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教育网
标题: 评论写作的“死磕精神” [打印本页]
作者: 刘海明 时间: 昨天 22:58
标题: 评论写作的“死磕精神”
□ 高明勇(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总编辑,红网论道训练营导师)
最近担任红网“论道训练营”特色人才班的“导师”,集中阅读了不少青年学生的评论/理论习作,激发不少新想法。在最新一期的批改意见中,我说了这么一句,“类似理论性、政策性、政治性强的议题,尽量少谈论些意义,多探讨些定义”。
“少谈论些意义,多探讨些定义”,虽然是脱口而出,却是思考了很久。之前我写过一篇调研笔记《如何撰写一份好的调研报告》(政邦智库,2023年10月8日),援引学者郑永年的观点,原创性的思想必须有现实性,能够解释、理解中国现象,诊断中国问题并找到有效的解决问题的方法,由此引出了一个关于撰写调研报告的基本问题,即“政论性报告”与“策论性报告”的区别。
我认为二者的共性之处是,都需要强烈的问题意识、现实精神和有效思维。区别在于,政论之道,主要是解释问题;策论之道,主要是解决问题。政论之要,立理以驭事;策论之要,即事而穷理。政论之妙,重在分析,贵在研判;策论之妙,重在建议,贵在献策。政论之法,需要借助一定的思维模型来解释问题;策论之法,需要着眼一定的价值目标来解决问题。
这种区分,不仅是对“评论智库化”趋势的观察,更能为青年评论写作者提供方法论参考——我发现,初学者常陷入“重意义、轻定义”的共性误区。再次探讨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意识到,虽然我近几年侧重做了大量智库工作,但长期的评论写作、编辑、研究经历,对评论写作的思考更加“精细化”“专业化”,这些“观察”对于初学者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我发现了他/她们的评论写作有哪些特点,该如何规避或解决?“少谈论些意义,多探讨些定义”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思维方式的考虑?
眼光更长远一些,可以从胡适那篇《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每周评论》第三十一号,1919年7月20日)说起,以及当时引发广泛关注的“问题与主义”之争。重温这篇经典之作,摈弃时代背景,纯粹从观念认知和写作方法而言,依然不失其价值。在胡适那里,“舆论家”和评论家、意见领袖等概念是大同小异的,他认为,“要知道舆论家的第一天职,就是细心考察社会的实在情形。一切学理,一切‘主义’,都是这种考察的工具。有了学理作参考材料、便可使我们容易懂得所考察的情形,容易明白某种情形有什么意义。应该用什么救济的方法。”
他明确并不反对“主义”,也不反对研究“主义”,只是对普遍性的问题提出更为理性的判断:“我并不是劝人不研究一切学说和一切‘主义’。学理是我们研究问题的一种工具。没有学理做工具,就如同王阳明对着竹子痴坐,妄想‘格物’,那是做不到的事。种种学说和主义,我们都应该研究。有了许多学理做材科,见了具体的问题,方才能寻出一个解决的方法。”
最值得关注的,是胡适提出了“思想三步工夫”,对于当下有评论写作兴趣或者有学术研究志向的人来说,可谓切中肯綮,语重心长:“凡是有价值的思想,都是从这个那个具体的问题下手的。先研究了问题的种种方面的种种事实,看看究竟病在何处,这是思想的第一步工夫。然后根据于一生经验学问,提出种种解决的方法,提出种种医病的丹方,这是思想的第二步工夫。然后用一生的经验学问,加上想象的能力,推想每一种假定的解决法,该有甚么样的结果,推想这种效果是否真能解决眼前这个困难问题。推想的结果,拣定一种假定的解决,认为我的主张,这是思想的第三步工夫。凡是有价值的主张,都是先经过这三步工夫来的。不如此,不算舆论家,只可算是抄书手。”
就个人研究评论的多年观察,中国评论史可以分为三大写作传统,文人论政,学人问政,宦人议政。从引起的关注和相关研究来看,学界多关注“文人论政”,“宦人议政”近些年也有较多关注,而“学人问政”相对关注得少一些。无论是尊重历史的态度,还是当下重视“专业评论”的趋势,都有必要关注这一传统,及相关学人评论家的具体表现与思想方法。在研究了近百位评论家、政论家的“学人问政”经历后,一个颇为直观的感触,“问题与主义”之争,既是多数写作者必然面对,也是深刻影响评论史走向的“议题”,乃至成为评论史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具体到年轻学生的评论写作,“主义”可以具象“意义”,而“问题”也可替代为“定义”。有些人习惯于绕开“定义”直奔“意义”,有些人甚至大谈特谈“意义”,如此,不免隔靴搔痒。尤其在辩论中,参与各方貌似在同一个“词汇”下激烈交锋,实则对“定义”并无共识,往往看到南辕北辙,看似喧哗热闹,实则了然无效。
