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榜追访 | 红星新闻杨雨奇：每一次卧底暗访，总是充满矛盾挣扎

刘海明

央视曾有一档爆火的栏目：每周质量报告，记者调查各种产品质量问题，从食品到药品，从玩具到日用品，包罗万象。每次节目播出，很多人会看得要吐，气得要命。

前去调查的记者呢？一篇采访报道中说，有一个每周质量报告的记者，每编完一期节目，哪怕凌晨三点，都要打上一辆出租车，顺着北京的四环漫无目的地转啊转，干什么，排解压力。

压力来自哪里？跟本周的追访对象一样，来自暗访中的角色与现实中角色的冲突：为了拿到证据（电视记者的难度更大，要拍到画面），记者要跟采访对象交朋友，取得信任，但曝光后，“朋友”会被各种追责。这会让记者产生一种分裂感，甚至是负罪感。

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为了公共利益，事实也确实如此。对记者来说，如何调试，如何抽离，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从这个角度来说，做调查性报道的记者先要有一颗强大的内心，面对自己，面对采访对象。相比之下，技术技巧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标题：“芭蕉芋摇身变“天麻” 记者暗访：亚硫酸钠漂白、秘制药水蒸煮，单价暴涨数千倍

作者：杨雨奇

来源：红星新闻

时间：2026年3月15日

红星3·15丨暗访假天麻地下工厂：芭蕉芋泡药水、上色后成“天麻”，从4毛一斤涨到千元一斤；学秘制药水配方要缴3万，“去年卖上百吨”

前两天，3·15过完不久，一个媒体朋友问我“有没有觉得今年关于3·15的报道，各个媒体格外冷清？”叹气之余，只能说，至少还有媒体仍在努力。

比如，红星新闻的报道《芭蕉芋摇身变“天麻”记者暗访：亚硫酸钠漂白、秘制药水蒸煮，单价暴涨数千倍》，在当下的造假市场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天麻作为名贵中药材，在医药应用领域相对而言并不是大众产品，在中国的产地也分布多个省份，野生好过人工也不算什么行业秘密，但即便是人工，现在也“浓眉大眼的背叛了革命”。

从文本而言，能够看到记者对天麻造假选题足够的敬业和时间成本的付出，从产地云南到中转的安徽亳州，都有精准和详细的叙述。

对我而言，应该还习惯性的吹毛求疵，不管制假产地云南保山还是中转的亳州，我不相信监管部门对如此规模的制假售假毫不知情，至于最大的销售假货的电商，是淘宝还是拼多多，我连名字都没看到。（资深媒体人丛治国）

丨作者简介

杨雨奇，成都商报红星新闻深度调查中心记者。代表作：缅甸7.9级地震现场报道、辽西抗旱井调查、临沂贩婴案调查、卧底“论文工厂”等

问

为什么想要做这个选题？

杨雨奇：其实我一直知道有中药材造假，但不知道像天麻这种也有造假的。

前段时间，家里有长辈在网上买了天麻，给了我一包，我们家很喜欢天麻炖鸡汤。结果，那天用这个天麻炖出的鸡汤味道很奇怪，跟以前用真天麻做的鸡汤味道完全不一样。我当时就觉得，如果连我都遇到这个情况，说明天麻造假很普遍了。

我搜索了一下，发现很多网友都反映类似的情况，认为自己网购的不是真天麻。为验证自己的猜测，我就拿着我那包天麻去做化验，检测结果证实的确不是天麻，但是什么不知道。正好那会准备3·15选题，就报了这个题。

后来搜集资料过程中，看到同行做过中药材造假的报道，但造假过程没有戳穿，我要弄清楚假天麻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怎么做的，又是如何流向市场的。

问

像3·15这类有固定发布时间的报道，记者通常会提前准备，你这个选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杨雨奇：去年12月就开始了，整个过程非常漫长。当时，我只知道这个东西不是天麻，但不知道它是什么。

敲定选题后，我网购了很多天麻，送检、等鉴定结果。结果出来后，我又去找专业人士和行内人去学习。因为你要去暗访，有些行业知识和“黑话”就得掌握，比如什么叫个子、什么叫统货，商家问买给谁吃背后是什么意思。就这样一点点做前期工作，大概到1月份才有点眉目，开始正式做这个选题。

问

当时，你是如何锁定文中提到的地下工厂的？

杨雨奇：报社领导对这个选题给予了很大支持，提供了非常充足的调查时间。所以我能辗转2省3市，我先跟正经天麻商家聊，问他们怎么收低价货。然后有人说“那你去收芭蕉芋，芭蕉芋就便宜，现在电商都这么干”。我这才知道假天麻原来是用芭蕉芋做的。后来我又去找冷背药材店，才知道芭蕉芋集中在哪儿收，大概是怎么做成假天麻的。

