论早已被祛魅,而属人的活动则被涂上了神圣的色彩——起初是劳动神圣,眼下是技术万能。
为什么实践哲学和非哲学的实践学科会形成上述关系?它们之间应该有怎样的关系?这些都是首先必须由实践哲学去面对的问题。


4、非哲学的实践学科留给哲学的问题
如前述学科目录所呈现的那样,当今人类实践主要是由非哲学的实践学科来认识和把握的,人们的日常实践主要都跟非哲学的实践知识有关。我们这些做实践哲学的人也不例外,我们自己的大多数生活内容都仰赖于其他学科所提供的知识。
非哲学的实践学科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经验实证性。这也是实践知识的可实践性的保证。可是,经验实证可以把握事实,可以解决跟实践的行不行有关的一系列问题,却解决不了跟实践的对不对有关的另一系列的问题,尤其把握不到纯粹应该这样的东西。比如,科学家可以发现基因重组的确切原理,解决是不是的问题,技术专家可以对婴儿实施成功的基因编辑,解决能不能的问题,可是他们无法同样确切和成功地解决这样做对不对的问题,尤其是该不该的问题。
对于非哲学的实践学科留给哲学的问题,哲学的处理方式存在明显缺陷,处理结果令人失望。目前哲学学科对待实践问题的一个特点是,学者们习惯于以各自所从事的实践哲学分支的眼光看问题,执着于实践的某一同质性问题,甘愿放弃可以对问题作整体观的学科优势,亦即遗忘了实践哲学这个学科平台。比如,基因编辑婴儿事件发生后,公众听到的最多的哲学声音是来自伦理学的,这一点应该说难能可贵,可是,伦理学就其学科分工而言只问该不该的问题(不排除有些伦理学者也涉及其他问题),这尽管是必要的,却不足以解释事件的整体,而且在现实面前不免显出通常被人诟病的乏力感。
由此可见,在实践学科高度分化和极度膨胀的今天,对于非哲学的实践学科留给哲学的问题,除了继续分门别类加以处理外,更重要的是强化整体把握的意识,提升整体把握的成效,而这些正是可以在实践哲学名义下来做的事情。


5、全球化实践的异质性与实践哲学的重新出场
全球化时代的一大特点就是实践问题的异质性得到了越来越充分的展现。学科的分化只是异质性展现的主观方面,而全球性社会分工的持续发展则是异质性展现的客观方面,也是更具有实质意义的方面。这两方面的形势都要求作为学科的实践哲学重新出场。
在全球化时代,一方面,在任何一个同质性领域,传统的各种差异都处在被消除的过程之中,世界越来越趋于一体,另一方面,对于异质性问题,人们的理解更加莫衷一是,从而使异质性产生了自乘效应。比如,在基因编辑婴儿事件中,涉事科学家对该不该的问题有他的回答,他自己无疑认为这是应该的。伦理争论中还有其他观点,这使得即使对这件事该不该的问题,也不存在决定性的答案。除此之外,事情还涉及其他问题。比如,前提性的问题是有关事实的是不是,这其中也包含大量争议:作这样的基因编辑是不是确实可以防止艾滋病的感染?是不是会导致其他负面后果或者会导致哪些负面后果?对此,科学家的专业圈子中似乎并无确定的说法,非该专业的其他学科的学者和社会大众更是一头雾水,除了空泛的担心,并无切实的意见可以提供。在两个重要问题即能不能成不成的问题上,基因编辑婴儿在技术能力和工程实施上做到了,并且给人造成这样的印象:似乎只要科学家个人及其团队愿意,即只要他们对做不做的问题作出了肯定回答,这样的事迟早会出现,将来很可能成为常态。至于同样重要的许不许可不可的问题更是基本处在无解状态,政府和法律至今没有明确的表示。更何况,在全球化时代,此地禁止的科研可以拿到彼地去做,许不许可不可具有高度的空间相对性。这样一来,人们就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是否在全球化时代,至少就科技领域而言,行不行的问题已经压倒了对不对的问题,特别是能不能的问题已经压倒了该不该的问题?或者说,是否只要解决了能不能等可行性问题,该不该等规范性问题就迟早要让路?
当今时代,像基因编辑婴儿这样既轰动又充满争议的新闻事件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其中更多的属于其他领域。比如,金融大亨们只要,就算摧毁一国经济,损害一国人民的利益,也在所不惜,其唯利是图至此,道义于他何妨?又如,政治强人们只要,就算逆历史潮流而动,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一意孤行,其嗜权如命如许,法律岂非儿戏?在这些事件中,能不能该不该可不可以及其他实践问题之间的纠葛就更加复杂了。
对于这些事件所涉及的可行性和正当性诸问题,尽管单纯的伦理学、政治哲学、法哲学、经济哲学等都可以各尽所能加以解释,但是否也应该有一种更高阶的学科来综合处理其间的关系呢?如果应该,那么实践哲学就是不二之选,它可以在全球化时代发挥这种统观综合作用。


七、实践哲学的学科重建


1、实践哲学重建的若干不可能性
实践哲学分崩离析已久,学科重建势在必行。当然,这里的重建是相对于西方实践哲学的学科传统而言的,如果相对于中国的学科传统则只能叫新建。
要重建实践哲学学科,首先要排除那些不可能成功的方案。
其一,实践哲学不可能重新成为实践百科知识的总汇。姑且不论其他理由,单是知识总量的规模和增速就足以使再狂妄的人都会知难而退。也就是说,亚里士多德曾经做到的事情,至少从今往后的人再也不可能做到了。即使像恩格斯(F. Engels1820—1895年)一百多年前在自然辩证法领域所倡导和示范的那样,通过概括和提炼各经验学科的知识来形成哲学理论,如今也做不到了。
其二,实践哲学不可能在一套理论体系中融贯地解决所有问题。至少20世纪以前的主流实践哲学都共有一个信念:如果一种理论是正确的,就一定可以一以贯之地解释一切现象,包括实践现象,并且可以付诸实践,甚至实践也应该并只能接受这种理论的指导。由此就形成了罗尔斯(J. Rawls1921—2002年)所说的各种完备性学说(comprehensive doctrines”[xlvi],即全包式理论体系。由于这种学说实际上很多,且互相拆台,因而它们各自的完备性就遭到了否定。不过,这些学说的问题不在于一无是处,而在于声索过多。它们之所以能够成一家之言,必定在于其各自至少讲出了整体中某个方面的普遍原理,也就是说具有片面的普遍性,只不过它们都误以为自己讲出了整体的全面的普遍性。因此,在今天重建实践哲学,如果想揭示普遍性原理,就不能有独占全面普遍性的僭妄之心,而只能安于某种片面普遍性,而将其余片面普遍性让与别家理论。
其三,实践哲学不可能直接成为实践智慧。实践问题的关键在于异质性,在实践中处理好异质性才是对实践问题的真解决。处理好异质性需要一种特别的智慧,这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实践智慧。实践哲学可以从理论上描述和解释异质性现象,揭示异质性原理,以此激发实践主体的异质性意识,协助其培养异质性思维,形成实践智慧。不过,实践哲学做好这种工作的智慧并不是实践智慧,而是理论智慧。实践主体要具备实践智慧,必须在实际处理异质性的过程中经受千锤百炼,或者说,实践哲学的知识只有通过实践本身才能转化为实践智慧。那种自诩可以传授实践智慧的实践哲学过去没有成功过,将来也不可能成功。这或许可以成为对冯契(1915—1995年)转识成智[xlvii]的一种拓展性诠释。
其四,实践哲学不可能既充当虚假意识又保持科学性。实践哲学既然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成为意识形态就是其宿命。但是,如果一种实践哲学心甘情愿充当虚假共同体(国家、法)的传统权力的辩护工具,那么它就只能沦为虚假的意识,就会跟追求真正的知识毫无顾忌和大公无私的科学研究背道而驰[xlviii],对实践不可能起任何正面作用。在这方面,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论述仍然具有原则的重要性。


2、实践哲学重建的若干可能性
实践哲学的重建包含如下几种可能的向度。
其一,诠释的实践哲学。实践哲学的当代重建很大程度上要在以往实践哲学的地基上进行,因此,对传统学术资源的发掘、整理、利用、活化是基础工作。这是实践哲学重建的历史向度。在实践哲学重建的初期,这个向度容易凸显,容易让人误以为做实践哲学研究就等于诠释实践哲学经典,或者诠释实践哲学经典就是最重要的实践哲学研究。但是,随着重建工作的进行,这个向度会逐渐趋于平常。
其二,反思的实践哲学。非哲学的实践学科研究各种各样的实践,专注于各自领域的特殊性,聚焦于特定实践的可行性,很少把这些实践的小类当作实践来对待。实践哲学可以通过反思这类研究的思维方式、成就和问题,为其改进工作提供理论镜鉴和学术帮助。这是实践哲学重建的经验学科向度。在历史上,一方面,哲学自视甚高,凌驾于经验学科之上,另一方面,经验学科以科学自命,对空疏的哲学不屑一顾。如今,思辨的实践哲学和经验的实践学科应该在复杂的学科体系中找到分工合作、良性互动的新机制。
其三,后设的实践哲学。在哲学内部,已经形成了许多研究实践问题的分支学科,它们的建设成就自不待言,但局限也十分明显。比如,研究规范的只负责论证,对事实不感兴趣;研究事实的只负责描述,对规范不以为然。像哈贝马斯那样在事实与规范之间”[xlix]运思的研究者可谓凤毛麟角。这种研究针对哲学分支的共同前提,可以看作后设的(meta-)实践哲学,也可以叫元实践学。这是实践哲学重建的基础理论向度。
顺便指出的是,我对后设实践哲学或元实践学有自己特别的期待,那就是专门探究实践中的异质性原理。
其四,应用的实践哲学。实践哲学必须发挥实际的作用,这是实践哲学的题中应有之意。实践哲学如果停留在书斋里,尤其是停留在诠释经典上,那只是关于实践的哲学;只有应用于个别实践,才会变成作为实践的哲学。实践哲学的这种作用首先体现在对实践主体的影响上。主体的自主规范性意识有赖于实践哲学的启蒙,综合实践能力的培养有赖于实践哲学的参与,而实践智慧的形成更是有赖于实践哲学的长期指引。这是实践哲学重建的现实性向度。
其五,批判的实践哲学。实践哲学的落脚点是实践本身。实践哲学是否有用,归根到底是看它有没有推动实践的进步。经验实践学科脚踏实地,负责给实践提供实证知识,主要发挥建设性作用;实践哲学高屋建瓴,善于发现实践的问题,主要发挥批判性作用。特别是当今时代治国平天下这种总体性实践,由于其所汇聚的异质性在信息量上远远超出了一个头脑加一套理论的处理能力,亟需实践哲学的批判性指引——将其从仰赖柏拉图式哲学王的传统模式引向依靠社会化实践智慧的现代模式。这也是实践哲学重建的未来向度。


3、实践哲学重建的学术诉求与体制诉求
本文重建实践哲学学科的诉求完全是学术的,而不是体制的。
学术的发展有自身内在的规律,不是外在的体制可以决定的。学科重建的诉求只有先得到学术共同体的认同,才有可能得到体制的回应。学术诉求以学术共同体为对象,以如下信念为前提:学术乃天下之公器,共同体成员的诉求只要合理,就一定能在理智上说服同行,并得到同样合理的回应,甚至被同行采纳为自己的诉求,因为让研究尽可能合理化是每一位同行的学术命运之所系,而非外加的要求。
如果能够把实践哲学学科建设成一个高阶的理论思维平台,如果这个平台可以从每一位同行的现有研究领域直接通达、自由进出,如果站在这个平台上确实可以开阔视野,利用这个平台确实有助于拓展操作空间、提升成果品质,那么,同行们必不会加以拒斥。反过来说,如果大家接受这个诉求,站在各自现有的基地上,为这个平台的兴建添砖加瓦,共襄大业,谁又阻挡得了呢?
当然,如果上述学术诉求得到了共同体应有的回应,学科重建已成事实,那么,体制的承认自然也是值得欢迎的。在前引学科目录中,哲学是唯一只有1个一级学科的学科门类,这就跟只有1个成员的家庭一样。不过,如果有可能在哲学中分出2个一级学科的话,那么,除了理论哲学和实践哲学,还有哪一种划分更加符合哲学的传统和本性呢?——不用说,这只是一个设想,而不是任何意义上的体制诉求。