“少谈论些意义,多探讨些定义”,亟需一种“死磕精神”。“死磕精神”,至少包含两个层面:
从评论写作单篇文本的“内部”看,围绕具体问题进行深入的探讨,或多层面的分析,或多角度的观察,最后逼近真相,而面对“类似理论性、政策性、政治性强的议题”,则意味着首先要从厘清“定义”的内涵与外延开始。
从评论写作系列文本的“外部”看,主要是围绕某个“议题”持续关注,聚焦关注,从而达到一种深层的理解与洞察。职业经历看,我所参与、见证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废除劳教管理条例”等系列评论,都是如此。而这种写作本身,就是一种“行动”,就是在创造“意义”,而非去宣扬“意义”。
谈论意义,相对容易,很多人可能不问事实,不看问题,不想定义,就让“意义”空对空畅游一阵子。而“问题”,则需要沉下身,埋下头,认真去观察、思考、研究。2010年的时候,我和一位政治学者做访谈,期间他感叹说,“当下中国,伸着脖子说话的人太多了,坐下来静心思考的人太少了。”结合本文,就是谈论“意义”的人太多了,探讨“定义”的人太少了。
若干年前,我曾对一位年轻评论员说,如果你一年写100篇评论,十年就是1000篇,如果你每一篇选择不同的选题,坚持下来,你可以成为知名的评论作者,但是如果这1000篇围绕一个方向,聚焦一个议题,你就可以成为资深学者了。而1000篇评论的积累聚集同一个问题,就是“死磕精神”的表现。
过往的评论经历中,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我邀请人文学者陈平原老师撰写“大学小言”专栏时,他结合2008年起同时担任北京大学教授与香港中文大学客座教授的双重经历,对两地高等教育制度展开比较观察,不同维度,不同视角,最终形成专著《大学小言》。我邀请厦门大学邹振东教授撰写专栏时,在“舆论场”的视角中,他一篇接着一篇探讨舆论场的密码与方法,这也是他的专著《弱传播》的写作基础。
还有著名经济学家周其仁教授,我在写作《周其仁是如何写专栏的》的时候发现,他的不少著作都是由媒体评论专栏汇集而成。如《城乡中国》、《改革的逻辑》、《货币的教训》、《病有所医当问谁》、《收入是一连串事件》、《竞争与繁荣——中国电信业进化的经济评论》等,持续、集中探讨某一现实具体问题,勾连理论与现实,贯通经验与调研,联动思想与方法。
正因为此,“死磕精神”的核心,不在于姿态的热烈,而在于思维的韧性:少谈论泛化的意义,多关注精确的定义,本质上,则是少谈一些抽象的主义,多谈一些具体的问题,并围绕问题本身刨根问底,层层深入。
当然,“死磕精神”并非一种姿态宣言,更是可以转化为评论写作中可落地的写作方法。
1.“死磕精神”体现在验明“核心概念”。就像福柯说的“知识考古学”一样,养成考古概念的习惯,动笔开写之前,先对涉及的核心概念“验明正身”,特别是一些政策新词汇,精确定义是什么,大致脉络是什么,明确在谈论中的边界与语境,这是展开写作的基础,或许只是三言两语,却让行文更为稳健。
2.“死磕精神”体现在追问“关键细节”。去伪存真,透过现象看本质,打破砂锅问到底,意思就是在一些“关键细节”上往往会具体体现为一个又一个的追问,“真的吗”“为什么?”“然后呢?”,“下一步会怎样?”,提问、追问最见功夫,通过这条隐形的逻辑链,才能彰显评论内在的张力与深度。
3.“死磕精神”体现在钻研“重要问题”。回顾我的评论经历,发现涉及一些“重要问题”经常会会用“古今中外法”,比如“古今”,会采用“前世今生”的简史梳理,从脉络中发现问题,再如“中外法”,采用“它山之石”的办法,看同一问题在不同语境场景下的表现与走向,这种方法简单而有效,为“死磕”提供相应的突破与参照。
4.“死磕精神”体现在优化“论述文风”。“死磕”不是“抬杠”,不是为“磕”而“磕”,论述文风上也要警惕“战斗式”话语体系,可以有数据,可以有案例,可以有细节,可以有故事,如果能增加现实中的“经验质感”,即来自生活中的有意调研,真实体验,也将提供更为真实有力的佐证。
评论写作,本就是“日拱一卒无有尽,功不唐捐终入海”(《法华经》),在碎片化和快餐化的时代,这种“死磕精神”不仅是评论写作的底色,更是思想者需要坚守的专业品质,唯有扎根事实,唯有深耕问题,方能渐入佳境,方能不断接力。
来源:王小杨评论笔记(公众号)
编辑:张家乐
| 欢迎光临 传媒教育网 (http://47.106.15.148/) |
Powered by Discuz! X3.2 |