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人民日报的“反右运动”中,打出了两个“右派”,20年后同时成为我的老师。
一个是直接指导我新闻硕士生实习和毕业论文的林钢老师,时任人民日报记者部主任;还有一个是我就读的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新闻系主任裴达老师,他是本文主人公。
裴达,1921-2017,这张照片显示他后半段人生的典型形象在学生眼中,裴达老师永远面带微笑,谦和朴实,即使面对最调皮的学生,从来没见过他生气。他这样稳重谦和的人,怎么会在1957年被打成右派呢?不仅是我,同学们也是纷纷好奇。
他怎么会是“右派”呢
毕业20年后,我终于忍不住了,问裴达老师:“您怎么会打成右派呢?”
那天裴老师经此一问有些愣住了,说:“我想一想告诉你。”
终于,在2008年北京举办了奥林匹克运动会之后,裴达老师集中两天时间做了口述,对一生经历认真回顾。
他说,自己的早年性格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1957年风暴中,人民日报有两个部门打出的右派最多,一个是记者部,林钢即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国际部,裴达就出在国际部,当时刚刚卸任党支部书记,准备担任人民日报派驻日本记者,在这时中了“阳谋”。
这件事和当时人民日报另一个著名右派——国际部东方部主任蒋元椿有些关系,他们都在当时的国际部墙报“呼风唤雨”创刊号上写了文章,蒋元椿写了《圣旨口》,裴达写的叫《千头万绪》。两人文章或曰“小字报”,在1957年5月20日同时张贴于墙报——那是一块布,有文章“发表”即是往布上一别。
这两篇文章,是人民日报“右派”的代表作,在1957年整个“运动”中,也具有比较重要的文献意义。
第一篇《千头万绪》
蒋、裴二人写了一篇还不够,都接着往下写。蒋元椿续篇《从官多兵少谈起》,刊于第3期墙报;裴达则用《千头万绪》一个标题一连写了三篇墙报文章,每期一篇地钉在墙上。
1957年的人民日报编辑部大楼走廊,国际部墙报是用一块布别在墙面较大的地方。
其实裴达还写了第四篇,因为墙报被取缔,登不出来了。
《千头万绪》(之一至之三)是裴达成为“右派”的主要“罪状”。第一篇《千头万绪》全文如下:
千头万绪(之一)
墙报发刊词要“呼和风唤细雨”,令人难解。此次整风,不搞斗争大会,谁还不知道吗?如今风雨未来,甚至是万里晴空,何必先来告诫一番。其中必有缘故,似乎整风领导小组、编委会有所顾虑。因此,首先建议领导上打破一切顾虑。
整风已经开始了!编委会如何开始,不得而知,是不是也同以往的做法一样——慢、拖,不了了之呢?这是大家的顾虑。编委会先来争鸣一下如何?开个编委座谈会,大家去见习,来一个良好的开端。
提起笔来,千头万绪,一言难尽。本报报头(人民日报)只有一个,但坐在办公室里的头,虽不成千,也上百。诗嘛,不上万,也如麻。我来北京已五、六年,由工业组而新闻部,而国际部,所见、所闻、所感,何止万千。
初来北京,有如乡巴佬进城。看人民日报真是“家大业大”、“骡马成群”。如果把地方报纸看做“贫农”的话,说人民日报是个“地主”也不过分。“地主”就有地主的威风和风度。
一个人从地方上“提”上来,除了感激之外,也想贡献点微薄的力量。当然,掌管全国大事,那是“老人民日报”的事,咱也不敢高攀。但地方之事,却略知一二。孰知“领导上”“心中有数”,不需要那么好多。五、六年来,除了按领导意图办事以外,从来也没有人向咱了解“下情”。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领导上都是“不拘小节的人”,加上“等级森严”、“照章办事”、“看人行事”、“软欺硬怕”、“无是无非”……,这叫什么作风呢?无以名之,名之曰“北京作风”。这些话,我来不久就在党小组会上说过了。当然,只是说说而已。
过了两三年,我真的变成“雇工”了。整天剪地方报纸,改头换面,变成“本报讯”。“组”改“部”,椅子换了几次,仍然是剪刀浆糊。如果谁“不安心”,谁就得检讨。谁想要下去,谁就是“个人主义”。领导上真有办法,把人弄成“机器”,——制造新闻的机器。当时,我在会上说领导有“雇佣观点”。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
把编辑部比作工厂,工程师、技术员、工长成堆,但我们的制品,往往是“偷工减料”、“偷梁换柱”、“偷天换日”的次品和废品。
许多人,我也在内,都说“高干成堆”。堆而废。多次提议下放,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
领导多,官多,官僚主义必多。我们呢,都成了“官僚”的“工具”。没有“工具”,“官”就当不成!
让有“官瘾”的人继续做官吧!我们不想当他的“工具”了。(完)
10年后“文革”中,“右派”再次成为批判斗争(简称“批斗”)的对象。
文章风格算得上亦庄亦谐。当时,支部宣传委员冯之丹为墙报向裴达约稿时,裴达刚刚卸任国际部党支部书记不久,脱产在北京大学学习日语,所以一开始极力推辞,说在北大学习紧张,没有时间。
冯之丹坚持约稿,说有些人嘴上说说还可以,一动笔就不行。
裴达想了想,觉得身边有些人不动笔是因为他们家庭出身不好,不敢动笔。他裴达本人呢,出身贫苦,自身经历革命,没有问题,那就写吧。
一开始的初稿是大白话,写完了一看,觉得平淡,语不惊人,顺手把稿子撕了。
当时的裴达正在研读鲁迅著作,就学习鲁迅杂文风格,写成了目前存世的样子。
国际部墙报“呼风唤雨”是副总编辑黄操良确定的名字,还动手写了编者按。蒋元椿的《圣旨口》,裴达的《千头万绪》一起推出,一时间甚有观众,张贴墙报的楼道一时拥挤。
《千头万绪》得到不少称赞和认同。不同的意见也有,大都是讨论式的,平和的,这使裴达有了写下去的信心。
(2026年4月18日)
2026年四川人民出版社再版:链接:
https://product.dangdang.com/1243943426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