4、实践哲学学科的精神重建
在实践哲学的学科重建中,最重要的是精神的重建。
实践有迷途,哲学会失智,实践哲学的道术正为天下所裂。这种情况下,振衰起敝,时不我待。
哲学是自由的学问,而实践是以自由为起点和目的的活动,因此,实践哲学是双重自由的事业。
哲学的自由是神性的,是精英的,是智者的,因而可以只实现于个别人。可实践的自由却是人的类本性——人人生而具有意志的自由,还要追求生活的自由。因此,实践哲学以少数人的神性自由促进人类普遍的本性自由,是智仁双修的天命。
哲学的自由在于使精神摆脱肉体的束缚,已属不易;实践的自由在于使众生摆脱尘世的束缚,更加困难。实践哲学在批判旧世界中发现新世界,让哲学家练习死亡,为全人类赢得新生。
这大概就是实践哲学需要重建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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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于2019年秋冬之际
2025114日校订
注释
参见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商务印书馆,北京,195912月第1版,20146月北京第15次印刷,第1-4页。
[ii]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第5页。关于智慧爱智慧之别,参见该页注释1
[iii] 参见Aritotle’s Metaphysics, a revised text by W. D.Ross, vol. 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1958, 1026a24, 30;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第135页。
[iv] 参见朱谦之:《日本哲学史》,人民出版社,北京,20026月第1版,第173-174页。
[v] 参见Aritotle’s Metaphysics, p. 353.
[vi] 参见《古希腊语汉语词典》,罗念生、水建馥编,商务印书馆,北京,20046月第1版,第715页。
[vii] 参见[]李博(Wolfgang Lippert):《汉语中的马克思主义术语的起源与作用》,赵倩、王草、葛平竹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20038月第1版,第340—350页。
[viii] 参见Karl Marx Friedrich Engels Werke, Band 3, DietzVerlag, Berlin, 1978. S. 5-7.
[ix] 参见Karl Marx Friedrick Engels Collected Works, volume5, Progress Publishers, Moscow, 1976, pp. 3-5;《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北京,19956月第2版,第58-61页。
[x] 参见[]李博:《汉语中的马克思主义术语的起源与作用》,第343页。
[xi] 李泽厚:《批判哲学的批判——康德述评》,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天津,200310月第1版,第350页。
[xii] Augustvon Cieszkowski, “Prolegomena to Historiosophie”, in The Young Hegelians: AnAnthology, edited by Lawrence S. Stepelevich,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Cambridge, 1983, p. 77; August von Cieszkowski, Prolegomena zur Historiosophie,Felix Meiner Verlag, Hamburg, 1981, S. 129.引文从英译本转译,德文术语摘自原著。
[xiii] 参见David McLellan, The Young Hegelians and Marx,Macmillan and Co. Ltd., London, 1969, pp. 9-11; 戴维麦克莱伦:《青年黑格尔派与马克思》,夏威仪、陈启伟、金海民译,商务印书馆,北京,19824月第1版,第10-13页。
[xiv] 参见哈贝马斯:《理论与实践》,郭官义、李黎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北京,20047月第1版,第6页。
[xv] 参见Praxeology: An Anthology, edited by GunnarSkirbekk, Universitetsforlaget, Bergen, 1983, pp. 9-11.词源学上的考证表明,“Praxeology”一词的出现时间要早很多,不过这里的考察角度主要是学科的兴起。
[xvi] 参见Jakob Meløe, “The Agent and His World”, inPraxeology: An Anthology, p. 13.
[xvii] 参见高清海:《哲学与主体自我意识》,吉林大学出版社,长春,19884月第1版,第192-208页。
[xviii] 参见拙作:《是与善的分类及其意义——从亚里士多德哲学中开出元实践学的尝试》,《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06年第3期。
[xix] 笛卡尔:《谈谈方法》,王太庆译,商务印书馆,北京,200011月第1版,第49页;Descartes, Philosophical Writings, a selectiontranslated and edited by Elizabeth Anscombe and Peter Thomas Geach, Nelson’sUniversity Paperbacks, London, 1970, p. 46.
[xx] 参见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贺麟、王太庆译,商务印书馆,北京,197812月第1版,19954月北京第4次印刷,第189页;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Werke 20, Vorlesungenüber die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 III, 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1986, S. 260-261.
[xxi] 参见康德:《实践理性批判》,邓晓芒译,人民出版社,北京,200312月,第16-18页。
[xxii] 休谟:《人性论》(全两册),关文运译,商务印书馆,北京,19804月第1版,199411月北京第6次印刷,第497页;David Hume,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edited byDavid Fate Norton and Mary J. Nort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2002, p.294.
[xxiii] 参见《西方哲学英汉对照辞典》,尼古拉斯布宁、余纪元编著,人民出版社,北京,20012月第1版,第947页。
[xxiv] 参见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189页;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Werke 20, Vorlesungenüber die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 III, S. 260-261.
[xxv] 参见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李步楼译,商务印书馆,北京,199612月第1版,第132页。
[xxvi] 参见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修订译本),陈嘉映、王庆节合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北京,20064月第3版,第59-61501页。
[xxvii] 参见莱维纳斯:《伦理学作为第一哲学》,朱刚译,《世界哲学》2008年第1期。
[xxviii]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第61页。
[xxix] 参见克里斯蒂安沃尔夫:《关于中国实践哲学的演讲》,练建玲译,《实践哲学评论》第一辑,中山大学出版社,广州,20143月第1版,第119120121124131132-133页。也可参见《中国人实践哲学演讲》,李鹃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20166月第1版,第8910132325页。
[xxx] 参见《中国人实践哲学演讲》,李鹃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20166月第1版,第4页。
[xxxi] 参见奥古斯丁:《恩典与自由》,奥古斯丁著作翻译小组译,江西人民出版社,南昌,20084月第1版,第44页。
[xxxii] 柏拉图:《斐多篇》,《柏拉图全集》第一卷,王晓朝译,人民出版社,北京,20021月第1版,98B-99B,第107-108页;《柏拉图对话集》,王太庆译,商务印书馆,北京,20041月第1版,第262页;The Collected Dialogues of Plato, edited by EdithHamilton and Huntington Cair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rinceton, 1989, p.80.
[xxxiii] 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廖申白译注,商务印书馆,北京,200311月第1版,1094a1-2,第34页;Ethica Nicomachea (Nicomachean Ethics), translatedby W. D. Ross, in The Basic Works of Aristotle, Edited by Richard McKeon, TheModern Library, New York, 2001, p. 935.
[xxxiv] 参见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第5-6935页。
[xxxv] 参见奥古斯丁:《恩典与自由》,第29页。
[xxxvi] 休谟:《人性论》,第453509-510页;David Hume,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pp. 266,302.
[xxxvii] 参见费希特:《全部知识学的基础》,王玖兴译,商务印书馆,北京,19867月第1版,译者导言第6页、正文第6页。
[xxxviii] 参见费希特:《全部知识学的基础》,第167262页。
[xxxix] 参见约翰华生:《行为主义》,潘威、郭本禹译,商务印书馆,北京,20194月第1版,第124321323页。
[xl] 参见毛泽东:《人的正确思想是从那里来的?》,人民出版社,北京,19646月第1版,第1页。
[xli] 《孟子梁惠王上》,《四书集注》,朱熹集注,岳麓书社,长沙,19853月第1版,第243页。
[xlii] 参见《孟子梁惠王上》,《四书集注》,第242页。
[xliii] 参见《孟子梁惠王上》,《四书集注》,第243页。
[xliv] 参见马克斯韦伯:《伦理之业》,王容芬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桂林,200812月第1版,第14页。
[xlv] 参见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国书店,北京,19853月第1版,第1页。
[xlvi] 参见John Rawls, Political Liberalism, Columbia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1993, p. xviii;罗尔斯:《政治自由主义》,万俊人译,译林出版社,南京,20001月第1版,第4页。
[xlvii] 参见冯契:《智慧的探索》,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199410月第1版,第629-639页。
[xlviii] 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人民出版社,北京,19956月第2版,第一卷,第73-74119-124页;第四卷,第258726页。
[xlix] 参见哈贝马斯:《在事实与规范之间》,童世骏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北京,20038月第1版。


来源:实践哲学研究
编辑:杨泓艳




253#
 楼主| 发表于 2025-11-8 13:40:30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邓晓芒:我是用全部生命在搞哲学


邓晓芒有着超越常人的理性思维,在他看来,未经反思与理性安排的生活是难以忍受的。他最乐意干的事情是在自家书房里看书、做研究、写文章,不愿意一天到晚在外瞎折腾,甚至连办公室都很少光顾,更别说隔三差五出远门了。因此,如果不是心怀传道、授业、解惑的责任担当,没有老友与学生三番五次的盛情邀约,他大概也不会有最近这一次华南师范大学与暨南大学的讲座之行,我们也将失去一次与他亲密接触的良机了。
那一天,雨从深圳一直下到了广州。一大早,当我们一路狂奔前往赴约时,邓晓芒已经在华南师范大学校方安排的宾馆房间里忙活开了,运气调息,为当天的采访与在暨南大学的讲座储备能量。门铃响,房门开,映入眼帘的是邓晓芒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房间里陈设很简单,房间里的人也单纯,几句简短的问候便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在近一个半小时的对谈中,邓晓芒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坦率,将他的人生经历与幕后花絮娓娓道来。



01
真正的哲学是拿命活出来的

邓晓芒认为,一切学习都是自学。对一个人来说,主要的学习经历不是在学校,而是自学。虽然邓晓芒出身书香门第,其父曾担任《新湖南报》社长,但是他坦言父亲对他学习哲学几乎没有什么影响。自学,为邓晓芒深涉哲学领域铺上了厚实的路基。
1964年,邓晓芒下乡了。他是和学校其他同学一起报的名,临出发前还戴上了大红花。此前他正在长沙三中——今天明德中学的前身——就读。学校的学习中断了。 
下乡第一站在湖南省江永县农村。到了那里,沉重的农业劳动和学习农活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时间,根本没有时间看书。两年后,文革之风吹到了江永县城,知青们又奋不顾身地投入了运动。1968年是知青们彻底放松的一年,大家都丧失了理想,感到茫然。知青点里有一个朋友张某,不爱出工,也不想着赚钱,头发留得长长的,平时在山上、树林里、知青点到处闲逛,饿了就去别人那里蹭饭吃。张某平时爱和周围人谈论哲学,说得头头是道,让邓晓芒很是崇拜。一个人如果从小任何人都不曾崇拜过,那他是不幸的;但更其不幸的是,他一辈子也不敢超越他所崇拜的人。说到张某对自己的启蒙,他至今依然心怀感激。
江永县那一批知青中有几个人开始学习、研究哲学,就是在张某的影响之下开展起来的,邓晓芒即是其中之一。当时能看到的哲学书很少,知青组里只有几本砖头厚的马列主义方面的理论著作,邓晓芒挑了其中一本最薄的,即列宁的《共运中的左派幼稚病》,开始认真地读起来,用分析文章段落大意、中心思想的笨办法,一段一段地去啃。他在下乡期间的日记中写到:要磨练自己的思想。强烈的思想自觉迸发着他自学的激情,推动着他走向学术生涯。
邓晓芒说,那时候没想着准备什么考试,纯粹凭着兴趣阅读,倒更能读得深、想得透。我学哲学决不是为了要成才,而是为了自己的兴趣。正因为纯粹出于个人兴趣,他的整个自学经历都充满了乐趣。不管现实条件多么艰苦,他都没有一点勉为其难或卧薪尝胆、苦修苦炼的感觉。
1978年,已经返城的邓晓芒站在了人生转折点上。因为前一年报考大学本科得知年龄已超过湖南省规定的25岁上限,邓晓芒选择报考硕士研究生。他报了国内最的学术机构——中国社科院。很快复试通知下来了,当时他还在一家水电安装公司做搬运工,领导对他刮目相看。赶到北京复试拿到了80分,自我感觉良好的他却一直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来才知道是因为父母的问题尚未解决,导致审核没有过关。其实作为第二志愿的武汉大学的陈修斋老师曾经在收到他写的两篇文章后回信,承诺只要分数过线就会录取。可惜第一志愿单位没录取,而且直到寒假时才把邓晓芒的材料转给武大,致使他第一年考研无功而返。


一次的不利,挡不住有志者前行的脚步。机遇的大门,常为目标笃定的有志者敞开。陈修斋老师本来是隔届招生,但为了不耽误邓晓芒,决定破例在第二年继续招生,并且为了有利于他今后的学术研究,建议学过俄语的他在英、法、德语中另选择一门作为外语考试科目。邓晓芒起初想学英语,但由于英语拼读不一致而感到难学,因而转学拼读一致的德语。他四处打听,找到长沙一位学过德语的老先生求教。通过8个月的学习,考试拿了51分,成功过线,让打算在外语考试分数上为邓晓芒开绿灯的陈修斋老师用不着那样做了。
在武汉大学求学期间,邓晓芒把学习德语与研究哲学结合起来,而结合点就是翻译。由于缺少真实的语言交流环境,导致邓晓芒的德语水平停留在聋哑阶段,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头扎进自己的德国古典哲学研究中,在康德与黑格尔的世界里走到人迹罕至之处。他坚持每天翻译三五百字,不完成任务不睡觉。兴趣的驱动,持久的耐力,信念的坚守,造就了他的一部部经典译著,也让他在哲学之路上日益精进。
我是用全部生命在搞哲学,或者说,哲学才是我真正的、内在的生命,是我的人格和性格的表现。对于邓晓芒而言,无论是在挑土、搬运,还是在读书、写作,都是真实不虚的生活经历,也都是塑造独立人格的哲学修炼。即使再苦再累,只要活得充实,让自己的生命经得起反思,那就无怨无悔。