通过和冷背药材商沟通，我摸到芭蕉芋和天麻的主产地集中在云南，知道芭蕉芋通常用于磨粉做粉条。不过，当我再问哪里能收芭蕉芋做得像天麻时，这些商家都三缄其口。

如果不找到这些制假工厂，这篇调查报道就不算合格。既然问不出来，我就自己找。于是在淘宝、1688、中药材网购平台等搜关键词，但一直没有答案。我就改变思路，在网上搜卖芭蕉芋烘干机、打粉机的设备厂家，因为造假天麻要用到设备，我就去联系商家，看厂家宣传片的评论区，都有哪些人在买设备，一条一条挨个问，用假天麻的图片问“能不能做成这样”，直到有一个人回答我说，“可以，我们能做成这样”。

问

跟地下工厂之间的暗访顺利吗？

杨雨奇：很多厂子其实都是混着干。比如说，他的厂子做粉条和芭蕉芋粉，这些都是正规的，就是芭蕉芋正常制作出的副产品。但有些厂家就会悄悄做假天麻。

虽然我是以买家身份去暗访，不过他们还是非常警惕，地下工厂不会说自己卖假天麻，只会告诉你他们卖的是芭蕉芋制成品来规避风险。问他们做不做假天麻，通常也不回复了。直到我和他们面对面交流时，他们才会放下戒备，去聊整个造假过程。

而且这些工厂很隐蔽，藏在村子里，要往里走很远。如果他们不发定位，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问

暗访之前，你都做了哪些前期准备工作？

杨雨奇：先要学基础知识，最起码我自己要能辨别真假天麻。然后找行内人去聊，掌握专业术语，了解他们的行规，比如中药不论斤而是公斤卖，比如天麻的分类，真天麻的价格区间等等。基础行话要听得懂，不能一开口就让对方知道你是外行。

然后再去排查售假的主要渠道。我先去的是中药材市场亳州，当地三个大市场全去了。万幸没有在线下店铺看到用芭蕉芋做成假天麻销售的情况，最后锁定卖假天麻的主要还是电商。

问

你提到的术语、行规这些，是向谁了解、学习的？

杨雨奇：中医药专业的学生、老中医、开中医诊所的人，还有就是正儿八经的卖天麻的商家，其实这些人也非常痛恨假货。

问

从选题通过到挖出造假过程，你用了多长时间？

杨雨奇：差不多两个多月。12月份报的选题，3月13号结束采访，14号凌晨4点交稿子，15号报道发出来。

问

  为什么采访用了这么长时间？

杨雨奇：因为厂子的人很警惕，他不会直接说是怎么做的假，也不会承认是把芭蕉芋做成天麻卖。况且一篇合格的调查报道不能只听他说什么，而要看到他怎么做，做了什么，证据链条要很扎实才有价值。

所以我一直蹲守，长期接触下来我能猜到他们会说自己做得是芭蕉芋片而不是天麻，以此来规避责任。所以，我和领导商量后决定，除了要拿到他们怎么把芭蕉芋从鲜果通过泡药水、加色素、加添加剂等关键证据，还要证实厂家确实是把芭蕉芋当作天麻去卖。所以我当时想了个办法，要求他们仿照天麻的鹦哥嘴、凹肚脐特征仿制。把芭蕉芋做成这样，那地下工厂就没法再说自己做得只是芭蕉芋了。

问

做这类暗访的选题会不会有心理负担，厂家负责人出于信任才把全部过程告诉你，但你最后却要曝光他。

杨雨奇：几乎每一次卧底和暗访，心里都会有非常大的矛盾和挣扎。

采访过程中记者要得到一些信息，需要和对方建立信任，我要先和别人交朋友，别人逐渐信任我以后，又觉得我是来买货的甲方，所以对我很照顾，不管我去哪儿，干什么，他都用车送我，请我吃饭。所以，那时候不管我出于什么目的获取对方的信任，过程中我和他们确确实实是在交朋友的。

但我明白我此行的目的，所以采访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前一秒钟还在和对方把酒言欢、推杯换盏，后一秒就会写新闻揭黑“出卖”对方的落差，心里是很矛盾的。

挣扎最明显的是哪个环节？比如我们晚上去吃烧烤，他会叫上家人陪我，因为他是男的，为了我会叫上他侄女、姐姐，大家一起吃饭。过程中大家都非常开心，但某个瞬间我会突然从这种欢乐氛围中抽离出来，站在第三视角，我能看到自己报道发出来后，这个人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可能是行政处罚，也可能是牢狱之灾。一想到这些，我一下子情绪就会低落说不出话来。

问

那为什么你还是愿意继续做这类的暗访选题？

杨雨奇：我有时候会在采访结束后和我爱人倾诉舒缓压力，我觉得他说过的一句话很在理。他说我的暗访出发点是对的，如果对方没有造假，我就不会去曝光，如果我这一刻放弃了，那么这些造假中药材流向市场，可能会有很多人甚至是患者倒霉，这对公众来说是另外一种不负责任。

问

对于这篇报道，你有感到遗憾的地方吗？

杨雨奇：肯定还是有的。比如这些假天麻做出来后，上百吨的往外卖，到底谁在买？如果我能锁定一家进货商家，蹲到他怎么把这些假天麻又卖出去，那这个链条就完美了。

第二个是这些厂家都提到的秘制药水，我把工厂翻了一遍，也没弄明白他们说的秘制药水是什么，我觉得也比较遗憾。

来源：磨稿子
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NVLhw3qwBN3o0kl0VYgbig
编辑：王昕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