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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张雪峰与新闻人
刚刚过去的三月，张雪和张雪峰，引发了舆论持续热议。 在今天的中国新闻界，他们无疑是“非典型”的新闻人物。 即便是放在中国新闻史上，这种“非典型”性也是难得一见的。 二者，名字只差一个峰字。他们都是草根出生，都经历过“穷和富”的两极体验，都极具个性和专业属性，都与新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今天，我们从新闻的角度，聊聊这两位人物。 一 先聊张雪。 张雪火了。因为他研发的“张雪机车”夺得了世界冠军，打破了欧美日数十年的垄断。这台“争气机”，让台湾同胞都为之疯狂。 于是，有网友，翻出了20年前湖南卫视报道张雪的纪录片。 2006年，张雪得知湖南卫视《晚间新闻》在怀化拍摄。他多次电话恳求上镜，想通过媒体报道，被职业车队发现。 可是，因为天气原因，加之技术不成熟，首次拍摄失败。记者只能离开。19岁的张雪却骑着旧摩托车冒雨狂追采访车100多公里。 即便嘴唇冻得发紫，他也未放弃。 他说，年轻时不拼，老了肯定后悔；上电视不重要，车队看到我才重要。 当时，记者易军被张雪打动。于是，重新拍了纪录片。如日中天的湖南卫视，更是在黄金时间段播了18分钟。 节目播出后，江苏车队签约了张雪。 他的命运由此改写。他的机车梦想也由此起步。更重要的是，当时，他的故事激励了很多人。甚至，有抑郁的女孩看过纪录片后，放弃了轻生念头。 张雪说，将开放个人经历影视改编权，优先考虑湖南卫视系。 20年前，湖南卫视照亮了一个草根的梦想。20年后，这个少年用世界冠军，回赠了媒体一份最荣耀的答卷。 透过张雪的“飞驰人生”，我们可以看到专业、情怀、坚持糅合在一起的人文力量。 这股力量既包括张雪个人，也包括媒体的功能发挥，是一种双向奔赴。 新闻的功能是什么？ 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让前行者信仰。 新闻的核心是什么？是人。一方面，要关注辛苦，但坚持不懈的人。另一方面，新闻从业者，本身应该是有新闻敏感和爱商偏高的人。 这里，我们不妨提出一个假设：如果张雪当年追的是另外一家媒体，那结局可能就会改写。 首先，记者未必会倾听张雪的心声。其次，未必有记者能捕捉到这个新闻素材和故事的价值，甚至有些“小记者”还会嘲笑张雪。 再就是，第一次拍摄失败，要重新拍摄，记者要层层汇报，选题大概率会黄。记者可能还要挨领导骂。 然后是，记者折返100公里去拍，即使拍成了，最后也未必会播，遑论给18分钟的播出时长。 拉回到现在，与过往相比，今天，我们的一些主流媒体缺失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有人味的报道。 什么是有人味的报道？普通人被关注，会因为报道而改变命运。社会治理会因为报道而制度更加完善。 从某种层面说，人味的体量等于媒体被尊重的份量。 如果哪天某家媒体影响力式微，那不是新闻不重要了，而是干新闻的人没有以前那么重要了。因为关注人是一门艺术、一种素养、一种初心、一种制度和文化。 关注人，呈现人，意味着原创，意味着感受，意味着对现象的长期观察，意味着媒体人本身有足够多的人文素养的积累。这是习惯抄袭、习惯借鉴、习惯奉行拿来主义、习惯自吹自擂者做不来的事。 这些年，时不时会有报刊停刊的消息。其实，停了，没啥遗憾的。 想起，一个新闻前辈曾经写过的两句话：一句是艺高人胆大，胆大艺更高；另一句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有人味和文化的媒体，从某种层面看，是永生的。它们的耐力和承压能力会很强。它们的内容就是历史进程的底稿，并且有人的细节、骨骼和血肉。 二 再聊张雪峰。 打2023年开始，不少大学新闻专业的老师就挺讨厌张雪峰的，认为他是一个只会炒作的大忽悠。 那年，恰逢高考志愿填报季，张雪峰在直播中回应一位考生家长咨询。