02
甘坐学术研究冷板凳
作家刘墉曾写到,有人得知他作为诗人、画家却不喝酒很是吃惊,问他灵感如何得来。他说,有些人非借酒不能画、不能写,我却不必喝,就画不完、写不尽,请问谁的功力高?身为德国古典哲学研究的知名学者,邓晓芒去过两次德国,第一次一月,第二次一周。在邓晓芒看来,研究德国古典哲学能去德国感受一下当然挺好,但对此并无硬性要求。当年康德在哥尼斯堡谈起中国见识不凡,人家问他何时去过中国,他说自己从未去过。做哲学研究,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载于哲学经典,在书中就能发现哲学家思考什么问题、如何思考问题。而通过其他方面的阅读,也可以看到哲学家所在国家精神文化的大致面貌。
邓晓芒以西方哲学研究而闻名,却不像一些学者长期浸淫于西方国家当地的学术文化环境,头上没有什么海归的光环,在一些人眼里大约是有些平淡的。除此之外,他做学术研究数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低调平实,也不见有特别苦闷或者特别意气风发的日子,学术生命中似乎少了一些所谓的大学者的奇崛经历,在有的人眼里可能也缺乏故事色彩。其实真正的学术研究往往要坐冷板凳,康德每天5点起床,然后沉思、写讲稿、写著作、讲课、散步、阅读,看上去也是十分寻常乃至于乏味的。


当被问起在学术上进展最快的是哪一段或哪几段时期,邓晓芒的回答十分坦诚,却很是触动人心。他说,好像没有特别的时期,每段时间自己都抓得比较紧,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和杨祖陶老师合作翻译康德的三大批判,即《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和《判断力批判》,是邓晓芒学术研究中的里程碑式成果。前后共花10年时间,但他仍不觉得艰苦。最初是人民出版社的张伟珍女士联系杨老师,希望他翻译康德的三大批判,他就带着邓晓芒一起干。邓晓芒当时对于电脑打字还很不习惯,就想通过做翻译来换笔,练习并习惯打字。因为翻译毕竟不是写作,是个技术活,不存在打字影响思路的问题。邓晓芒主要负责翻译,经常翻译完一两万字就交给杨老师,杨老师负责校对。杨老师花在校对上的时间比邓晓芒花在翻译上的时间要多得多。他们一直用这种默契的流水作业方式把书翻译完了。
邓晓芒作息很规律,不像一些人喜欢熬夜读书、写作。他说:我是比较冷静、比较理性的一种人,我的生活都是理性安排的。虽然从不寄望于在夜深时分碰到灵感,但在讲课的时候常能冒出灵感,所以他认为课堂录音很重要。现在,有学生长年累月跟着他,他走到哪就跟到哪,把他讲课、讲座的视频录下来然后传到网上,这也为他回放并记录下自己的灵感提供了便利。
用理性安排生活,还表现在邓晓芒不爱凑热闹,能够在一方天地里扎下根来安心做学问。对于邓晓芒来说,武汉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已经习惯了在那里生活、为学。即使是好友相邀,他也丝毫不愿挪窝。上世纪90年代,他的好友张志扬、陈家琪、萌萌——他称之为海南三剑客,一起力劝他南下海南,被他婉言拒绝。他们当时还有一种浪漫情怀,都是文学迷,觉得海南好,偏于一隅,是个世外桃源自由王国。我说我要干活,我不想去。我没有什么浪漫情怀,我就是想踏踏实实干点事情。我不想瞎折腾,而换个地方就意味着一次大折腾。当时去海南形成了一股风潮,却没有吹动坚如磐石的邓晓芒。
由于精力主要倾注于学术研究,邓晓芒渐渐荒废了一些兴趣爱好。邓晓芒原来的业余爱好是美术,从乡下返城后还跑到湖南师范学院美术系混在工农兵学员中间蹭课,画石膏像还得到老师指导,因为老师以为他也是工农兵学员。后来他又迷上了雕塑,自己在屋子里弄雕塑。他还喜欢看文学作品,因为他觉得文学是一种比较本质的生活,一个人要丰富自己的生活,除了接触现实就是要阅读大量的文学作品。把作者凝结在文字中的生命体验与思想结晶吃透、消化,实际上就相当于自己多活了几辈子,世界再大也能尽收眼底,生活会更加有趣、更有味道。和当时武汉大学的杨小凯老师一样,他也曾试过写小说,开了好几个头,有一次写了好几万字,终于半途而废。太理性了写不成,每写到一个人就要去分析他的心理,这样就写不下去了。他也曾爱过写诗,写过不少但自认为没有写得好的。这些爱好,全部被学术研究打压取代了。
邓晓芒坦言,自己不是圣人,面对诱惑也会动心,但是一想到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学术研究——要做,就会自动屏蔽掉其他东西。他着迷于哲学,并且把它当成自己毕生最重要的事来干。现在看来,这项事业还远没有到打上句号的时候。

03
较真的现实观察者与学理论辩战士
如果单纯以貌取人的话,身形瘦削的邓晓芒就是那种典型的文弱书生。然而,一旦你感受到他说话行文的气场,就会被那种犹如内力暗运的、极具思想冲击性的思辨的力量所震撼。
与很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者不同,邓晓芒不仅对学术研究狠下功夫,而且特别关注现实问题。对当下的食品安全、学术腐败、高等教育等问题,他都曾发表犀利的评论。他曾说:现在中国知识界的问题是,坐下来想问题、思考问题的人太少。”“你能不对社会现实说话?那是失职!”不过,与一般的知识分子不同,邓晓芒觉得,哲学家本来的角色应该是跟现实保持距离,而不应该完全沉陷在现实中,最好是作为旁观者去观察现实、思考现实,拥护某一个人,或者成为某一派,就有失水准。
在他眼里,关注现实问题与从事哲学研究是一致的,无论从事多么高深的学问,都是着眼于我们生活的现实,之所以研究学问,并且有那么大的兴致,也是要为现实问题找答案。当时读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康德、黑格尔的书,就觉得这种扎扎实实讲道理、以理服人的论说,是现实中所缺乏的。
关切现实,还表现在经常卷入一些论战。有一位学者甚至在网上给邓晓芒写公开信,称论战是你的天性所爱。邓晓芒认为自己并不是爱论战,只是喜欢讲道理,把一些道理讲清楚。与人有不同意见,就喜欢与人讨论。他回忆起当年下乡的那一批知青,有一些爱读书的人,读书之后在一起讨论,有时候有不同观点,就会通宵达旦地进行辩论。他后来经常卷入论战,道理与此相同,不过是因为就一些事情在道理上发生了交锋。中国古代名人大多不喜欢论战,只有孟子喜欢,但他还声明: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其实,只要一个人有平心静气讨论问题的心态,就会随处发现各种可讨论的话题。当然,经常与人论战难免会被人认为是好斗。
在邓晓芒看来,不深究学理,仅凭一种灵感、体悟和既定的倾向来随意下判断,是做学问的大忌。面对那些不负责任的观点,必须铁面无情,像一个战士一样与之开战,把话说清,把理讲透。其中有一条底线,就是不搞人身攻击,至于嬉笑怒骂、讽刺幽默,倒是很有必要,否则一团和气的论战就太无趣了。
邓晓芒认为,中国人普遍需要提升逻辑思维能力的训练。他对武侠小说的评论也体现出这一点:武侠小说反映出来的读者心态多半是不成熟的儿童心态,它的一个最突出的作用就是鼓动读者进入一种快意恩仇、似真似幻的白日梦状态,却不需要任何常识。”“武侠小说所透露出来的文化信息,在于中国人传统思维方式偏重于直观感性和切身利害,而疏于对超越个人行为之上的普遍规范的探索,也缺乏对这种规范的信念和追求这种规范的动力。
对于自己,他认为并没有什么逻辑思维能力方面的先天优势。如果非要说有继承,可能是继承父亲多一些,邓晓芒的父亲当年在新湖南报社作报告,人家对他讲话的评价就是逻辑很强,但还有一句是:干巴巴的,一点味道也没有。邓晓芒显然没有继承父亲讲话无趣这一点。
逻辑思维能力重在训练,这是邓晓芒自身的体悟。阅读与写作,就是形成逻辑思维能力的最好办法。问题在于,很多人根本没有这方面的需求,说话、写文章都很随便,过得去就行。邓晓芒却喜欢较真,把事情分析得清清楚楚。观他与人论辩,都是对事不对人,用语简练朴实,但直指问题症结,时有幽默讽刺,爆发出很大的能量。

04
以热情的态度面对生活的琐细
邓晓芒常有在家做好饭菜等妻子下班的时候,但他并不以此自夸,而认为是因为妻子要上课,做饭当然是他的事情。对于厨艺,他自谦说就是能够做熟而已。有人觉得一个哲学家做这么琐碎的事情,连保姆也不请,简直不可想象,邓晓芒如此回应:我不是哲学家,我就是个知青。仅仅因为对一切都感兴趣,还写了一些东西,就被别人当成哲学家了。
早前,邓晓芒一直不愿买手机,他觉得身上成天揣着一部手机实在是一种负担,并且各种电话、短信也会对自己的生活造成干扰。直到有一次他因为飞机晚点迟迟未归导致家人担心却又联系不上他,这才为他配了一部手机,而他也欣然接受。每次外出吃饭,妻子都会叮嘱胃不大好的他不要喝酒,他也十分乐意听从妻子的领导与安排。
其实,邓晓芒在家里既不喝酒,也不抽烟,甚至连茶都不喝,最简单的白开水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他曾有好几次想培养自己喝茶的习惯,却死活培养不起来,经常倒了一杯茶之后放在那里就忘记了,等记起来时已经冷了。抽烟也是一样。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听人家说抽烟有助于思考,就想学抽烟。结果适得其反,抽烟反而妨碍了他思考。因为手里拿着烟也会忘,特别是在思考的时候,烟烧着烧着就烧到手指头了,所以干脆就不抽了。
由于一心为学,邓晓芒平时对于很多应酬往往采取能推就推的策略。不过,学生毕业答辩后的庆功宴,他几乎从不缺席,兴之所至还会喝上两杯,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之一。事实上,不管是自己的嫡传弟子,还是走过路过的旁听生,只要有人向他请教问题,他都尽量做到有求必应。只要有学生请他评阅文章,他都照单全收,大到文章立意、论述结构,小到遣词造句、标点符号,修改意见不留死角。尽管劳神费力,他却不厌其烦,要是哪个学生的提问触发了他的思维灵感,他倒是心生感激。
邓晓芒34岁才结婚,36岁才有了孩子,他开玩笑说自己是晚婚晚育的模范。每次谈起女儿,邓晓芒就沉浸在幸福的回忆里。女儿出生后,邓晓芒经常把她带到武汉大学旁的珞珈山上去玩。山上有很多蘑菇,他就带着女儿采。以前山上有很多野果,有一种乌泡子味道不错,他就带着女儿去摘,父女俩在那里游玩得很是开心。
女儿上小学时,老师常让人给他带信,让送孩子去上培优班,邓晓芒坚决不执行,后来还给老师回了一封信,说小孩子最重要的是接触大自然。不过女儿上小学五年级时,邓晓芒还是让她去上了一个由武汉市特级教师任教、招生人数很少的数学培优班,结果女儿从刚开始测试的末名,进步到了最后一次测试的第一名。虽然女儿对文科很感兴趣,但老师有一次批评她作文成语用得少、思想不健康,对她打击很大。女儿当天从学校回来后大哭,邓晓芒得知情况后,让女儿把那些得优的作文复印回来,跟她自己的作文放在一起,他以教授的身份来进行匿名评审,结果女儿的分数是最高的。不过,这种机智的事后补救措施仍然没能挽回女儿对文科的兴趣,最后倒成了理科学霸
邓晓芒有许多的让人想不到。比如,想不到他常年锻炼不辍,按现在的流行语来说就是一个健身达人。他经常私下跟人说,做学问对人的身体与精神的消耗都很大,必须要用一套适合自己的身体锻炼方法来进行自我休整,做学问最好有一个好身体。
邓晓芒锻炼身体的方法随着年龄增长在不断调整。以前他每天做100个下蹲,一次性完成,后来觉得年龄大了,膝盖受不了,就改做八段锦。我们采访他之前,他刚刚做完了一套八段锦,效果惊人,让因为头一天下午马不停蹄的演讲、接受采访、说话而带来的咽痛烟消云散。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邓晓芒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进行锻炼四部曲,几乎已经形成了一种雷打不动的生活习惯。早上的节目比较丰富多样。每天早上起床后,他会先喝一大杯水,然后站在客厅花3分钟左右深呼吸三口,以此聚气——邓晓芒以前就练过气功——用意念调息。然后是踮脚300多次。邓晓芒分析认为,脚尖和心脏离得最远,踮脚尖对心脏是一种锻炼,相当于给心脏按摩。
上午10点多,邓晓芒会在家里安装的单杠上做15个引体向上,把身体里的活力都给唤醒。可别小看了这15个引体向上,很多年轻人都做不来,更何况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当然了,60多岁对于身体健康、意志强大的哲学家而言,还是年富力强的黄金时期。
下午三四点,工作一段时间后,就做一套八段锦,做下来一刻钟,夏天的话会全身大汗。
晚上睡觉前,做俯卧撑。说出来让你大吃一惊,邓晓芒坚持做俯卧撑已有40多年,只要有空,每天做完才睡觉。在武大读研究生时,他一次才可以做六七十个,后来逐渐递增,现在一次性可以做100多个。
理性的思维,健康的心态,热情的人生态度,良好的生活习惯,让邓晓芒能够抵御岁月侵蚀,以不老之心去成就学术之志,体味生活之趣,享受家庭之乐。



