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猜想》是宣传，不是新闻 | 舆论手札 - 传媒教育网

一些以前的读者跟踪到这里，其中有些正在读新闻专业的在校生。间接听到，某些新闻院系的教授对《王的猜想》一文有错位的评价，并据此贡献出媒体发展的狂想。这些情况，都让人觉得从新闻理论的角度来厘清这个舆论现象，有它的必要。

《王的猜想》一文，是宣传不是新闻，对应的文体是通讯不是特稿。很多人在这个基本点上就错了，导致继起的看法与讨论愈加偏离。这里不是说宣传是坏的，新闻是好的，而是说这本来是两个东西，尽管实践中边界不是非常清晰，但这是两个东西。

不知道现在的新闻学院都是怎么教的，但在至少20年前，新闻专业会明确区分宣传和新闻。宣传讲究时宜性，新闻讲究时效性；宣传是为了鼓吹，新闻重在揭示真相；宣传可以按需使用材料，新闻只用最新材料……诸如此类。

当然在那个时候，在课堂上区别宣传和新闻，是因为业界有对应的操作平台。比如党报党媒搞宣传，都市报搞新闻，两种模式有着相对清晰的边界。现在的情况是都市报作为媒体门类大量消亡，残存的都市报也党媒化，导致新闻垮塌且宣传化。

从党媒的操作模式看，《王的猜想》就是一篇通讯样式的典型报道——虽然主人公是一名年轻的女数学家，但跟党媒报道一个村支书人大代表、一位突出贡献的消防员、一个爱岗敬业的医生没什么两样。它再怎么打磨，依旧无改这个文本性质。

粗略地看，通讯这个宣传文体来自于对宣传业界对报告文学这一文体的“蒸馏”，至于说报告文学的源头自然是文学。徐迟写陈景润，说是报告文学，实际上近乎散文，新闻性基本是没有的。《王的猜想》有些许新闻性，但通讯体才是它的本质。

特稿的命名是新闻媒体自觉挣脱宣传面貌的努力之一，就是在文体上独立，以免与通讯混淆。而特稿作为新闻的体裁，其核心价值是为深度报道在上行期及下行期提供了文本的“庇护所”。但因为新闻式微，特稿被宣传鸠占鹊巢也是可以理解的。

并不是说离开通讯或特稿，就没办法写人物了。在中国的写作传统中，从来不缺乏人物写作的技巧和样式。同样是写数学家，梁羽生写“数学霸才”华罗庚的手法就很“传统”，没有新闻的规范，也不被“伟光正”的宣传条条框框的束缚，照样可以。

做个不那么恰好的引申，深度报道好比是新闻这顶皇冠上的明珠。在它的上升期，特稿并不突出，因为揭露真相才是新闻最前沿的任务，特稿只负责“收容”具体的人和事。但在深度报道的下行期，普遍的求真不能，特稿撑起了深度报道仅有的存在。

在母报＋都市报并行的时期，母报党媒也曾有成立深度报道或社会新闻部/机动新闻部的尝试，但随着报业集团在事实上的萎缩，宣传阵地向新闻学习的势头很快归零。但这也不妨碍宣传继续借用新闻的诸多名义，就包括将通讯包装成特稿，用新闻装饰宣传。

广西日报作为省级党媒，宣传是本业，不可能沿着新闻的规律走下去的。这也是某些新闻学教授（实际是宣传学教授）在《王的猜想》传播后，竭力从中寻找新闻因子，以为可为——主要是宣传功能的——媒体指明方向的荒谬之处。

《王的猜想》在传播中出现一些所谓“洛阳纸贵”的情况，基本上是夸张的修辞，对媒体各个层面的现实改善都没有可持续性的启示。你不能就此说，做新闻可以救党媒（党媒为啥要被救？），或者说宣传就该接地气，地方媒体掌握议程设置等等，太浮夸了。

不管是宣传还是新闻，也不管是多么耀眼的宣传现象或厉害的新闻报道，只在机构媒体这个标准下才能成立不过72小时。要是放在平台的世界看，它们不过是无量数内容海洋中的“一滴水”。在媒体人不必为新闻负责之后，他们对宣传的无力感也如冰寒刺骨。

从大的方面来说，宣传在制服舆论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时，除了使出禁制的权力别无有效办法。那种以为改进宣传手法，让宣传与时俱进，进而引导舆论的思维不足为用。所以，从《王的猜想》总结出宣传的新策论，为魔弹论找到委婉进路，显然也是夸夸其谈。

传媒史上，宣传与新闻相见欢，两下交替掩护的蜜月期也有。比如，母报为子报新闻进击提供身份掩护，党媒从子报吸收新闻人才。等到新闻类媒体不能独存，新闻也无法为宣传提供手段。这时候，宣传蒙着新闻的面目过闹市，也会闹笑话。

新闻的水位早已退却，宣传露出两腿泥——当新闻学教授为《王的猜想》激动不已，当其他省级党报漏夜狂吸广西日报所谓真经时，给人的观感就是宣传阵地竟然如此地缺乏现实感，或者说，缺乏新闻理论视野——尽管新闻不存，视野焉附。

整个七月，立足舆论的标准看，广西最大的新闻是水灾，最大的宣传竟然是王虹，这种现实对比难道没有让人感到任何不安吗？假如以六蓝水库作为案例，来划分新闻与宣传的区别，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以“新闻的六蓝水库”为基准，再看看那些试图从《王的猜想》中挖掘媒体革新道路的，不是缘木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