他说，“如果我是家长，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会把他打晕，然后给他报个别的，随便什么专业都比新闻强。” 此言一出，一些自媒体迅疾进行切片化传播。“张雪峰歧视新闻专业”的话题引发持续热议。 于是乎，张雪峰挨骂的热度比当年夏天的气温还热。 重庆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张小强率先发表檄文：“张雪峰害人不浅、误导公众，吃着传播的饭，砸着传播的锅。” 随后华中科大、四川大学等新闻院系教授接连发声。媒体评论对张雪峰进行了地毯式狂轰烂炸。 有老师以“自己的新闻学子能文能武”为话语炮弹，驳斥张雪峰的言论。 媒体舆论场充斥着：学科无贵贱，偏见当休矣；教育是成人，不只是谋生；反对唯就业、唯薪资论，应兼顾兴趣、价值、国家需求；公众人物流量越大、责任越重，不能极端言论制造对立等声音。 有意思的是，新闻业内的资深专业从业者几乎一言未发。似乎，只有大学老师拍案而起，在舆论场升堂审判张雪峰。 此后，张雪峰因被举报而禁言的信息总会登上热搜榜。 而今，当事人已经离世，我们可以做一番新闻和观点的考古。 考古的线索也简单：一是新闻重事实，二是观点重逻辑和角度。 张雪峰那句话的背景是啥？他对话的那位考生是新疆理科590分，而且数学很好。作为高考志愿填报规划咨询师，他当然可以给出自己的建议。因为那个孩子当年可以报华中科技大学任意专业。 所以，张雪峰，话糙理不糙。 需要注意的是，张雪峰并没有否定新闻专业，而是从专业壁垒和就业前景的维度给出一个咨询建议。最后，听与不听，决定权仍在家长和考生手中。 如果大学的新闻专业真那么好，那不必怕人黑。 更重要的是，当年的批判大会，似乎还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这个事实就是，张雪峰是从专业壁垒的维度去比较新闻专业和其他专业的。他认为新闻的专业壁垒低。 什么是专业壁垒？专业壁垒也叫专业门槛。通俗地讲就是“我学过，我会干；你没学，你干不了”的职业屏障。 用专业壁垒去衡量所有专业，新闻专业肯定是要排后边的。这个结论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问题在哪？问题就在于没有专业壁垒，恰恰是新闻的根本属性。新闻是什么？在现实中，新闻是信息和观点的传播。 新闻从业者是什么？它是信息传播的媒介。很多时候，除了新闻评论员，新闻从业者不是信息源。新闻的核心信息源不是来自于媒体，而是来自于当事人和专家等新闻人物。媒体和新闻人，只是一个中介。 既然，新闻从业者是信息传播的中介，所以，没有专业壁垒才是正常的。如果新闻有专业壁垒，那反而折射着历史的倒退。 新闻没有专业壁垒，人人都是信息传播者，才能促进信息平权。而信息平权背后正是机会公平。机会公平才能促进社会进步。 当然，同一个新闻事件，报道的专业功底和水准是不一样的。但是，报道者永远是一个信息媒介，这个基本定位永远不会变。并且，报道的专业水准和功底，不是在大学里形成的。 因此，新闻专业和新闻从业不是一回事。新闻专业指的是大学里的一个专业，而新闻从业它要求专业技能，继而形成了职业门槛。 比如，很多年前的，央视主持人董倩老师对话浙江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郑宇民的视频，至今仍被人啧啧称奇。 董倩老师的触媒作用，激发了郑宇民局长的个性表达。但是，郑宇民局长才是信源核心。董倩老师的业务功底和触发能力，不是学新闻专业就能获得的。 所以，我们说新闻无学。因为新闻需要杂学。张雪峰，从专业壁垒的角度去看新闻专业，他得出的结论客观真实。在这个维度下，任何反驳都是无力的，都是自欺欺人的。批判的见报文章写得再多，也都是浪费新闻纸。 再就是，从全世界来看，新闻这个行当，从来不是一个高收入的行当。他只是中档水平。 更重要的是，新闻行当早已经进入了复合型人才的时代。 十多年前，中央电视台就提出了跨界选拔人才。比如，撒贝宁老师就是北大法学的。 