来源:思庐哲学
编辑:杨泓艳



25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5 22:52:38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邓晓芒:那些骂黑格尔的人,极少有真正了解黑格尔的

作者:邓晓芒
来源:《黑格尔哲学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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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格尔去世以后,特别是经过新黑格尔主义以后,西方哲学界对黑格尔有一个反叛,在很长时期内不看重黑格尔哲学体系,认为那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体系。黑格尔的法哲学也是这样,少有人理解它,也很少有人研究它。黑格尔的法哲学究竟讲了些什么?几乎一个多世纪以来都没人认真对待。
最近这些年,西方又开始关注黑格尔,包括英美、大陆哲学。在美洲大陆、英语世界都引起了普遍关注。比如说法国哲学、存在主义、解释学、后现代等等,通过关注这些思潮发现,它们都有黑格尔的根基。比如海德格尔、德里达等等他们的著作、思想里面都可以找到黑格尔的一个非常深的传统。在英美,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法哲学又开始引起了哲学家和政治学家的重视。至于在大陆学术界,他们对黑格尔历来都是重视的,大学里的康德黑格尔哲学是作为传统经典课开的。
黑格尔是我们公认的西方2000年的发展中少数的几位伟大哲学家之一。他把康德创立的德国古典哲学、唯心论哲学发展到了最高点。德国经典哲学在西方哲学界的经典意义是指它有一种定型的模式,其思路、传承都是主流的,所以它达到顶峰以后必然走向衰弱。但是黑格尔是德国古典哲学的集大成者,当然费尔巴哈标志着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黑格尔的地位经常被人们比作古代的亚里士多德。
当人们推崇亚里士多德时,就把他比作古代世界的黑格尔。康德更多地被比作柏拉图,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关系有点类似于康德与黑格尔的关系。从思想层面来说,黑格尔可以说是最后一个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亚里士多德是百科全书式的,他毕生所有的著作,包括他自己写的和学生整理的据说有400多部,也有人说有1000多部,当然有的并不是他自己写的也归于他名下。
总而言之,黑格尔像亚里士多德一样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他的代表作就是《哲学全书》,包括三部分——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古今中外、天上地下、历史、社会、自然界,无所不包。就连自然哲学,黑格尔虽然在这方面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不像康德提出过星云说,但是黑格尔是站在当时时代的最高峰,他的眼界是可以概括当时各个学科领域的。自从黑格尔以后再也没有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了。因为现代的知识爆炸,一个人的脑袋里不可能容纳下这么多的东西。
但是黑格尔可以担当得起,你尽管可以指责他的理论,嘲笑他的错误——他的自然哲学就有很多谬误,比如在颜色理论上,你可以证明他是错的,牛顿才是对的,但是他毕竟在那个时代,熟悉了解那些尖端的理论、科学问题,这很了不起。他对后世顶尖级的哲学家都有很深刻的影响,我想把黑格尔哲学的思维特点和方式作个整体地概括。


首先我们从宏观上来看,黑格尔的哲学主要有三个主要特点。这体现出他跟其他哲学家有什么不同,尤其是他跟他以后的哲学家有什么不同。
第一个重要特点是能动的辩证法思想,这是它最突出的特点。
黑格尔的辩证法思想主要是一种能动性思想,也就是他在《精神现象学》导言里讲的:最重要的就是要把实体理解为主体。实体就是我们通常讲的一个东西,主体就是我们通常讲的这个东西的能动性。在黑格尔看来,如果一个东西真的是实体的话,那么它就是主体,人只是能动性的一种表现而已。
宇宙的实体是能动的,万物都是能动的,从这个角度看待宇宙、万物和世界,就产生出一种能动的辩证法思想。这种辩证法强调自己运动的能动性,不要用静态的永恒的眼光看待万物,当你用这种眼光去看它时,它就会表现出一种自己运动的能动性,它就会使你失望或大吃一惊。
自己运动的能动性体现出对自由意志的强调,特别是对人的自由意志,当然在黑格尔那里,人的自由意志不一定采取人的自由意志的形式,可能就采取上帝的自由意志或者万物的自由意志的形式,采取概念的能动性这样一种倾向,所以它是一种自由的哲学,也是一种自我否定的哲学。
真正的自由就是一种自我否定,自我否定的意思就是说不愿意停留在原来的地方,要改变,用黑格尔的话就是,“永恒的不安性”,他经常用的是“火的哲学”,经常拿火来打比喻。
西方哲学都有这个传统,喜欢用火、光明、太阳来打比喻。火的哲学体现一种自我燃烧,自由的自我否定,同时烧向外部世界,灵魂的自由像燃烧的火焰。这就是能动性的特点,主要就是突出能动性的作用。
第二个主要特点就是彻底的理性主义和逻辑主义。西方自古以来强调能动性的哲学家不少,喜欢用火来打比方的也不少,他的能动性与其他哲学家都不同,他强调的是把它纳入纯粹理性和逻辑化,把能动性逻辑化。这种能动性不是一种神秘的、不可把握的、偶然的,而是一些逻辑化的、可以学习可以掌握的。神秘主义的最高哲学是不可教的,它讲究悟性、慧根,这就是神秘主义。
黑格尔最主要的贡献就是把这些非理性的、不可传授的东西逻辑化,可以传授、可以用语言表达、也可以通过严格的理性推出来。一个没悟性、没有慧根的人也可以学习。理性是每个人都有的,理性不是慧根,天才才是慧根,灵感才是慧根。最平庸的人都有理性、都懂得逻辑思维,不会的都可以学会。所以这是一切人都可以学习,可以教的,不是少数人秘传的,而是有普遍性的。
黑格尔的逻辑学讲的是神秘的东西,但是它是可以传授,你当然要“悟”,因为它包含了非理性的因素,但是它讲的东西有一条路指导你去“悟”。所以它蕴含了非理性的因素,但不是归结为非理性,而是把它看作是一种规律。所以它又被看作是客观世界的本质和规律,而不只是主观内心的妙悟。黑格尔的哲学不是单纯地去感悟,它有一个固定的对象,你可以不断去考察、琢磨它。
第三大特点建立在前两个特点之上,那就是逻辑、认识论和本体论“三统一”,在他那里这些被归结为一个东西。逻辑就是理性,通常讲的是形式逻辑,但是黑格尔的逻辑不是形式逻辑,它是认识论。所谓认识论就是它给你一条线索,你按照这条线索进行认识,才能把握真理。形式逻辑不讲认识论,它只要逻辑上是正确的,至于对象如何它是不管的。而黑格尔的逻辑不是单纯的形式逻辑,但和形式逻辑有关,它本身是辩证逻辑。辩证逻辑的特点是:它既是逻辑又是认识论。


你循着这条逻辑线索不仅是逻辑上正确,而且是跟对象相符合或对象与你的思想相符合,是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以往的形式逻辑都只是思维与思维的关系、观念与观念的关系,但是黑格尔的逻辑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主体和客体的关系。
再一个,它又是本体论,他的逻辑又是客观世界的本质和规律,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他的逻辑就是本体论、就是客观世界的结构。但它不是表面的客观世界,而是客观世界的本质和内在规律。客观世界有很多现象,千变万化,由各种直观、感性的东西表现出来,在这底下有一个逻辑的本质在支配着它,这是真正的客观世界。
这个“三统一”是独一无二的,在西方哲学史上除了黑格尔,再就是马克思、列宁,但他们也是从黑格尔那来的。由此可以引申出来,黑格尔的哲学有一种历史主义的倾向。客观世界不是一种表面现象,而是一种规律、本质,它既是逻辑的又是历史的,逻辑和历史是一致的。因为逻辑不仅仅是主观的一套思维方式,逻辑也体现在客观的历史中,历史本身是有逻辑层次,历史按照逻辑的阶段发展。
这是“三统一”原则引申出来的重要原则,它为马克思主义所继承。后来的人没有这个思想,海德格尔也主张历史主义,但他把逻辑去掉了,认为历史中不存在什么逻辑规律。
真正的黑格尔传统中的历史是有逻辑的,从低到高有一个逻辑的层次,历史的发展与逻辑结构是同步的。这是很重要的思想,马克思恩格斯是非常重视的,恩格斯甚至说黑格尔历史与逻辑相一致,是一个不亚于唯物主义基本观点的发现。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继承自费尔巴哈,而辩证法就是从黑格尔那里改造吸引过来的,其精髓就是历史和逻辑一致的观点。通常讲辩证法的人不太强调这个方面,但实际上这正是辩证法的一种最根本的表现方式。
辩证法的本质就是在历史中表现出来的一种能动的上升过程,这种上升过程是由历史中的人的自由意志所推动的,历史的逻辑规律实质上是人自由的能动活动的产物,是这个自由活动的层次的不断提高的轨迹。
所以在黑格尔的辩证法中,历史、逻辑、自由、实践这些东西都是结合在一起的,这就是它的一个重要特点。黑格尔由此建立了一个是无所不包的体系,因此他被称为严格意义上的形而上学家。西方经常在争论到底谁是最后一个形而上学家,每个哲学家都想摆脱这顶帽子。但其实西方的形而上学是摆脱不了的,这是西方哲学的命运。
“形而上学”现在一般被当成贬义受到批判,但是批判它的那些人自己也免不了陷入其中,因为你只有用形而上学才能批判形而上学,你一批判,你就陷入另一种形而上学,你也就成了一个形而上学家。除非你对它置之不理,但是你不理它,它也可以不理你,你还是批不倒它。黑格尔的这个形而上学的整体结构,按黑格尔的观点是在《哲学全书》中反映出来的,包括三部分: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实际上都是属于逻辑学的展开,黑格尔把它们称为应用逻辑学。
自然哲学讲自然,精神哲学讲人和人类社会,自然和人都是逻辑学在这两个领域的“外化”而形成的哲学,所以它们都属于应用逻辑学。其中,精神哲学比较复杂,自然哲学比较简单,自然哲学无非就是物理学、化学和生物学;精神哲学分为主观精神、客观精神和绝对精神,主观哲学又分成人类学、精神现象学和心理学,客观哲学包含法哲学和历史哲学,历史哲学其实也是法哲学的一个结尾部分。绝对精神是一个纯粹精神领域,它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那就是艺术哲学、宗教哲学和哲学史。


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黑格尔自己的哲学就标志着绝对精神的结束。黑格尔是很狂妄的,他认为整个自然界、人类精神和社会的发展,包括人类的全部艺术、宗教和哲学这些精神生活,都是为了产生出他的哲学所做的准备,他的哲学一出来,就把一切都终结了,他把握到了绝对真理。他就是上帝的自我意识,上帝在他身上意识到了自身,他把自己当作了上帝本人,或上帝的代言人。
黑格尔的这种态度理所当然地激起了所有人的反感,他等于是不让人家说话了。一切真理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别人还活不活了?所以后来的反黑格尔思潮带有一种合理的情绪化,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要因此就把他当成“死狗”。现在很多人不看他的书,或者只随随便便地看一眼,甚至道听途说地知道几句话,就开始骂他。这种人云亦云同样不可取,和那些盲目追随黑格尔的人一样,都是思想上的懒汉。我们尽管可以不赞成他,但是还是应该仔细读他的书,不但看他错在哪里,而且还要看他说的有没有一些道理。

来源:《黑格尔哲学的特点》
编辑:何璇祺


255#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2 21:15:56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康德之自律与他律 I 在实践理性之先验结构中重新定位企业家的行动

【按】在当代社会,我们评价技术企业家时往往依赖外在成功:资本规模、技术突破、政治影响或商业效率。然而在康德看来,任何经验结果都只属于自然因果链条的表象,不能作为道德判断的根据。若要考察某企业家的创业、技术与政治行为,我们必须把他视为处于双重因果性中的主体:一方面是经验世界中的行动者,另一方面又是能够自为立法的理性存在者。唯有在此框架中,道德价值才成为可讨论的问题。
康德的核心命题是:善恶不是行动的对象,而是意志是否遵循自律法则的方式。因此,评价某企业家的行为,不在于目标本身有多宏大(推动太空文明、扩展言论自由),也不在于技术尺度多么庞大(星舰、NeuralinkX 平台),而在于其行动是否由可普遍化的理性法则所决定。如果行为源于倾向、利益、权力或市场竞争,则属于他律;唯有当其动机能被提升为普遍立法原则时,方可视为自律。
收购 X 便是典型案例。若维护言论自由只是对自身或特定群体有利的立场,便无法通过普遍化检验;若其确实愿意让此原则适用于所有立场,包括对他不利者,才可视为自律。同理,星舰计划若建立在荣耀、竞争或资源占有的倾向之上,仍属他律;若其根源是对理性生命延续之普遍目的的承认,则可具自律性质。
政治站队更是检验自律的艰难领域:若基于企业利益或个人好恶,皆属他律;若基于普遍公民自由与人格尊严之原则,则较接近自律。
最终,某企业家的行动体现了现代技术主体在自由因果性自然因果性之间的紧张。对其行为的道德判断,不在经验成效,而在其动机能否经受康德式的先验普遍化检验。
对于成功企业家或所谓任何事业伟大者,康德式问题仍然是:你的行动格言,能否成为你希望每个人都应遵守的普遍法则?
若不能,那么无论事业如何宏伟、贡献如何庞大、技术如何先进,其行动在康德意义上仍不具备道德价值。
这便是康德留给所有现代行动者的警告:技术可以向前推进,事业可以不断扩张,但唯有自律,才能让行动真正配得上人性尊严
来源:素波银涛公众号
编辑:梅镕缨



256#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7 11:15:19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影响世界的十大哲学经典理论:人是靠思想站立起来的

哲学中影响世界进程的10大思想经典,可以自测下,自己知道几个?如果知道一多半,那么就可以更好更广的看待世界和人生了。
01
亚里士多德:人的本性在于求知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的第一句话是:“每一个人在本性上都想求知。”亚里士多德用这一格言来说明哲学的起源。与这句格言相类似的一句格言是柏拉图的:“哲学起源于闲暇和诧异。”
亚里士多德解释说,人出于本性的求知是为知而知、为智慧而求智慧的思辨活动,不服从任何物质利益和外在目的,因此是最自由的学问。哲学的思辨最初表现为“诧异”,诧异就是好奇心。


最早的哲学家出于追根问底、知其所然的好奇心,对眼前的一些现象,如日月星辰、刮风下雨等,感到诧异,然后一点点地推进,提出关于宇宙起源和万物本源的哲学问题。
除了“诧异”外,从事哲学活动还必须有“闲暇”。设想,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在为生计而奔波,哪还会时间去“诧异”?一个人如果连饭都吃不饱,哪会有心情去探究近乎奢侈的哲学问题?在古希腊,哲学家多为贵族,他们不必为生计操劳,因此才能从事纯思辨活动。
亚里士多德把“闲暇”作为哲学思辨的必要条件和立足前提。
02
赫拉克利特: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赫拉克利特认为,火是万物的本源,整个世界,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都是永不停息燃烧着的火焰。由此,他得出了“万物皆流,无物常住”的结论。河水川流不息,当人们第二次原地踏入这条河时,碰到的水流已不是原来的水流了。
比如,你爬山的时候,通往山顶的路和下山的路也已不是同一条路了,因为万事万物大到宇宙小到原子都在瞬间即逝地变化着。这条路上肯定有树叶落下了或者地上的树叶改变了位置,泥土中间和表面蚯蚓、虫子、细菌正在穿梭,而泥土自身的一部分也在腐烂,一部分正在化为石头,只不过人类的肉眼无法明察罢了。


赫拉克利特还认为,人类的智慧仅在于说出真理,其余一切都是不足取的。这就是说,即使你的鼻孔能辨别出任何烟味,你也不会变得优秀。在他的眼里,智慧的人极少,多数人是坏的。
他最著名的言论就是: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因为万物皆变,此河流已经不是彼河流了。在赫拉克利特看来,一切都在变化,很多事情根本无法回到过去,与其对着逝去的河流空自悲切,还不如珍惜现在,把握现在。
03
柏拉图:群众永远生活在无知的洞穴中
柏拉图在他的重要著作《理想国》里曾经有个非常重要的隐喻——洞穴隐喻。
故事是这样讲的:有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室,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向外面,有微弱的阳光从通道里照进来。有一些囚徒从小就住在洞穴中,头颈和腿脚都被绑着,不能走动也不能转头,只能朝前看着洞穴后壁。
在他们背后的上方,远远燃烧着一个火炬。在火炬和人的中间有一条隆起的道路,同时有一堵低墙。在这堵墙的后面,向着火光的地方,又有些别的人。他们手中拿着各色各样的假人或假兽,把它们高举过墙,让它们作出动作,这些人时而交谈,时而又不作声。


于是,这些囚徒只能看见投射在他们面前的墙壁上的影像。他们将会把这些影像当做真实的东西,他们也会将回声当成影像所说的话。后来,有一个囚徒被解除了桎梏,被迫突然站起来,可以转头环视,他现在就可以看见事物本身了:但他们却以为他现在看到的是非本质的梦幻,最初看见的影像才是真实的。
后来又有人把他从洞穴中带出来,走到阳光下面,他将会因为光线的刺激而觉得眼前金星乱迸,以致什么也看不见。他就会恨那个把他带到阳光之下的人,认为这人使他看不见真实事物,而且给他带来了痛苦。
通过洞穴比喻,柏拉图想传达给我们的是这样的信息:我们所面对的只是现象,本质则是现象之外。
如果要认识本质,必须“转向”——不是身体的转向,而是“灵魂的转向”,柏拉图的意思:我们不可能从现象中认识本质,要想认识本质(理念),必须灵魂的转向:从现象转向理念。因为在柏拉图看来,现象就是现象,现象不可能是本质的“载体”,纯洁的理念无论如何不可能存在于现象之中。
04
马基雅弗利:政治无道德
马基雅弗利,意大利著名的政治思想家、外交家和历史学家。他是一位深受文艺复兴影响的法学思想家,他主张建立统一的意大利国家,摆脱外国侵略,结束教权与君权的长期争论,在他看来,君主国是最理想的。


他的名著《君主论》就是在论述一个王国怎样才能保住,怎样会失掉,由此总结出君主的治国之道。马基雅弗利目的在于教劳伦佐建立巩固而强大的国家,统一意大利。写完后秘密呈送给小劳伦佐,并没想公诸于世。所以语言非常坦率,毫无掩饰。直到马基雅弗利死后五年,才被人公之于世。
马基雅维利认为,政治包括国际政治就其实质而言是一种争权夺利的斗争,与公正、仁慈等道义原则无涉。
他说,政治的统治手段和措施应该同宗教、道德和社会影响完全区别开来,除非它们直接影响到政治决策。一项决策是否过于残忍、失信或不合法,在他看来是无足轻重的。马基雅弗利不仅将宗教与政治法律分开,而且将伦理道德与政治法律分开。
他说:“政治真理要发展,就必须首先抛弃自己的两个伙伴──神学与伦理学”,因为“讲道德和搞政治不是一回事”。“所谓道德,不过就是有助于实现这个目标的品质。道德和伦理的善,不过是实现物质成就或权力地位等世俗目标的手段……神学和伦理学都是政治的工具,而政治就是利用一切工具达到目的的实践的艺术。”
05
芝诺:人的知识就好比一个圆圈
古希腊怀疑派哲学代表人物芝诺认为,人的知识就好比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是已知的,圆圈外面是未知的。你知道得越多,圆圈也就越大,你不知道的也就越多。


芝诺素有“悖论之父”之称,他有四个数学悖论一直传到今天。他曾经讲过一个“知识圆圈说”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一次,一位学生问芝诺:“老师,您的知识比我的知识多许多倍,您对问题的回答又十分正确,可是您为什么总是对自己的解答有疑问呢?”
芝诺顺手在桌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圆圈,并指着这两个圆圈说:“大圆圈的面积是我的知识,小圆圈的面积是你们的知识。我的知识比你们多。这两个圆圈的外面就是你们和我无知的部分。大圆圈的周长比小圆圈长,因此,我接触的无知的范围也比你们多。这就是我为什么常常怀疑自己的原因。”
在这个哲学故事中,芝诺把知识比作圆圈,生动地揭示了有知与无知的辩证关系。
这个故事表明——一个人有了一定的知识,接触和思考的问题越多,就越觉得有许多问题不明白,因而就越感到自己知识贫乏;相反,一个人缺乏知识,发现和思考问题的能力低,就越觉得自己知识充足。
06霍布斯:
不带剑的契约不过是一纸空文
霍布斯说:“不带剑的契约不过是一纸空文,它毫无力量去保障一个人的安全。”


霍布斯(1588—1679)1588年4月5日生于威尔特郡一个牧师家庭。1608年牛津大学毕业。生活于政治、宗教激烈斗争的革命年代,他提倡绝对王权论,遭到国会反对,于1640年出亡法国。
保王党人很赏识霍布斯的观点。王政复辟后,受宠并获得年金。但在恢复天主教和排挤国教的宗教纷争中,他的《利维坦》被视为“无神论”异端而遭迫害。
霍布斯受当时机械论的影响,试图将机械论引入社会分析,提出了社会—国家学说。他说,设想一下,没有国家和社会的人的“自然状态”会是什么样?第一,像一出生就被弃在荒野的孤儿,我们形单影只,只能自己管自己,处于“自保”状态。与之伴随的是我们的无助、凄凉和存在的野兽带给我们的不安全恐惧;
为了自求生存,我们餐风宿露,四处漂泊,靠有限的野果饱腹,而此时恰巧碰到许多和我们同样要靠着野果活命的人,因为自然资源稀缺,我们不得不像几条丧家的狗,为块骨头加入战斗,咬得你死我活。因为没有人是刀枪不入的,在不断冲突的激烈竞争中,每个人都在随时会被伤害的不安全中朝不保夕。
人人为了自保而反对他人,带来了命运的不确定和心理的恐惧。有一天,一个钟表匠路过,对厮打的人群说道:“你们为什么不订个协议,将你们交给我,我会像钟摆一样让你们感到确定和安全,从此不用战争,不要为生命担心,而把你们有限的精力放在寻找食物和水源上。”
大家对这个提议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便订了契约。有的把权力交到一个(钟表匠)君主手上,有的交到几个钟表匠(议会)那里。而且,为了保证钟表匠有实力防止人们随意毁约,并且赋予他/他们强大的武力。于是,社会的钟摆——国家就这样产生了。
07波普尔:
如果过于爽快地承认失败,就可能使自己发觉不了我们非常接近于正确
波普尔是20世纪著名的科学哲学家。他最著名的理论,在于对经典的观测——归纳法的批判,提出从实验中证伪的评判标准:区别“科学的”与“非科学的”。在政治上,他拥护民主和自由主义,并提出一系列社会批判法则,为“开放社会”奠定理论根基。他的代表作为《开放社会及其敌人》。


和英国哲学家大卫·休谟一样,波普尔对归纳法发出了质疑。休谟曾提出,我们见到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但并不能确定太阳明天也会照样升起。假想并不能通过先例而在理性上得到证明。而波普尔的看法,则与他的“可错性”原则相结合。
他说,既然无法证明太阳明天会升起来,那么我们只能假设一条理论,认为太阳会升起。如果太阳第二天没有升起,那么这条理论就是错误的。然而,直到太阳不升起的那一天之前,这条理论仍不能被证伪(证明是假的)。波普尔由此推出科学理论的划分标准:若某理论可被证伪,这理论即是科学的。
因此,只需要一只黑天鹅就足以推翻“凡天鹅都是白的”这一结论。新的科学结论取代了旧结论之后,能够解释更多的现象。于是,波普尔从归纳法的不可靠性,得出了科学的可贵性:科学知识不等于真理,科学知识只是猜想。科学的特点就是它可以被证伪,科学正是因为能够被不断证伪而不断发展。反之,那些不着边际的形而上学空话和伪科学,尽管可能永远也无法驳倒,却也永远没有任何用处。
惟有科学能够通过不断证伪而步步逼近真理,而科学家真正的使命也就在于努力去证伪自己的理论,而不是设法最终证实它,因为真理只能不断逼近,而不能最终达到。
08爱因斯坦:
没有宗教的科学是跛子,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瞎子
爱因斯坦说,“自然界最不可理解的事情是,自然是可以被理解的”。他又说,“没有宗教的科学是跛子,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瞎子”。