正如白岩松老师所说的，学经济的、学法律的、学化学的、学物理的……有新闻从业优势和潜能。因为，新闻我会，你不会，我可以教你，而法律、经济、科技，我也不会。 很遗憾，这些事实，一直被炮轰张雪峰的人所选择性忽略。 三 那么，新闻专业不该存在了吗？当然不是。 问题在于新闻专业该怎么教。有人讲，加入实践，要学生多实习。此乃必需环节。可是仅此就足够吗？ 不够。 新闻是文科。文科者，离不开博学。今天，从新闻专业到新闻从业，必须要有法律知识储备、经济知识储备、政治知识储备、文学表达储备等硬核能力。 换言之，时至今日，新闻专业的培养计划仍然把大量时间安排在学“新闻概论”“新闻写作”等通识课上，是不负责任的。国外大学，就有阅读周。老师，给学生开书单，让学生大量阅读，并写书评。 所以认识新闻的本质很重要。 否则，就会面临特里芬难题：当一个系统的底层设定就包含矛盾的时候，你在上面修修补补、打打补丁，都不过是在延长倒计时。 当然，新闻专业的式微和好评度降低也与业内有关。从业内从业者来看，新闻被误读或轻视，主要也是内因造成的。 就拿“中国经济光明论”这个重大选题来说，国内所谓的IP栏目做了很多报道和评论。 可是，微观这些报道者，很多可能连最基本的经济常识都没有。 什么是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什么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什么是M0\M1\M2，项目建设是不是越多越好，产品、产业、产业链、产业集群的关联是什么，新质生产力的定义是什么……这些常识，他们都不知道。 还有一些，嗓音条件非常糟糕，只会对着提词器念AI稿件。但是，他们眼神空洞，却要伪装成知识分子，有着迷之自信，自诩为主流媒体。 在一些单位，不专业的视频甚至还会打着全媒体的旗号，得到流量支持。如此，怎么会被张雪峰这样的重实质的社会精英尊重？怎么会被民众尊重？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从发展的角度看，张雪峰评价新闻专业是好事。但凡真正的新闻从业者（包括教新闻的人），总是期待观点多元化。 如果在一个专业的评价上，都只能允许一种声音，甚至只能允许一种好评的声音，那才是专业癌化的开始。 正如浙大郑强教授评价的，张雪峰代表了一种真实的文化。 直面真实去建设，才是真爱和持久健康的基础。 相反，面对一个涉及个人利益的观点，首先不是躬身反思，而是愤怒反驳，说到底就是被事实戳中了心肺。 其实，不止新闻，这几年，很多文科专业的大学老师对张雪峰都有意见。社会上也有人抛出“文科消亡论”。 这是在科技、就业、功利主义背景下出现的一种社会思潮。当然，这种思潮是错误的。 文科的本质是什么？是社会科学。它研究的是社会运行。随着科技的发展，更需要文科来制定相关的科技伦理和制度。 否则，技术不会让人更幸福，只会让人更焦虑。 一个国家，如果没有科学技术，那么它会一打就垮；一个国家如果没有人文精神，那么它会不打自垮。 二者如鸟之双翼，车之二轮，不可或缺。 关于自愿填报，张雪峰给过一个很好的建议，这个建议甚至是在革他这个行业的命。他建议，高考结束后，所有考生社会实践一年，然后再报专业。 待到时机成熟，这个建议，是一个很好的破题切口。 所以，在讨论的心态下，观点没有对错之分，只有角度不同。我们要认清事实，而不是愤怒地，跳过事实和逻辑分析就去反驳，更不能打棍子、扣帽子、全盘否定地进行荒诞的人身攻击。 陈云同志有个工作方法论值得参考：交换、比较、反复。要允许讨论，并且允许充分讨论。 从某种层面看，发展，是以建设的方式去破坏的过程。 唱赞歌易，但只唱赞歌，赞歌最终会变成葬歌。
来源：文眼观察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ZqgiQ8AKLia_5o3_Ah6f8g 编辑：马丽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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