看来,这位科学伟人的一生,是在科学和宗教两大思想体系中度过的。无论如何,一种超然于智能生命的自然力,是可以被普遍感受到的。宗教把这种自然力的来源,归结于神;而科学,对此尚没有完美的回答。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会存在那些我们用科学根本无法解释的事情和现象。对于这些,我们除了惊叹于造物主的神奇以外,还能做什么呢?
上帝不玩骰子,科学只能由那些彻头彻尾浸润了对真理和理解的追求的人们来创造。然而,这种感情的源泉却来自宗教的领域。对于一种可能性的坚信也属于这种领域;这种可能性就
适用于存在世界的那些规律是理性的,即可以用理性来概括。
我不能设想一个没有这种深刻信念的真正科学家。”也正是这个原因,在西方,伟大的科学家同时又是虔诚的宗教徒,比如:牛顿、爱因斯坦、笛卡儿、罗素、莱布尼茨、雅斯贝尔斯……
科学与宗教都肇始于人类探索宇宙及自身的冲动,但随着科学取得愈来愈大的进展,在一些人的心中,它已成为了一种宗教信仰,但科学精神的实质是怀疑精神,它本身反对任何形式的崇拜,在科学面前,任何真理都是短暂的。科学和宗教是人类探索世界的两根拐杖,缺一不可。
09康德
自由不是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是教你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伊曼努尔·康德(1724年—1804年,享年80岁),出生和逝世于德国柯尼斯堡,德国人,作家、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创始人,其学说深深影响近代西方哲学,并开启了德国古典哲学和康德主义等诸多流派。


康德是启蒙运动时期最后一位主要哲学家,是德国思想界的代表人物。他调和了勒内·笛卡儿的理性主义与弗朗西斯·培根的经验主义,被认为是继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后,西方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
康德有其自成一派的思想系统,并且有为数不少的著作,其中核心的三大著作被合称为“三大批判”,即《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和《判断力批判》,这三部作品有系统地分别阐述他的知识学、伦理学和美学思想。
《纯粹理性批判》尤其得到学术界重视,标志着哲学研究的主要方向由本体论转向认识论,是西方哲学史上划时代的巨著,被视为近代哲学的开端。此外,康德在宗教哲学、法律哲学和历史哲学方面也有重要论著。
人生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匈牙利著名诗人裴多菲的这个著名诗句,在上个世纪的中国,曾引起无数知识分子为之共鸣。但什么是自由呢?至今为止,也没有形成一个完美的定论。
康德认为所谓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自我主宰。假如我们像动物一样,听从欲望、逃避痛苦,我们并不是真的自由行动。因为我们成了欲望和冲动的奴隶。我们不是在选择,而是在服从。自律使我们与众不同,自律令我们活得更高级,也正是自律,使我们获得更自由的人生。
用他的那句格言来说,就是:自由不是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是教你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10黑格尔:
人是靠思想站立起来的
弗里德里希·黑格尔(1770年—1831年),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时代略晚于康德,是德国19世纪唯心论哲学的代表人物之一。黑格尔出生于今天德国西南部巴登-符腾堡首府斯图加特;是柏林大学(今日的柏林洪堡大学)的校长。


许多人认为,黑格尔的思想,标志着19世纪德国唯心主义哲学运动的顶峰,对后世哲学流派,如存在主义和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更有甚者,由于黑格尔的政治思想兼具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两者之要义,因此,对于那些因看到自由主义在承认个人需求、体现人的基本价值方面的无能为力,而对觉得自由主义正面临挑战的人来说,他的哲学无疑是为自由主义提供了一条新的出路。
帕斯卡尔说,人是一个会思想的芦苇,尽管很脆弱,但却因为有思想的能力,而统领于万物。对此,黑格尔是非常赞同的,他认为人是靠思想才站立起来的,而不是物质、武力或其他。
依黑格尔的意见,在最好的思维中,思想变得通畅无阻,水乳交融。真和假并不像普通所想的那样,是判然分明的对立物;没有任何事物是完全假的,而我们能够认识的任何事物也不是完全真的。
通过思想,我们达到了主体与客体、内在与外在、现实与理念的对立统一。


来源:慧田哲学(公众号)

编辑:张家乐

257#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19:43:37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邓晓芒:那些骂黑格尔的人,极少有真正了解黑格尔的

在黑格尔去世以后,特别是经过新黑格尔主义以后,西方哲学界对黑格尔有一个反叛,在很长时期内不看重黑格尔哲学体系,认为那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体系。黑格尔的法哲学也是这样,少有人理解它,也很少有人研究它。黑格尔的法哲学究竟讲了些什么?几乎一个多世纪以来都没人认真对待。
最近这些年,西方又开始关注黑格尔,包括英美、大陆哲学。在美洲大陆、英语世界都引起了普遍关注。比如说法国哲学、存在主义、解释学、后现代等等,通过关注这些思潮发现,它们都有黑格尔的根基。比如海德格尔、德里达等等他们的著作、思想里面都可以找到黑格尔的一个非常深的传统。在英美,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法哲学又开始引起了哲学家和政治学家的重视。至于在大陆学术界,他们对黑格尔历来都是重视的,大学里的康德黑格尔哲学是作为传统经典课开的。
黑格尔是我们公认的西方2000年的发展中少数的几位伟大哲学家之一。他把康德创立的德国古典哲学、唯心论哲学发展到了最高点。德国经典哲学在西方哲学界的经典意义是指它有一种定型的模式,其思路、传承都是主流的,所以它达到顶峰以后必然走向衰弱。但是黑格尔是德国古典哲学的集大成者,当然费尔巴哈标志着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黑格尔的地位经常被人们比作古代的亚里士多德。
当人们推崇亚里士多德时,就把他比作古代世界的黑格尔。康德更多地被比作柏拉图,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关系有点类似于康德与黑格尔的关系。从思想层面来说,黑格尔可以说是最后一个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亚里士多德是百科全书式的,他毕生所有的著作,包括他自己写的和学生整理的据说有400多部,也有人说有1000多部,当然有的并不是他自己写的也归于他名下。
总而言之,黑格尔像亚里士多德一样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他的代表作就是《哲学全书》,包括三部分——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古今中外、天上地下、历史、社会、自然界,无所不包。就连自然哲学,黑格尔虽然在这方面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不像康德提出过星云说,但是黑格尔是站在当时时代的最高峰,他的眼界是可以概括当时各个学科领域的。自从黑格尔以后再也没有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了。因为现代的知识爆炸,一个人的脑袋里不可能容纳下这么多的东西。
但是黑格尔可以担当得起,你尽管可以指责他的理论,嘲笑他的错误——他的自然哲学就有很多谬误,比如在颜色理论上,你可以证明他是错的,牛顿才是对的,但是他毕竟在那个时代,熟悉了解那些尖端的理论、科学问题,这很了不起。他对后世顶尖级的哲学家都有很深刻的影响,我想把黑格尔哲学的思维特点和方式作个整体地概括。首先我们从宏观上来看,黑格尔的哲学主要有三个主要特点。这体现出他跟其他哲学家有什么不同,尤其是他跟他以后的哲学家有什么不同。
第一个重要特点是能动的辩证法思想,这是它最突出的特点。
黑格尔的辩证法思想主要是一种能动性思想,也就是他在《精神现象学》导言里讲的:最重要的就是要把实体理解为主体。实体就是我们通常讲的一个东西,主体就是我们通常讲的这个东西的能动性。在黑格尔看来,如果一个东西真的是实体的话,那么它就是主体,人只是能动性的一种表现而已。
宇宙的实体是能动的,万物都是能动的,从这个角度看待宇宙、万物和世界,就产生出一种能动的辩证法思想。这种辩证法强调自己运动的能动性,不要用静态的永恒的眼光看待万物,当你用这种眼光去看它时,它就会表现出一种自己运动的能动性,它就会使你失望或大吃一惊。
自己运动的能动性体现出对自由意志的强调,特别是对人的自由意志,当然在黑格尔那里,人的自由意志不一定采取人的自由意志的形式,可能就采取上帝的自由意志或者万物的自由意志的形式,采取概念的能动性这样一种倾向,所以它是一种自由的哲学,也是一种自我否定的哲学。
真正的自由就是一种自我否定,自我否定的意思就是说不愿意停留在原来的地方,要改变,用黑格尔的话就是,“永恒的不安性”,他经常用的是“火的哲学”,经常拿火来打比喻。
西方哲学都有这个传统,喜欢用火、光明、太阳来打比喻。火的哲学体现一种自我燃烧,自由的自我否定,同时烧向外部世界,灵魂的自由像燃烧的火焰。这就是能动性的特点,主要就是突出能动性的作用。
第二个主要特点就是彻底的理性主义和逻辑主义。西方自古以来强调能动性的哲学家不少,喜欢用火来打比方的也不少,他的能动性与其他哲学家都不同,他强调的是把它纳入纯粹理性和逻辑化,把能动性逻辑化。这种能动性不是一种神秘的、不可把握的、偶然的,而是一些逻辑化的、可以学习可以掌握的。神秘主义的最高哲学是不可教的,它讲究悟性、慧根,这就是神秘主义。黑格尔最主要的贡献就是把这些非理性的、不可传授的东西逻辑化,可以传授、可以用语言表达、也可以通过严格的理性推出来。一个没悟性、没有慧根的人也可以学习。理性是每个人都有的,理性不是慧根,天才才是慧根,灵感才是慧根。最平庸的人都有理性、都懂得逻辑思维,不会的都可以学会。所以这是一切人都可以学习,可以教的,不是少数人秘传的,而是有普遍性的。
黑格尔的逻辑学讲的是神秘的东西,但是它是可以传授,你当然要“悟”,因为它包含了非理性的因素,但是它讲的东西有一条路指导你去“悟”。所以它蕴含了非理性的因素,但不是归结为非理性,而是把它看作是一种规律。所以它又被看作是客观世界的本质和规律,而不只是主观内心的妙悟。黑格尔的哲学不是单纯地去感悟,它有一个固定的对象,你可以不断去考察、琢磨它。
第三大特点建立在前两个特点之上,那就是逻辑、认识论和本体论“三统一”,在他那里这些被归结为一个东西。逻辑就是理性,通常讲的是形式逻辑,但是黑格尔的逻辑不是形式逻辑,它是认识论。所谓认识论就是它给你一条线索,你按照这条线索进行认识,才能把握真理。形式逻辑不讲认识论,它只要逻辑上是正确的,至于对象如何它是不管的。而黑格尔的逻辑不是单纯的形式逻辑,但和形式逻辑有关,它本身是辩证逻辑。辩证逻辑的特点是:它既是逻辑又是认识论。

你循着这条逻辑线索不仅是逻辑上正确,而且是跟对象相符合或对象与你的思想相符合,是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以往的形式逻辑都只是思维与思维的关系、观念与观念的关系,但是黑格尔的逻辑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主体和客体的关系。
再一个,它又是本体论,他的逻辑又是客观世界的本质和规律,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他的逻辑就是本体论、就是客观世界的结构。但它不是表面的客观世界,而是客观世界的本质和内在规律。客观世界有很多现象,千变万化,由各种直观、感性的东西表现出来,在这底下有一个逻辑的本质在支配着它,这是真正的客观世界。
这个“三统一”是独一无二的,在西方哲学史上除了黑格尔,再就是马克思、列宁,但他们也是从黑格尔那来的。由此可以引申出来,黑格尔的哲学有一种历史主义的倾向。客观世界不是一种表面现象,而是一种规律、本质,它既是逻辑的又是历史的,逻辑和历史是一致的。因为逻辑不仅仅是主观的一套思维方式,逻辑也体现在客观的历史中,历史本身是有逻辑层次,历史按照逻辑的阶段发展。
这是“三统一”原则引申出来的重要原则,它为马克思主义所继承。后来的人没有这个思想,海德格尔也主张历史主义,但他把逻辑去掉了,认为历史中不存在什么逻辑规律。
真正的黑格尔传统中的历史是有逻辑的,从低到高有一个逻辑的层次,历史的发展与逻辑结构是同步的。这是很重要的思想,马克思恩格斯是非常重视的,恩格斯甚至说黑格尔历史与逻辑相一致,是一个不亚于唯物主义基本观点的发现。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继承自费尔巴哈,而辩证法就是从黑格尔那里改造吸引过来的,其精髓就是历史和逻辑一致的观点。通常讲辩证法的人不太强调这个方面,但实际上这正是辩证法的一种最根本的表现方式。
辩证法的本质就是在历史中表现出来的一种能动的上升过程,这种上升过程是由历史中的人的自由意志所推动的,历史的逻辑规律实质上是人自由的能动活动的产物,是这个自由活动的层次的不断提高的轨迹。
所以在黑格尔的辩证法中,历史、逻辑、自由、实践这些东西都是结合在一起的,这就是它的一个重要特点。黑格尔由此建立了一个是无所不包的体系,因此他被称为严格意义上的形而上学家。西方经常在争论到底谁是最后一个形而上学家,每个哲学家都想摆脱这顶帽子。但其实西方的形而上学是摆脱不了的,这是西方哲学的命运。
“形而上学”现在一般被当成贬义受到批判,但是批判它的那些人自己也免不了陷入其中,因为你只有用形而上学才能批判形而上学,你一批判,你就陷入另一种形而上学,你也就成了一个形而上学家。除非你对它置之不理,但是你不理它,它也可以不理你,你还是批不倒它。黑格尔的这个形而上学的整体结构,按黑格尔的观点是在《哲学全书》中反映出来的,包括三部分: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实际上都是属于逻辑学的展开,黑格尔把它们称为应用逻辑学。
自然哲学讲自然,精神哲学讲人和人类社会,自然和人都是逻辑学在这两个领域的“外化”而形成的哲学,所以它们都属于应用逻辑学。其中,精神哲学比较复杂,自然哲学比较简单,自然哲学无非就是物理学、化学和生物学;精神哲学分为主观精神、客观精神和绝对精神,主观哲学又分成人类学、精神现象学和心理学,客观哲学包含法哲学和历史哲学,历史哲学其实也是法哲学的一个结尾部分。绝对精神是一个纯粹精神领域,它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那就是艺术哲学、宗教哲学和哲学史。
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黑格尔自己的哲学就标志着绝对精神的结束。黑格尔是很狂妄的,他认为整个自然界、人类精神和社会的发展,包括人类的全部艺术、宗教和哲学这些精神生活,都是为了产生出他的哲学所做的准备,他的哲学一出来,就把一切都终结了,他把握到了绝对真理。他就是上帝的自我意识,上帝在他身上意识到了自身,他把自己当作了上帝本人,或上帝的代言人。
黑格尔的这种态度理所当然地激起了所有人的反感,他等于是不让人家说话了。一切真理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别人还活不活了?所以后来的反黑格尔思潮带有一种合理的情绪化,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要因此就把他当成“死狗”。现在很多人不看他的书,或者只随随便便地看一眼,甚至道听途说地知道几句话,就开始骂他。这种人云亦云同样不可取,和那些盲目追随黑格尔的人一样,都是思想上的懒汉。我们尽管可以不赞成他,但是还是应该仔细读他的书,不但看他错在哪里,而且还要看他说的有没有一些道理。



来源:哲学王(公众号)
编辑:张席睿




258#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3 20:56:16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在概念的峻岭中凿路:康德《纯粹理性批判》中文译本优劣详析



伊曼努尔·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不仅是西方哲学史上的里程碑,更是一场彻底的“哥白尼式革命”,它重塑了人类对知识、理性与形而上学之界限的理解。将这样一部以艰涩、精密和新创术语著称的巨著翻译成中文,其难度不亚于在一次思想的攀登中,于无人之境凿出一条通路。自20世纪上半叶首个中文节译本出现以来,几代中国学人前赴后继,他们的译本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在不同的哲学理解、学术传统和时代精神下,与康德进行的一场场深度对话。审视这些译本,便是审视康德哲学在中国被接受、理解和消化的历史。以下将详细解析蓝公武、牟宗三、韦卓民、李秋零、邓晓芒等主要译本的优缺点,并兼及港台地区的其他译本。
一、 开山辟路之译:蓝公武译本的奠基之功与时代烙印
蓝公武先生于1957年由三联书店出版(后由商务印书馆长期再版)的译本,是《纯粹理性批判》第一个完整的中文译本,其历史地位无可撼当。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它是绝大多数中国学人接触康德的唯一通道,塑造了至少两代人对康德哲学的基本印象。
优点方面,蓝译本最显著的特点在于其语言的庄重典雅与气势恢宏。 蓝公武具有深厚的旧学功底,其译文采用略带文言色彩的语体文,用词考究,句式严整,尤其擅长处理康德那些结构复杂、气势磅礴的长句。康德原文本身具有一种建筑般的严谨性和雄辩的力量,蓝译本在相当程度上捕捉并再现了这种风格。例如,在对“先验辩证论”中理性与知性矛盾的揭示,或是对“二律背反”的阐述中,蓝译本的文字自带一种哲学的严肃性和思想的重量,这是后世一些白话译本难以企及的。此外,蓝译本在哲学术语的创制上具有开创性。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统觉”、“先验”、“范疇”、“图型”等核心概念,其定名均始于或成熟于蓝译。这些译名大多精准地传达了德文原意,并以其高度的概括性和哲学意蕴,成功地融入了中文哲学词汇库,奠定了中文学界康德研究的话语基础。
然而,蓝译本的缺点也同样源于其时代。 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并非直接译自德文原版,而是通过英译本(大概率是穆勒的译本)转译而来。这一“转译”的性质导致了诸多问题。首先,术语的准确性会因英文的“过滤”而出现偏差。英文哲学概念与德文概念并非一一对应,转译过程中难免产生意义的损耗或偏移。其次,英译本的句子结构与理解方式会影响中译文,使得译文有时与康德德文原意的精微之处存在隔阂。其次,蓝译本的语言对于当代读者而言已显隔膜。 其文白夹杂的语体,以及一些如今已不常用的表达方式,在提高阅读的哲学庄严感的同时,也设置了较高的语言门槛,对于缺乏相应语言训练的青年读者,理解起来颇为吃力。最后,受制于当时的学术水平,蓝译本在部分细节的理解和注释方面有所欠缺。 译本几乎没有现代学术研究所期待的详尽注释、译者按语或概念索引,读者在遇到疑难时缺乏必要的辅助工具。因此,在学术研究日益精细化的今天,蓝译本更多是作为一部“经典历史文献”被尊重和参考,其直接的学术使用价值已逐渐被后来的直译本所取代。
二、 心性儒者的义理融贯:牟宗三译注的独创与“格义”
牟宗三先生的《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译注》极为特殊。它并非逐字逐句的完整翻译,而是“以注为主,以译为辅”,选择性地翻译了他认为最重要的部分,并附以大量长篇的、自成体系的“译注”。牟宗三的翻译工作,是其宏大的“康德学”研究乃至整个“良知自我坎陷”哲学体系建构的一部分。
牟译本的巨大优点在于其深刻的哲学洞见和强烈的解释力。 牟宗三并非一个被动的译者,而是一个与康德平等对话的哲学家。他带着深厚的中国哲学素养,特别是宋明理学(尤其是陆王心学)和佛教唯识学的背景来解读康德。他的“译注”往往能切入康德哲学的核心难题,如“先验想象力”、“物自身”的不可知性、“统觉的本源的综合统一”等,并试图用“智的直觉”、“良知”、“识心之执”等中国传统哲学概念进行疏通和转化。这种解读方式极具启发性,它打破了单纯以西释西的框架,为理解康德的深刻性提供了一个东方的视角。对于已经具备一定康德哲学基础,并希望探索中西哲学比较可能性的研究者来说,牟译本的“注”其价值甚至超过了“译”,是一座思想的富矿。
但其缺点也正源于此强烈的个人哲学取向,即所谓的“格义”化倾向。 牟宗三的解读带有明确的“判教”色彩,其最终目的是要证明康德哲学虽高明,但止于“现象界的存有论”,因其不承认“智的直觉”而无法通达“物自身”,而中国哲学正可补其不足。在这一目的驱动下,他对康德文本的解读有时会偏离康德的原意,而更倾向于服务其自身的哲学体系建构。例如,他将康德的“超越的”(transzendental)常常理解为具有形而上学实体意味的“超绝”,这与康德强调的“先于经验并使经验可能”的知识论含义存在张力。因此,对于希望精确把握康德本人思想的初学者而言,牟译本风险极高。它更像是一部以康德为引子的、牟宗三自己的哲学著作,而非一部忠实的翻译。若以此为入门阶梯,很容易被引向一个经过牟氏哲学滤镜处理的“康德”,而非写作《纯粹理性批判》的那个康德。
三、 严谨求信的学院典范:韦卓民与李秋零的直译之功
韦卓民和李秋零的译本代表了德语哲学专业训练背景下,追求准确、忠实的翻译路线,是目前大学哲学系教学和研究中最常使用和引用的版本。
韦卓民译本是第一个从德文原版直接译出的完整中译本(于1962年完成,但至1991年才由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其最大优点在于“信”。韦卓民先生有深厚的德语和西方哲学功底,其译文力求紧贴德文句法结构和术语脉络,准确性极高。他对关键术语的翻译深思熟虑,并且在书后附有详细的德、英、中术语对照表,极大方便了学术研究。与蓝译本相比,韦译本的语体是完全的现代汉语,清晰直白,减少了因语言风格带来的理解障碍。然而,韦译本的缺点在于,为了追求与德文句法的高度对应,其译文有时显得生硬、拗口,长句处理不及蓝译本流畅,文采上也稍逊。它是一部优秀的“研究型”译本,但在“达”和“雅”的方面有所牺牲,阅读体验可能略显枯燥。
李秋零译本(收录于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的《康德著作全集》)是近年来影响最广的译本之一。它集前人之大成,在“信”、“达”之间取得了很好的平衡。李秋零同样直接德文原版,且充分吸收了国际康德研究的新成果,其术语翻译在继承传统(如蓝译)的基础上,更加精细和统一。例如,他明确区分了“Idee”和“Vorstellung”等易混概念。李译本的巨大优势在于语言的清晰流畅和可读性。他成功地将康德的复杂长句拆解为符合中文阅读习惯的句式,同时又不损害其哲学含义的精确性。此外,译本附有必要的注释和索引,学术规范性极强。因此,对于当代的哲学专业学生和研究者,李秋零译本通常被认为是最可靠、最适用的入门和研究版本。如果要说其缺点,或许是其“学院派”的清晰和规整,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康德原文可能具有的那种凝重感和思辨张力,但这是任何追求准确性的现代翻译都难以避免的“代价”。
四、 珠联璧合的注疏体尝试:邓晓芒的“句读”与译释
邓晓芒教授的贡献是独特的。他不仅重新翻译了《纯粹理性批判》(人民出版社,2004年),更开创了“句读”这一精研形式。他的翻译工作与其宏大的“句读”系列讲座和出版物紧密相连。
邓译本的优点在于其极强的解释性和引导性。 邓晓芒的翻译本身就是一种深度的哲学诠释。他特别注重康德概念体系的整体关联和辩证发展,在术语选择上(如将“Urteil”译为“判断”而非“判断力”以区别于“Urteilskraft”)有其一贯的哲学考量。他的译文在准确的基础上,试图通过语调和句式的细微处理,揭示出康德概念自身的能动性和推演逻辑。然而,邓译本的最大价值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其“句读”相结合。 在“句读”中,他几乎逐字逐句地讲解,辨析概念,梳理论证,并广泛征引西方康德研究文献,回应各种解读。这使得他的译本成为了一个庞大的哲学研究工程的组成部分。对于深入研读康德的学生来说,邓晓芒的译本和句读是无价的指南。
其潜在的缺点可能在于,他的个人诠释风格非常强烈,读者在追随其解读时,需要保持一定的批判性思维,避免完全被其观点所笼罩。此外,脱离“句读”单独阅读邓译本,其优势可能不如与李秋零译本对比时那么明显。可以说,邓译是专为“精读”和“研究”而准备的,而非快速的“通读”。
五、 港台译本的别样风采
在港台地区,较早的胡仁源译本(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响有限。而李明辉译本(联经出版,2010年补译版)则至关重要。作为牟宗三的弟子,李明辉的翻译兼具两大优点:一是继承了牟宗三对康德哲学的精深理解,尤其在义理把握上非常到位;二是他采取了最严格的直译标准,语言清晰准确,避免了牟先生那种过度“格义”的倾向。 李明辉译本在术语的精确性和句子的流畅性上都非常出色,在港台学界享有很高声誉。其风格与李秋零译本在大陆的地位相当,是学术研究的上佳选择。
总结与选择建议
纵观《纯粹理性批判》的中文翻译史,是一个从转译到直译,从文雅到精确,从单一文本到注疏并举,不断走向专业、精细和深入的过程。
对于当代初学者而言,李秋零译本无疑是最佳起点。它准确、流畅、规范,能帮助读者建立对康德思想最直接、最可靠的初步印象。
对于进行专题研究的学者比较阅读是必须的。以李秋零或韦卓民译本为基准,参考蓝公武译本体会语言的力度,对照李明辉译本获取港台学界的视角,并深入研读邓晓芒的句读和牟宗三的译注以激发思考,将是最为稳妥和富有成效的方法。
对于致力于中西哲学比较的学者,牟宗三译本是无法绕过的思想资源,但必须带着批判的眼光,警惕其创造性误读的部分。

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如同一座蕴藏无尽的矿山,每一位译者都是手持不同工具的矿工,从不同的角度开凿,照亮了不同的矿脉。没有哪个译本是完美的“定本”,它们的并置与竞争本身,就是中文哲学界活力与深度的体现。选择译本,实质上是选择一位引路人,而最终的目标,是透过所有译本的帮助,亲自去面对康德那伟大而艰深的思想本身。








来源:哲学地带P&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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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泓艳


259#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5 21:35:10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伊曼努尔·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到底说了啥,逻辑整理

全书核心总问题:形而上学能否成为一门科学?
康德写这本书的背景是,他认为当时的形而上学(研究灵魂、宇宙整体、上帝等超验对象的学问)陷入了一片混乱,像是一个“无休无止争吵的战场”,远不如物理学和数学那样稳固。因此,他追问:
形而上学究竟有没有可能像物理学和数学那样,成为一门普遍必然的、不断进步的科学?
如果能,如何可能?

核心革命:“哥白尼式的革命”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康德提出一个根本性的思路转变,即“哥白尼式革命”:
l 传统观点(亚里士多德式):知识必须符合对象。我们被动地认识世界。
l 康德的新观点:对象必须符合我们的认识形式。我们是认识的主动者,用我们心灵中固有的“认知框架”去规整世界,从而获得普遍必然的知识。
简单比喻:我们不是一张白纸,被动地被世界书写;我们戴着一副特制的“认知眼镜”,我们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已经是透过这副眼镜加工过的样子。康德要研究的,就是这副“眼镜”的构造。
全书的逻辑结构:两大支柱
《纯粹理性批判》的主体结构分为两大部分:先验要素论和 先验方法论。其中,“先验要素论”是核心,占了全书绝大部分篇幅,它旨在分析我们所有“先天知识”的构成要素。

第一支柱:先验要素论(分析我们的“认知眼镜”由什么部件构成)
这部分要回答:我们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康德的答案是:知识需要两个来源协同工作——感性和知性
A. 先验感性论(感性的贡献:接收原料并初步加工)
l 功能:感性是我们被动接受外部刺激形成表象的能力。
l 核心部件:两种先天直观形式——空间与时间。
它们不是从经验中来的,而是我们用来整理感觉材料的“框架”。任何被我们感知到的东西,都必然被安排在空间和时间秩序中。
l 结论:通过感性,我们获得的是带有空间和时间秩序的杂多表象。这构成了数学(几何学与算术)的先天基础。更重要的是,它引出了全书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区分:
现象:事物通过我们的“眼镜”(时空形式)向我们显现的样子。这是我们能够认识的世界。
物自体:事物本身的样子,它刺激我们的感官产生感觉,但其本身不可被认识。这是我们知识的界限。

B. 先验逻辑论(知性的贡献:将原料转化为真正的知识)
这部分研究我们的思维规则,又分为两部分,这是全书最复杂也最精彩的部分。
1.先验分析论(知性:为自然立法)
l 功能:知性是主动思维的能力,它的作用是将感性提供的杂多表象统一起来,形成判断,从而产生客观有效的知识(如物理学原理)。
l 核心部件:范畴(纯粹知性概念),共4类12个(如因果性、实体性、必然性等)。
l 这些范畴是知性进行思维的“纯工具”,就像感有时空框架一样,是知性自带的。
l 关键机制:范畴如何应用到感性经验上去?靠的是先验想象力和图型法(一种时间的先验规定),作为中介。例如,“因果”范畴通过“时间先后相继的必然规则”这个图型,应用到经验中,我们就得到了“每一个事件都有原因”这样的普遍法则。
l 核心结论:知性为自然立法。不是自然界本身有规律,然后被我们发现;而是我们的知性将因果性等法则“颁布”给自然界,所以我们才能认识到一个有规律的自然界。这是“哥白尼革命”的具体实现。同时,这也划定了真正科学知识的界限:只限于可能经验的领域(现象界)。
2.先验辩证论(理性:僭越的诱惑与幻相)
l 功能:理性是比知性更高的能力,它追求绝对的、无条件的整体性知识。它试图用知性的范畴(如因果)去追溯现象序列的绝对开端(无条件者)。
l 核心部件:理念——理性自然产生的三个超验概念:
l 灵魂:所有精神现象的绝对主体。
l 世界:所有物理现象的绝对整体。
l 上帝:所有一切存在的最高原因。
l 核心问题与结论:当理性试图用只适用于现象界的知性范畴,去认识这些超越经验的理念(物自体领域)时,就会产生先验幻相。这种幻相看起来是必然的,但却是虚假的。
l 最有力的证明:二律背反。关于“世界”理念,康德提出了四组正题与反题完全对立的命题(如“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世界在时间上无开端”),并且双方都能给出看似严密的证明。这表明,一旦理性越界,就会陷入无法解决的矛盾。这雄辩地证明了传统形而上学(作为一门理论科学)是不可能的。

第二支柱:先验方法论(告诉我们如何正确使用理性)
在分析了我们的认识能力之后,康德最后给出了使用指南。
l 核心任务:为理性划界,防止理性做出超验的使用。
l 消极作用:杜绝理性的狂妄,让我们知道灵魂不死、上帝存在等命题在理论上是无法证明的。
l 积极作用:为信仰留下地盘。理论理性不能证明的,恰恰为实践理性(道德领域)开辟了空间。我们不能“知道”上帝存在,但为了道德生活,我们可以“信仰”上帝存在。这为他的下一本巨著《实践理性批判》埋下了伏笔。

全书逻辑图总结
步骤
核心问题
操作
核心部件
关键产出/界限
[size=10.5000pt]1. 革命性转向
[size=10.5000pt]如何获得普遍必然知识?
[size=10.5000pt]哥白尼革命[size=10.5000pt]:对象符合认知形式
[size=10.5000pt]-
[size=10.5000pt]确立人的认知主体地位
[size=10.5000pt]2. 感性阶段
[size=10.5000pt]我们如何“接收”世界?
[size=10.5000pt]先验感性论[size=10.5000pt]:用先天形式整理
[size=10.5000pt]时空
[size=10.5000pt]得到[size=10.5000pt]现象[size=10.5000pt](可认识),划定[size=10.5000pt]物自体[size=10.5000pt](不可认识)
[size=10.5000pt]3. 知性阶段
[size=10.5000pt]我们如何“理解”世界?
[size=10.5000pt]先验分析论[size=10.5000pt]:用范畴综合统一
[size=10.5000pt]12范畴
[size=10.5000pt]产生[size=10.5000pt]科学知识[size=10.5000pt](如物理学),法则由知性颁布
[size=10.5000pt]4. 理性阶段
[size=10.5000pt]我们能否认识“终极”?
[size=10.5000pt]先验辩证论[size=10.5000pt]:理性越界使用范畴
[size=10.5000pt]3个理念[size=10.5000pt](灵魂、世界、上帝)
[size=10.5000pt]产生[size=10.5000pt]先验幻相[size=10.5000pt]和[size=10.5000pt]二律背反[size=10.5000pt],证明[size=10.5000pt]理论形而上学不可能
[size=10.5000pt]5. 最终归宿
[size=10.5000pt]理性的正确用法是?
[size=10.5000pt]先验方法论[size=10.5000pt]:为理性划界
[size=10.5000pt]-
[size=10.5000pt]限制知识,为信仰留地盘[size=10.5000pt],导向道德哲学

《纯粹理性批判》通过一场“哥白尼革命”,系统审查了人类的认识能力,最终划定了知识的可靠范围(现象界),并证明了超越经验的形而上学不可能成为理论科学,从而为基于实践的道德和信仰开辟了道路。

来源:哲学地带 P&Z
编辑:何璇祺

260#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7 23:30:49 | 只看该作者
【案例】

马斯洛:为什么有人会疯狂地热爱工作?

选自亚伯拉罕·马斯洛 (Abraham H.Maslow)《人性所能达到的境界》曹晓慧等译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14
那么多人在抱怨工作的种种不是,与此同时,仍有一些人疯狂地爱着他们的工作。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虔诚的人,他们愿意献身于某一种“他们身外的”任务,某一事业,或责任,或心爱的工作。
这种献身精神非常突出,人们能用事业、使命等词汇恰当地说明他们对工作的忘我和身后的激情热忱,甚至可以沿用命运或命中注定这样的词汇。
当你倾听他们谈到他们的工作或任务时,你会觉得那是一份心爱的工作,而且似乎他“生来”就是为了干这件事的。你很容易会感到那是一种先定的和谐。在最完美的情况下,他和他的工作就像一把钥匙和一把锁那样彼此吻合。
在理想的情况之下,他们的内部要求和外部的要求是如此一致,“我需要”与“我必须”如此完美的一致,譬如,我需要……它的感受是自我沉迷而不是责任。
“内在的要求”与“外部的要求”不同而且是分开的。后者是环境、问题、外界对个人要求的一种反应,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感受到的是责任、义务或者职责。他想说的是“我必须,我不得不”,而不是“我要如何”。
在理想的情境中,幸运的人会拥有很多这样的时刻,这时“我要”和“我必须”是彼此一致的。内部要求与外部要求配合得很好。在这种情况下,工作和娱乐的分歧已经被超越。
这样的人在工作的时候可以自豪地宣称,他自己就是那样的人,他就在实现他的真我。他是世上最适合这个工作的人,而这个工作也最适合这个人,最适合他的才华、能力和爱好。
显然,在这样的人那里,工作和娱乐之间通常的习惯性割裂已经完全被超越。也就是说,对于这样的人,工作和娱乐已经没有区别,他的工作就是他的娱乐,他的娱乐就是他的工作。这时“休假”一词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的人在他们的假期里,在他们完全有自由选择自己愿意做什么的时候,在他们完全没有必要承担什么外部的义务时,恰恰在这样的时期中他们愉快并全身心地献身于他们的工作了。
这群人在工作中寻求某种乐趣,某种消遣,这时“娱乐”一词的意义又如何呢?这样的人是怎样“休息”的呢?那么什么是他们的责任、职责、义务呢?在这样的情况下,金钱或报酬又有什么意义呢?显然,最美好的命运,莫过于因为做了他热爱的事而得到报酬了。自然,金钱是受欢迎的,一定数量的金钱是需要的,但它肯定不是最终的需要,不是终极的目的。
这样的人得到的薪金仅仅是“报酬”的一小部分,工作由于它自身固有的奖赏价值,使得金钱或薪金支票转换为一种副产品。这自然和大多数人的情况有所不同,大多数人是为赚钱谋取生计而从事他们并不愿意去干的业务。
这种热爱事业的人往往能和他们的工作打成一片(投射入工作,结合于工作),并使得工作成为他们自身的一个规定性特征,工作成为他们自身的一部分。
假如你问这些热爱工作的人:“你是谁?”或“你是什么人”,他往往会依据他的职业来回答,“我是律师”、“我是个母亲”、“我是艺术工作者”等等,他告诉你,他把他的职业或任务和他的身份、他的自我等同起来,工作往往成为他的一个标签。他们心爱的职业往往被看成是自我的一个规定性特征,并成为自我存在一个不可分解的方面。
我很少向那些某些愿望没有得到满足的人故意提出这样的问题。因为上述结论对于他们是不大适用的,他们一定不会用职业来描述自己,他们的职业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种外部的工作而已。
他们为之献身的任务似乎可以解释为内在价值的体现,不是一种为了实现外在于工作本身的目的的一种手段,也不是被强制性地进行长久训练后,自发形成的习惯而已。这些任务是受到他们的热爱的,是他们内心价值的投射,即,他们最终热爱的是这些价值,而不仅仅是工作本身。
由于带来公正而感到高兴。
他们的战斗不是因为敌意、妄想、自大,而是为了正义。
有机会改善环境是一种巨大的奖赏。
他们对孩子非常喜欢,能从帮助孩子成才中得到乐趣。
……

我们尝试着对这些满足和奖赏进行排序,很快就会发现,最好而且“自然”的分类大都或完全属于一种终极而不能再简化的抽象价值,比如真理、美、新颖、效率、爱、成长等等。
对于这些人来说,工作只是终极价值的一种载体,举例说,法律的职业是达到正义目的的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
我的强烈印象是,人更接近自我实现、更接近丰满人性时,他的工作受超越性动机支配而不是受基本需要激励。对发展水平更高的人,“法律”更可能成为一种追求正义、真理、善良等的途径,而不是为了经济保障、赞誉、地位、威望等等。当我提问:你的工作哪一方面是你喜欢的?什么能给你最大的愉快?这样的人更容易以内在价值的概念,以超个人的、超越自私等概念作为回答,例如看到公正的实现,真理取得进展,善有善报等等。
发展水平较低的人似乎更经常利用他们的工作达到低级需要的满足,处于习惯而把工作当成达到某一目的的手段,或作为教养期待的一种反应。但这可能只是程度问题,或许所有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潜在地)受超越性动机支配。
这些人虽然实际上是为法律、为家庭、为艺术在工作着,但似乎也受到内在的或终极的价值所激励,而职业只是这些价值的载体。这是我观察他们并和他们交谈得到的印象。例如问他们为什么喜欢行医,或在操持家务中,或在写作中究竟有哪些深感受益的时刻?
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说是为了真善美,为了建立秩序、公正和完美而工作,这些说明了他们渴望的是什么,什么使他们感到满足,他们珍视的是什么,他们日复一日工作是为了什么,以及他们为什么要工作。(自然,这些指的是低级价值以外的价值。)
他们的基本需要已经得到适当满足,现在是以另外的高级方式——工作,受到激励的,这可以称为“超越性动机”。这也正是他们热爱工作的原因:自我实现。

来源:慧田哲学
编辑:何璇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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